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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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靈回到城裏第二天,就向黃先生匯報滋水之行的情況。這是她受命去滋水時就跟黃先生約定的,地點仍然是二姑父的皮貨鋪子。白靈上完課沒有吃午飯就走出了豆腐巷,在二姑家所在的巷口一家泡饃館門前如期而遇黃先生,兩人就走進皮貨鋪子。白靈對姑父喊:“姑父,我又給你拉來一個買主。”皮匠見到買主像見到財神爺一樣虔誠地咧嘴笑起來,妻侄女雖然至今未能攀上高枝光耀皮貨鋪子,但隔三錯五不斷給他拉來買主也算不錯,於是就認真地征詢買主對鞋的式樣、皮子顏色的選擇,然後就量腳的長短寬窄和肥瘦。白靈在一旁嗔聲叮嚀:“這位先生是個細活人,穿衣穿鞋講究得很,姑父,你得做法細點兒。”隨後就領著黃先生坐到裏屋裏,把自己到滋水得到的關於三十六軍的情報詳細地匯報給他。黃先生說:“按你姑父說的取鞋的日子再見面。”

白靈趕後晌上課又回到豆腐巷小學校,心裏平靜得像一泓秋水,那是圓滿完成一項重大而又神秘的工作之後的心理報償。這種情緒僅僅保待了一個後晌,當嘰嘰碴喳紛紛攘攘的學生放學離校之後,她在自己的房子裏坐下來就又躁動不安起來。一種孤寂,一種壓抑,一種渴盼,一種怨恨交織著心境,便她無法平心靜氣批閱學生們的作業,甚至懷疑自已不適宜做這種極端秘密的工作。她至今也不能估計出這座古城裏究竟有多少人和她一樣在為著那個崇高的自的秘密地戰鬥著,她僅僅只認識鹿兆鵬和黃先生;她同樣估計不來有多少同志被當局抓去了,古城的古井裏填進去多少同志屍體。“我礙著大姑父面不好出手!”白靈仿佛又聽見哥哥孝文職業性的習慣用語——出手,這無疑是一個絕妙的用語,一旦他出手,就宣告了一個活蹦蹦的人的死期,就給古城的枯井增加一個裝著革命者的麻袋。孝文說著出手時那種順溜的語氣就像二姑父說著自己皮鞋時的得意,也像教員走上講壇讓學生打開課本一樣自然。白靈真後悔沒有抽他一個嘴巴,好讓他記住再不許當著她的面說什麽出手不出手的用語,更不許他用那樣順溜自然的語調顯示出手與未能出手的得意和遺憾。整個國家正在變成一架越來越完備也越來越強大的殺人機器,幾百萬軍隊和難以估計的憲兵警察以及特務,首要的任務不是對付已經戰領華北的日本侵略軍而是剿殺共產黨,連滋水這樣的小縣城也建立起來專門對付共產黨的保安大隊,培訓出來像孝文這樣的不說殺也不說抓,而習慣說出手的職業性地方軍人。鷹鷂在空中瞅中地面小雞箭一般飛撲下來的時候,稱為出爪,狼在黑暗裏躍向行人時稱作出牙,作為保安隊員的孝文在從褲兜裏掏出手槍射擊鹿兆鵬時便自稱為出手!出爪出牙和出手不過是一字之差,其結局卻是相同的,就是把久久尋我的獵物一下子抓到爪心,或咬進嘴角,或撕碎吸了噬了,就撂進枯井裏去。

白靈簡直忍受不了夜的靜寂,在門與床鋪之間的腳地上踱步,心如焚燒似的急於見到鹿兆鵬。半年之久了!羅嗦巷最後一面,他竟去了紅三十六軍。全軍覆沒之後,他又逃潛到白鹿原上,在孝文未能及時出手時,他僥幸地逃脫了。他現在仍潛在原上。她想見他,不僅是想看他半年以後是黑了瘦了傷愈了,而且有一種揪心的逼近的親情在撓抓她的心。她已經意識到一個重大的心理變化,從昨天到今天的兩天時間裏,鹿兆海在她心目中急遽地暗淡下去,而他的哥哥鹿兆鵬卻急遽地在她心裏充溢起來……“我要做一個真正的軍人推進國民革命!”兆海的理想和抱負曾經喚起她的毫無保留的讚同,可是,當當初那種國民革命變得不再是驅逐封建軍閥而是屠殺人民的時候,鹿兆海的抱負和志向就令她不僅是惋惜了。鹿兆鵬在那架巨大的殺人機器裏僥幸逃脫,她在孝文職業習慣的語氣裏才朋朗地感覺到自已與那個人不可分割地粘結在一起。她根本無法預測,什麽時候才能見到鹿兆鵬呢?

