凡煙小說

第1章 刺主裴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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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近,天色漸晦,寒鴉低飛。

牧人驅趕羊群,從田埂走過。目光越過稻田,結穗累累,起伏如濤,一座幽靜山莊依河而臥。

山莊不大,古樸雅致,應是有些年頭。清流婉轉繞莊行,明水潺潺,木落翩翩,河畔楊柳枝垂,拂流嬉戲。

牧人聽山莊外的佃農說起,此山莊名叫“曲柳山莊”,是某位豪商的產業,有些背景。莊主叫做曲懷柳,又稱“折柳劍”,在江湖上頗受尊重。

想到這裏,牧人從鼻裏哼了一聲。

江湖,對於他們這些終日為了生計奔波之人來說,多麽遙遠。

江湖人,在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心中,不過就是些耍把事的。

牧人能記得曲懷柳的名字,不是因為他為江湖稱道的劍法,而是因為這位曲莊主很是惜老憐貧,每年臘八那天,都會免費施粥。

本著“有便宜不占非好漢”的心思,牧人也去討過。

那晶瑩剔透的紅粳米,又大又甜的紅棗,染得紅燦燦的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等物,燉成暖融融的一鍋。

捧起瓷碗喝入腹中,暖了身體,心裏卻火辣辣的嫉妒。

擡頭再看山莊主人身影。

曲懷柳挽袖執勺於熱鍋中攪動,隨和地招呼每一位前來喝粥之人,熱氣氤氳模糊眉眼,俊美姿容宛如暈著一團天光。

——有些人,為何生來便這般好命呢?

牧人一邊悲嘆著,一邊驅趕羊群穿過長長的田埂,來到一條岔路。

向左,是回家的道路;向右,是一條綠柳成蔭的幽徑,通往曲柳山莊。

牧人轉頭,又看了山莊一眼。

天色將暗,山莊隱約亮起,不是星星點點的燈火,仿若燃起篝火般紅彤彤的一團,映得天穹有些發紅。

牧人心道,山莊裏正在舉行什麽慶典麽?不請自去,能否沾些好處?反正曲懷柳是個大善人,即使猜錯了,最多不過被小廝們罵幾聲,趕出來罷。

想著想著,走道的腳就拐了一個彎。

心中美滋滋地暢想著好處,忽覺頸間一片冰冷。

他怔楞地一抹脖子,滿手的鮮血。

倒下去的時候,心裏想著——怎麽……突然就……死了?

屍體倒地,一人顯露身形。

玄衣蒙面,無聲無息,好似從柳蔭中長出的幽影。

黑衣人用死人衣襟,拭凈染血刀鋒,扛起屍體步入柳林深處。

那裏早已挖好一個土坑,他將屍體丟了進去。

土坑又寬又深,已填六具屍體,依舊綽綽有餘。

守著屍坑的另一名黑衣人者,看一眼來人。扛起一口袋草葉與沙土,與之交錯而過,將路上血跡、腳印,一一清理、掩蓋,直至看不出半分痕跡。

然後,他接替那人的位置,靜靜伏趴在一叢低矮灌木間,沒了聲響與呼吸。像是化作一塊石頭,任憑蟲蟻在身上攀爬、游走,甚至鉆入衣裏。

黑衣人全神貫註於他的任務。

他的任務只有一個——將一切拐錯彎,走錯路的人,送至黃泉。

曲箏被人壓倒在大廳黃花梨圓桌上,發髻散亂,衣衫大敞。

她的衣裙被人撕裂,連帶撕裂的還有嬌嫩的身體。

白天,尚是閨中處子,傍晚,已被六個男人光顧。

此刻,正掰開她的雙腿伏身聳動之人,是第七個。

桌下躺著曲箏的貼身丫頭,也是她最好的姐妹小鈴鐺。她為了保護她的小姐,被黑衣殺手們一刀割斷了喉嚨。在她咽氣之前,他們還用刀尖劃開她的胸脯與大腿取笑。

椅子上坐著曲箏的母親,那是一位柔弱多病的夫人,在這些如狼似虎的野獸侵犯、折磨她前,她便受驚過度,咽氣了。不得不說,這位夫人很是走運。

山莊裏的仆人俱已身亡。

他們被並排放在大廳外的院子裏,整整齊齊,猶如酣眠。

小時候抱過曲箏的管家,那一貫慈祥妥帖的老臉上凝著臨死前的驚恐。奶母的內裳被人捋至腰間,缺了一只手臂與半個胸脯。夫人的丫頭萱兒也躺在那裏,她昨日方同鎮上打鐵的漢子定了親,今晚過後便會歸家,披上紅裝等著發嫁……