這種情緒有增無減繼續了三四天,而且形成一種規律性的循環,白天她和學生們在一起,學生們的天真不斷地沖淡或者截斷她的思慮;一到晚上,那種情緒便像潮汐一樣覆蓋過來,難以成眠。第四夭後晌剛下課,門口傳達室校工周老頭交給她一本書,說是一位姓黃的先生捎來的。白靈掃瞄一眼是一本《古文觀止》,便走回自己的房子,立即坐下翻掀起來。書的封皮上包著一層牛皮紙護面,護面裏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我今晚得提前取回皮鞋。

白靈放晚學後就回到二姑家等候黃先生。她急不可待地出出進進於裏屋和櫃房之間,最後索性坐在二姑父身邊聊起家常。白靈說:“姑父,你現在不必從早到晚刀子剪子錐子不離手地幹啦!”二姑父做出無可奈何的得意口氣說:“嗨呀,沒法子喀!那些熟人來定貨,非得要我親手做嘛!”二姑父又一次敘述了老皮匠去世時留給他的遺訓。即使皮貨鋪子發得家產萬貫,也要他每月至少親手做一雙皮鞋。二姑父平和地笑著說:“鬧到這陣兒我還沒發起來,還敢撂下刀子剪子錐子?”這當兒,白靈瞅見黃先生戴著一頂禮帽走進來。

黃先生進門來說對二姑父說:“我要去上海辦公務,鞋子得提前取。”二姑父問:“還得幾天走?”黃先生說:“後日。”二姑父說:“來不及,根本來不及。”黃先生說:“這咋辦?上海那鬼地方以衣帽取人,我可要丟人現眼了。”二姑父蔫蔫地說:“你明晚來取。我熬眼也要給先生在上海風風光光走一程。”白靈笑著說:“放心吧黃先生,有我姑父這句話你就放心吧!”說著就引著黃先生進入裏屋。

黃先生坐下後說:“我來傳達一個新的任務。”白靈莊嚴的期待著。黃先生說:“你去給一個同志做假太大。”白靈楞楞地瞪大眼睛叫起來:“你說啥?”黃先生強調說:“是假的。”白靈說:“可我根本沒結婚。我根本不知道怎麽當太太,假的更裝不來!”黃先生說:“你當然得從頭學起。況且嘛,得像真夫妻一樣甭讓人看出破綻。”白靈驚叫:“媽呀,這算什麽任務呀?”黃先生說:“一種掩護。”白靈又問:“那位同志是個什麽人呢?”黃先生說:“我也不知道。”黃先生接著就對這件事做了具體安排。

白靈辭去了豆腐巷小學教員的職務,提著一只小棕箱走出學校大門,門口有一輛洋車等候著。戴著一只發黃變色的細草帽的年輕車夫一句話也不說,拉起車子就逐步加速到小跑。白靈坐在車上說不清是一種什麽心情,無法猜測假夫妻的生活將會是什麽樣子,而真正的夫妻生活她也是沒有體驗的。她有點新奇,甚至有點好笑,懷著冷漠的心去履行神聖的工作使命。車子鉆來繞去經過七八條或寬或窄的巷道,在一個雖然氣魄卻顯得蒼老陳舊的青磚門樓前停下來。車夫拍擊著大門上的一只生銹的鐵環,院裏便有一陣輕捷的腳步聲。白靈的心忽然跳起來,仿佛真的要見到自己的女婿了。街門吱扭一聲啟開,白靈一看見來迎接她的人幾乎驚叫起來,竟然是鹿兆鵬。她驚訝地張了張嘴又抿上了嘴唇,心在胸膛裏便跳蕩得一陣眩暈;她的雙腿像抽去了筋骨綿軟無力,坐在車子上動彈不得;她暈暈乎乎看著鹿兆鵬給車夫摞馬銅子,車夫像是多得了幾枚銅子很感激地連連哈腰,十分殷勤地要幫助送箱子。鹿兆鵬接過箱子,然後揚起頭對她說:“到家了下車吧!”白靈的心怦然轟響起來,血液似乎一下子湧上頭頂,臉頰頓時燒騷騷熱辣辣的,眼睛也模糊不清了,下車踩到地面上的雙腳像踩著棉花,幾乎不敢看鹿兆鵬的眼睛。走進街門,穿過過道跨進一幢廈屋。未及白靈開口,鹿兆鵬尚未放下手提的棕箱就猛然轉過身,滿臉變得尷尬而又緊張局促:“白靈呀,我咋也沒料會是你!”

白靈順勢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心情平靜了許多,看見鹿兆鵬一臉尷尬緊張局促的神色,她自己反倒冷靜下來。她依然沒有說話,看見那尷尬局促的臉色忽然覺得他很可憐。其實她在從門縫裏瞅見他的眼睛的那一瞬間已經準確地判斷出他和她一樣事先互不知底。她與他記不清有多少次見面了,他的老練,他的敏捷,他留給她的總體印象裏,從來也沒有驚慌失措,局促不安,尷尬難堪這些神色;她甚至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出現這些神色,即使被圍捕被通緝,被塞進枯井,他也不會尷尬,不會驚慌,不會難堪;實際不盡然,他在她的面前像普通人一樣尷尬,難堪了,局促不安了。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出現驚慌難堪和局促。鹿兆鵬放下箱子以後,搓著雙手在廈屋腳地轉了一圈,回過頭來又解釋一遍:“我確實事先沒有料到會派你來!”白靈看見鹿兆鵬的臉上已沁出一層細汗,冷靜地說:“你如果事先知道派我來會怎麽樣呢?”鹿兆鵬不假思索地說:“我會堅決反對的。”白靈說:“你討厭我還是覺得我不保險?”鹿兆鵬更加尷尬,連忙解釋:“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白靈說:“你反覆解釋你事先不知道派我來是什麽意思?”鹿兆鵬更加難堪,語言也支吾起來:“我怕你產生誤會,以為這是我有意的……安排……”白靈卻進一步追問:“即使你事先知道,即使是你有意安排,又怎麽樣呢?”鹿兆鵬猛然轉過頭說:“那樣的話,我說太卑鄙!”白靈不動聲色地問:“誰會這樣說你呢?誰又了解這真真假假呢?”鹿兆鵬憋紅了臉說:“兆海。”白靈朗聲笑了:“你想證明你是個君子啊!其實卑鄙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兒。有一點卑鄙也可以原諒,只是不要太多。”鹿兆鵬被噎得說不上話來:“你這是……”白靈說:“你再三解釋的時候,想沒想到我的處境?我難道事先知道派我到你這兒來嗎?我難道比你臉皮還厚嗎?你反覆解釋的本身就有點卑鄙。”鹿兆鵬更加尷尬地仰起腦袋,輕聲慨嘆說:“老天爺!在你眼裏誰心中連一絲灰垢也藏不住。”白靈卻一本正經地說:“鹿兆鵬同志,白靈奉黨的派遣來給你做假太太,你吩咐任務吧!一切不要再解釋。”鹿兆鵬卻使著性子咕噥說:“這麽厲害的太太,誰支使得了啊!”白靈調皮地笑了:“你教我怎麽做假太太吧!”鹿兆鵬不以為然地說:“權當演戲吧!你不是戲演得挺好嗎?”白靈搖搖頭說:“一臺戲演兩小時就完了,下了臺子我還是我。這……長年累月做假戲,人怎麽受得了呀?”鹿兆鵬開始恢覆正常情緒,不在意地說:“沒有外人來的時候,你我是同志又是兄妹,該咋著就咋著:有人進門時你就開始演戲,一直演到送客人出門。”白靈說:“我要是忘了呢?”鹿兆鵬平緩而又鄭重地說:“你可不能忘。”白靈不無憂慮地問:“萬一我一渙神咋辦?”鹿兆鵬舒口氣,做出無奈的手勢說:“那樣的結果——你我就得填井。”