黑衣人們在院落裏進進出出,搬出各式各樣的物件堆於院中,盡情挑揀。

一名管事模樣的殺手翹腿坐在石墩上,見有些價值的,靴尖一勾,挑入木箱,見不值錢的,長腿一擺,掃進火堆。

篝火越燃越烈,映紅曲箏的面孔,淚水自眼角流下,不一會兒便被熱浪蒸幹。

初時,曲箏死命掙紮與哭鬧,像是一只被野狼咬住脖頸的小母鹿。

而後漸漸沒了聲息,只用幽黑的眼珠,定定看著在她身上肆虐揉搓的人,看著站在一邊冷眼旁觀的人,看著每一個闖入她家中殺掉她親友的人。

一刀一刀,想要將他們的眉目刻在心上,鐫入骨頭裏,化成膿,爛成瘡。

然而,這雙充滿仇恨的眼神,沒有給殺手們帶來恐懼,反令他們感到興奮。

殺手們發出下流的哄笑——縱使大笑,聲音也是低沈而冰冷的。

男子騎在曲箏身上,仿佛受到鼓舞,動得更加厲害,令本欲咬牙忍耐的少女,再次淒聲尖叫。

突然,笑鬧聲戛然而止。

黑衣殺手們紛紛整理儀容,肅然而立,宛如一群被扼住喉骨的烏鴉。

漆黑皮靴跨檻落定,一人走入。

頎長,嶒峻,眉目如刀。

漆黑皮甲將身線裹束得利落,腰勒玄絳,扣狹刀,薄而窄的刀鋒藏於鯊魚皮鞣制的鞘中。

腿長而筆直,蹬一雙高筒皮靴,手戴同樣材質的手套。

發如鴉羽,結長辮,垂至腰際。三枚白底灰紋的鷹翎編入發間,隨夜風輕曳。

一枚淺色疤痕,斷眉尾而嵌,令他本就無味的面孔更顯一絲冷情。

這是一個大人物——少女一邊承受男人的沖刺,一邊失神的想著——任誰一看,都會知道。

當這個大人物一腳踏入庭院,所有人拄刀跪地,垂頭喚道:“刺主。”

甚至連□□少女的黑衣殺手都毫不猶豫地推開少女,翹著那根硬邦邦的玩意兒,跪迎來者。

“參見刺主。”箭在弦上,怒漲勃發,黑衣殺手的聲音無絲毫顫動。不像個人,像是冰冷的石頭。

是的,他們都不是人。

他們是苦海的殺手,是苦海最無情的劍與最鋒銳的刀。

而那名被他們喚作刺主的男人……

少女雙手後支,強撐疼痛身軀坐起,沖那人低吼,仿若野獸悲鳴:“苦海七部,刺部刺主!”

眼中迸發著怒火,少女心中一片冰冷。

苦海盛名,即使她這個深藏閨中的女子也曾聽過。

那是一個再膽大伶俐的說書人,也不願多言的地方。

苦海的主人,自稱“眾生主”。

無人能道出他的背景,無人能描繪他的形貌。他就像摧城的黑雲,無間的業火,是一切恐懼與苦難的符號。

當世對於眾生主唯一的印象,來自於正道魁首慈航道場的描述——

眾生主是一個強大、神秘且癲狂的瘋子。

喜歡美麗的人,身邊常伴妖童媛女。

但是眾生主更喜歡悲厄、苦難與絕望,任何在莽莽紅塵中,懷揣渴求、不甘,苦苦掙紮的不幸者,都將得到他的垂顧。

三百年前,眾生主在極西之地創造了苦海,成為強盜、殺手、竊賊與妓/女的樂園。

眾生主有一心腹,名為禦眾師,統率苦海大小事務。

禦眾師為壯大苦海,從被世俗遺棄的殘渣敗類中收納門人。

取“世如苦海,無緣難渡”之意,入他門下者,皆稱苦奴。

苦奴之上,設苦海七部,為——生、葬、刺、刑、欲、戮、命。

從蕓蕓苦奴中脫穎而出之人,將被選入七部,成為部奴。經受考驗,建立功勳,層層晉升,直至登臨七部部主之位。

因而,每一位部主,皆是從屍山血海中殺來。堪稱殺手中的殺手,屠夫中的屠夫!