房東老太太這時候走進門來,先瞥一眼白靈,又瞅住鹿兆鵬問:“太太接來了?”鹿兆鵬向白靈介紹房東主人魏老太太。白靈一眼看出魏老太太是個經見過大世面,洞達世情又藐視世事的人。她的充分發胖挺前墜下的腹部,顯示著臃腫,也顯示著豁達大度,兩只碩大無比的乳房匍匐在寬大的胸膛上,那雙眼皮下垂的眼睛透出即使地震下會鎮靜自若的神氣。她第一眼瞥人就使白靈覺得她的眼色像看一只普通的羊一樣平淡,而她已經見過成千上萬只羊了。她轉動腦袋打量了廈屋的擺置說:“缺啥家具就到後邊去拿。”鹿兆鵬連連道著“添麻煩”一類歉詞。魏老大太不就坐,只站了一陣轉身出門,走出廈屋門時,回過頭來撇了撇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你這太太臉蛋子惹人心疼。”白靈羞羞地笑笑,表示接受了獎勵,回到屋裏就迫不及待地問:“兆鵬哥,你是怎樣逃回來的?”鹿兆鵬楞了一下說:“狼狽逃跑。”說罷輕輕擺一下手:“這回這事不提它了,看下一回吧!”白靈很不滿足,說起她到滋水縣找郝縣長的事,以及無意中聽到孝文說的與他的遭遇:“他說他礙著大姑父的面子不好出手。”鹿兆鵬顯然對這個職業性用語也覺得新鮮:“出手?出手這話很得體。”說完就轉換了話題:“準備做晚飯吧。讓咱們的煙囪先冒出煙來!”白靈聽了這話頓然激動起來。原上人用“盼鄰家煙囪不冒煙”的話,譏諷心術不正謀算旁人的褊狹陰毒的人,鹿兆鵬看去像是無意間撂出來的家鄉話,有效在抑制或者說鎮住了總在她心頭蠕動著的孝文那句習慣用語,感覺到了一種心態平衡。白靈熱烈地響應道:“好啊,先讓咱的煙囪冒出煙來!”

晚飯白靈做的是長面。長面象征長壽,象征友誼長久,常常只在過年過節,或新婚嫁娶,或為長者祝壽,或為新生嬰兒過滿月等喜慶活動中招待親朋好友。白靈在不無歡欣,不無莊嚴的心境下點燃第一把柴火時竟然激動地蹺出竈房站在庭院裏呼喚鹿兆鵬,要他一起觀瞻那磚砌的煙囪裊裊升起的一縷炊煙。

白靈把一碗澆著肉丁臊子的長面遞到鹿兆鵬手上時,抱歉地說:“堿放多了——我今日個頭一回捉搟杖。”鹿兆鵬用筷子翻攪一下,被臊子覆蓋著的面條已經變成黃色,堿面兒放得過量不止一倍兩倍,他猛然吸了一大口說:“暇不掩瑜。長嘛可是夠長的,筋性也不錯,味道嘛還是咱原上的味道。”白靈也給自己端來一碗。吃著飯的時間裏,她還是忍不住再次問:“你啥時候回到城裏的?”鹿兆鵬沈思一下說:“巧了,就是你去滋水縣的那天,我是後晌進城的。”

鹿兆鵬在白鹿原上度過了一段恬靜的日子。他在白鹿書院從白孝文的槍口下逃脫以後沒有去上原,而是斜插過北部原坡一直向西跑去。選擇這條路徑的唯一目的是原坡上溝粱縱橫便於藏匿,因為他充分估計到岳維山會立即用兵封鎖滋水河川西部出口,同時搜索整個白鹿原。他的判斷完全準確。保安大隊派出一個中士兵分散到原上挨家挨戶搜尋鹿兆鵬。另一個中隊的士兵進人滋水河川執行同樣任務。鹿兆鵬於曙色初露時趕到距離城市不過十裏的另一條河流邊上,在沙灘上的草叢裏躺下來睡著了。一個放牛割草的老漢用腳把他踏醒來,他說耍錢輸光了家產,連婆娘也輸給贏家了,想跳河自殺,不料竟睡著了。放牛老漢撇著嘴角,說他有一個治療賭癥的良方。鹿兆鵬裝作很迫切的樣子跪地相求。放牛老漢甩手裏的鐮刀變柄指著河流不遠處渡口說:“去背河。”鹿兆鵬裝作霄氣的模樣說:“憑背河掙那倆麻錢到死也贖不回婆娘。”放牛老漢說:“能,能贖回來。”鹿兆鵬還是裝作猶疑一下。放牛老漢說:“娃子,你把旁人馱到脊背上那陣兒,才能明白自個該怎樣活人。”

鹿兆鵬倒真的怦然心動,想去親自試驗一下放牛老漢的人生藥方,也許這是他眼下隱蔽的最好手段。他挽了褲子站在水邊沙地上,做出背河謀生者的架式……這條河名曰潤河,自秦嶺流出山來,繞著白鹿原西部的坡根向北流去,流入滋水再投進渭河。通往古城的路上就形成一個沒有渡船的渡口,也就造就了一種背人渡河的職業。不用究問,凡背河人都是些既無產業,亦無技藝的又窮又拙的笨佬兒。鹿兆鵬背起第一個人走到水中,忽然想起與朱先生辯論的事。那是離開白鹿書院進入古需培德中學念書的第一個寒假,他去拜望朱先生時就向先生宣講共產主義。朱先生笑著問:“你要消滅人壓迫人人剝削人的制度,這話聽來很是中聽,可有的人甘願叫人壓迫:叫人剝削咋辦?”鹿兆鵬說:“世上哪有這號人呢?”朱先生舉出例證說:“有潤河上背河的人算不算?你好心不讓他受壓迫、句他掙不來麻錢買不來燒餅。”鹿兆鵬說:“人民政權會給背河的人安排一個比背河更好的職業。”朱先生說:“要是有人背河背出癮了,就專意想背河,不想幹你安排給他的好工作,你咋辦?”鹿兆鵬急了:“人民政權就給河上搭一座橋。車碾人踏都不收錢,背河的人就是想背也背不成了。”朱先生笑了:“你的人民政權的辦法還真不少……”鹿兆鵬現在想起這件事覺得自己那陣子很可笑,不過現在背河卻已成為他隱蔽的最佳選擇。河邊是偶爾走過一位看去是政府下級官員的人物,也花幾個錢讓人背過河去;偶爾晃蕩過一來一排士兵,便把包括他在內的所有背河的苦力都集中起來背他們過河,自然是誰也不敢伸出手掌企什麽的。所有經過河邊的過河者和背河者,誰也不會想到正在追捕的紅三十六軍政治委員鹿兆鵬正在背著一個小女人過河……鹿兆鵬趁夭黑時進了東城門,找一兩處地下交通都失敗了:一個搬遷了,另一個已被捕。他感到一種危機,不敢鎬然再會瞎撞。他無奈間混入東城墻根下的貧民窟,在一個名是家庭客棧實是兼營賣淫的小棧通鋪裏擠了一夜。第二天晌午進入東關,那兒有聞名東關城的一家羊肉泡饃館子。鹿兆鵬走進門,裝作尋覓坐位掃視各色就餐的人時,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盤,不禁喜悅起來,那是一位同志。那位向志幾乎同時也認出他來,激動地站起來叫了一聲:“鹿哥”,揚起手裏還攥著半個尚未扮碎的托托饃。鹿兆鵬頓時毛發倒豎,急忙轉過身去,幾乎同時從他左邊一張餐桌旁躍起兩個人來;兆鵬和他們不過五六步距離,要逃脫已不可能。他急中生智,一把奪過正在翻攪著煮饃的爐頭手裏的鐵瓢,一揚手迎面把滿滿一瓢羊肉湯煮泡著的滾燙的饃饃潑撒到兩個大漢的臉上。鹿兆鵬只聽見倆人慘厲的叫聲而無暇一顧他們跌倒翻滾的慘景,拐進一條小巷才撤腿跑起來,最後是跑到潤河邊繼續幹起背河的營生……第二天黎明時分,鹿兆鵬走進白鹿原南端秦嶺腳下的大王鎮高級小學……