曲箏定定凝望這位傳說中的刺主,瞳仁不住顫抖。

為何苦海這尊龐然大物,會註意到小小的曲柳山莊?還派出刺主這樣的大人物執行任務?

曲箏痛苦落淚,發瘋似地沖去,沒有碰到對方一片衣角,便被刺奴們扭住手臂,按壓於地。

少女努力昂起頭顱,望向男人,像是一只被折斷的翅膀,卻依舊驕傲的白鶴。

她在心中告誡自己,她是“折柳劍”曲懷柳的女兒,不能讓敵人看輕!

而那位苦海刺主的目光,不曾落於其身。

仿佛她只是一朵蜷縮路邊,任人踐踏的野菊。

刺主仿若一團黑焰卷過,大步流星,走向內堂。

刺奴們謙卑恭送刺主,庭院寂寂,唯曲箏屈辱怨恨的吼叫回蕩不絕。

待刺主背影消失於內堂隔門之後,壓住曲箏的刺奴伸手鉗住她下巴,將臉掰向自己。

他撫摸著曲箏的雙眼,石頭般的面孔裂開,流露一絲罕見的溫柔:“美麗的眼睛。”

“可惜,你不該那樣看著刺主。”

刺主穿過內堂,步入裏屋。

早有刺奴備好幹凈的座椅與茶水。

刺主揮了揮手,命手捧瓷杯軟巾前來服侍的刺奴退下。

他凝望床上的男人。

男子伏於床榻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衣不蔽體,滿身傷痕。

他被割斷了腳筋,果露在外的肌膚青紫斑駁,渾身上下俱是被淩/辱過的痕跡。

在刺主的註視下,他慢慢爬起來,用染血之手從外袍上扯下一塊碎布,從腰腹擦至大腿。雙膝微分,探入其內,顫抖而緩慢地拭凈雙腿間的穢物。

艱難做完這一切,勉強整理好破爛不堪的衣物,挺直腰背,跪坐於刺主面前。

面容蒼白秀美,神情溫雅安詳,宛如一位婉順的女子。

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滅他滿門的殺手,而是一位與他焙茗煮茶的客人。

曲懷柳凝望刺主,道:“苦海七部,刺主裴戎。”

頭戴白羽的男子淡淡地應了一聲。

他道:“慈航道場,澹寧殿尊顧子瞻。”

天下間,有許多水火不容,卻又纏綿難解的事物。

如陰與陽,光與暗,正與邪……又如苦海與慈航。

若有江湖人品酒閑論江湖大事,只要有人提及苦海,必定有人接以慈航。

原因有三。

其一,慈航道場為天下正道之魁,苦海乃萬教魔道之首。

其二,慈航與苦海以道魔之分,相爭三百餘年,互有勝負。不少門徒死於對方之手,仇比海深。除非一方覆滅,否則兩教紛爭永世不休。

其三,慈航天人師江輕雪,與苦海眾生主李紅塵,乃當世唯二達到超脫眾生境界的頂級強者。有他二人鎮壓,九州八荒,千派萬教,無人敢與慈航、苦海爭鋒!

慈航天人師座下,有“一師六尊”。

一師,為大覺師萬歸心,與天人師同輩,乃江輕雪代師所收之徒。

六尊,為羅浮殿尊裴昭、無極殿尊尹劍心、清壺殿尊楊素、九麓殿尊衛太乙、霄河殿尊陸念慈與澹寧殿尊顧子瞻。

六位慈航殿尊皆是天人師之親傳弟子,得傳慈航無上妙法,能為超絕,名聲煊赫。每每行走俗塵,皆會留下令人無限向往的傳說。

只未曾想,在這小小的曲柳山莊便能見到其中一位。

而這位澹寧殿尊非但不像傳言裏那般能為通天,反而慘遭侮辱折磨無力反抗,比一個普通人還要不如。

聽裴戎道出他的真名,曲懷柳微微一怔,搖頭苦笑:“我在十多年前,便被你們的禦眾師廢了武功……微賤之人,如何還擔得起澹寧殿尊的稱呼。”

“何必說的如此可憐。”裴戎道,“不過是廢了你的普渡天卷而已,你不是還有別的武功可以用嗎?”

“更何況,你背棄與禦眾師的承諾時,也在他的胸膛留下一道傷口。禦眾師每每摸著心口那道傷疤,總是對你思念萬分。”

“別的武功?”顧子瞻嘲道,“你是說,在一個尋常苦奴手上,走不過三招的花拳秀腿?”

“至於梵慧魔羅……我寧願他從未想起我。”

“我本已隱退,不問世事,平平淡淡做起一個滿身銅臭、錙銖必較的商人,他為何不肯放過我?要將我掘地三尺地找出來,滅我滿門……他憑什麽恨我……明明是他做了那些事……明明是他將我……”

顧子瞻情緒激昂,牽動傷勢,面容泛白,捂住嘴唇咳嗽起來。

裴戎用一雙狼似的眼睛凝望他,稱量他,想在這只瀕死的獵物身上找到信息與價值。

冷冽,暗含輕嘲:“慈航道場的人,都是這般虛偽。到死,也不肯說一句真話。”

顧子瞻道:“你什麽意思?”

裴戎道:“你在撒謊。”

“雖然你因為根基被廢,失去修為,無奈卸下澹寧殿尊之職。被放逐出白玉京,隱退江湖,與慈航再無瓜葛。”

“但我知道,這不過掩人耳目之法。你這個廢人,依舊在暗中為慈航道場做事。”

“你利用曾為澹寧殿尊時,建立的強大人脈,將手伸入西滄海的商貿,侵蝕與破壞我苦海與周邊諸島、西夷十六國的貿易鏈,逐漸將我等割斷成孤懸海外的孤島。”

“你入贅曲家,娶了曲家小姐,便是因為她爹是掌控大半個西海商貿的‘大錢袋子’。”

“一個突然崛起的年輕商人實在打眼,所以你想借大錢袋子肥碩龐大的身軀隱藏自己……”

裴戎忽然笑了起來:“你知道,我們是怎麽找到你的嗎?”

顧子瞻沒有說話。

裴戎微微瞇起眼睛,這讓他看著更像是一頭狼。

“西滄海的大錢袋子,只有服從於主人,才是大錢袋子。否則不過是苦海豢養的一頭肥豬,隨時可以宰殺享用。”

“當我將一鍋融化的黃金倒扣其頭,他便用殺豬般的叫聲,將自己女婿的底細抖漏了幹凈。”

“哈,你疑惑他為何會知曉你的身份?”

裴戎抓住顧子瞻的頭發,猛地扯到面前,湊到他的耳邊:“商人是天生的探子與叛徒,你永遠不要小瞧任何一個商人。”

顧子瞻這才明白地輕嘆了一聲,有些自嘲。

裴戎道:“廢物也有廢物的價值,但論物盡其用這點,我苦海實不如天人師。”

眄視顧子瞻,緩緩綻開一個冷冽的笑容:“不過,你也只有這點價值了。”

“昔日尊貴無比的慈航殿尊,今朝淪為敵人胯/下奴……委實可悲。”

見裴戎揭穿了他,顧子瞻斂起悲戚神情,驀然綻笑,空靈而聖潔,仿若一道佛光穿雲破霧,照在他的臉上。

“沈淪紅塵的眾生,我不怪你妄言,因為你從未聆聽過天人師的梵音;惑於業障的凡人,我不罪你頑愚,因為你從未見過跳出命海的光景。”

他望著裴戎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忽然伸手,想要撫摸裴戎的面頰,但被對方一把抓住。

屋外突然響起一道女子慘烈的尖叫——曲箏被苦海殺手玩弄饜足後,挖去了眼睛。接著又是兩聲撕心裂肺的叫喊,悲吟漸漸微弱下去。

顧子瞻聽見女兒瀕死的慘叫,不為所動。

裴戎挾住他的手腕,猛地向前一沖,將他壓倒在床上。右手摸進殘破的衣袍下擺,握住傷痕累累的大腿,順著那皮開肉綻的傷口,用力向上一擼。

顧子瞻頓時面色一白,痛得渾身顫抖起來。

裴戎盯著他的眼睛,冰冷道:“東西在哪裏?”

顧子瞻虛弱地笑了笑,然後皺起眉頭,咬緊牙關。顫抖更加劇烈——裴戎的手指狠狠掐進他大腿內側的傷口裏。

突然,他溫和地微笑起來,湊到裴戎面前,蒼白失色的雙唇在他唇前一寸停住。

裴戎漆黑的目光俯視他。

顧子瞻漸漸失去溫度的呼吸吹拂在他唇上,悄聲道:“你長得可真像……”

止住,雙眸一合,失去生機的男人,倒在裴戎的懷裏。

裴戎抱著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喚道:“十一。”

一名殺手悄然出現在他身後。

裴戎將顧子瞻的屍體丟給他,道:“刨開他的屍首,割開皮肉,拖出腸子,一寸一寸地找。”

“務必要找到轉輪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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