鹿兆鵬對白靈說:“我聽見他叫‘鹿哥’時,看見他眼裏射出一道綠光,跟我夜裏在原上碰見的狼的眼睛一樣。”白靈索性放下筷子,不吃長面了,說:“我們日後成功了,決不能輕饒叛徒。”鹿兆鵬說:“一個叛徒比一千個白孝文岳維山還厲害。”鹿兆鵬住在校長胡達林的屋子裏,裝作是城裏來的親戚到山腳下的溫泉洗治皮膚病,每天裝模作樣去溫泉洗一次礦泉水,夜晚宿住在胡達林校長的套間房裏,學校靠近溫泉,先生們無一例外都要接待安排前來洗病的親朋友好,鹿兆鵬的到來不會引起任何猜疑。胡達林是鹿兆鵬在白鹿鎮初學校發展的頭批黨員,在他逃離以後隱蔽下來,又遵照他的安排進入秦嶺腳下的大王鎮學校。胡達林豁達而又謹慎,豪壯大氣而又機敏狡黠,在大王鎮鎮面已經成為一個捏事了事的人物;他在學校裏發展了五個黨員,建立起一個支部,把那些心眼拐曲不可信賴的一個個擠走,把學校經營成了一個安全的據點。胡達林對鹿兆鵬說:“你現在好好洗,好好吃好好睡吧!要弄給讓我給咱去弄。”鹿兆鵬說:“必須盡快找到組織。”胡達林說:“你還是好好洗,好好吃,好好睡,把精神先養起來。找組織你說路數,我著人去找。”鹿兆鵬心急如焚,既不能好好洗,也不能好好吃,更不能好好睡,焦灼急迫的心情裏滲透著一縷悲涼,這是他投身革命以來不曾有過的一種情緒。國民黨反動派對共產黨實行大屠殺的那一次,激起的是無以訴說的憤怒而沒有悲涼:這回因黨的重要首腦叛變造成的損失更為慘重,剛剛建立起來的紅三十六軍徹底覆滅了,苦心經營的地下組織像蛛網一樣被輕而易舉地搗爛了。他不過是一只僥幸逃亡的蜘蛛,在重新結網之前就有了一股悲涼。他給胡達林說了一個聯絡路數,胡達林派下一個黨員進城去了,結果沒有聯系得上,接著又去了三回才找到一絲線索。鹿兆鵬在大王鎮高級小學已經住下整整十天了,難得的安靜生活和美好的礦泉水的滋潤,使他褪去了疲憊煥發起精神,當這個游絲似的線索被他抓住以後就斷然決定:“讓那個同志再跑一趟約他見面,我還在潤河上背河,腰裏勒一條藍布腰帶。”……

鹿兆鵬對白靈沈靜地說:“姜政委進山去三十六軍以前,已經和當局策劃了這場陰謀。”白靈又重覆了一遍她的話:“我們成功了首先找叛徒算帳,他們太卑劣了。”鹿兆鵬說:“對他姓姜的帳絕對不能等到成功了再算。”

嚴峻的氣氛濃厚地籠罩著這兩間廈屋,因為假夫妻這種特殊的關系而彌漫在兩人心頭的尷尬紛亂的雲翳消散了廊清了。鹿兆鵬受命調進城來,替補被填了枯井的位置;更為險惡的環境需要采取更為隱蔽的方式,與白靈結成假夫妻就是一種隱蔽的方式。鹿兆鵬對白靈說:“我們個人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他向她暗示這種特殊關系,心頭已經排除了悲涼而漲起壯豪:“我們現在重新來織一張新網。”白靈說:“黨在危機中讓我來協助你,我感到驕傲。即使被填井,我還是驕做。”鹿兆鵬哼了一聲:“先不要想自己被填井,先織我們的網吧!把那些蒼蠅蚊子網住吃掉,讓我們也痛快一下。”白靈笑了說:“我可不吃蒼蠅不吃蚊子,我嫌惡心!”鹿兆鵬也笑了:“你不吃全讓給我,蒼蠅蚊子毒蟲猛獸我都敢吃它們。”

夜深以後應該睡覺的時候,白靈想提醒鹿兆卻說不出“睡覺”那倆字,那刻她意識到自己其實還是個女人;女人在這種特殊環境裏的劣勢和障礙,自己連一絲一毫也擺脫不掉。她終於沒有說出“睡覺”那倆字,而是默默地抓住一只棕毛管帚掃起床面,心兒卻嘣嘣跳起來。她鋪開一條被筒,接著再鋪下一條被筒,心兒的跳蕩已劇到兩鬢角頻頻彈動;在擺下一只枕頭要擺第二只枕頭時,變得更加遲疑了,那枕頭像炙熱的物體烤烘得她臉頰燙燒。鹿兆鵬轉過身,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彎下腰從床底下取出一塊桐油油布鋪到磚地上,從床上抱起一條被卷扔到油布上,接著從她手裏奪過枕頭放到地鋪上,悄聲說:“我早都準備好了。”白靈驟然掀起的窘迫又驟然回落,心裏反倒產生了一種冷寂。她說:“讓我睡地鋪。”鹿兆鵬用手指指門前,壓低嗓門提示說:“我睡地上給你擋狼。”說罷噗哧一聲吹滅了煤油玻璃罩子燈,屋子裏驟然黑暗下來。他躺倒到地鋪上,還在回味著剛才隨意說下的“擋狼”的話,並為自己這句雙關語中所含的機智不無得意。

其實鹿兆鵬心裏比白靈更窘迫,他看見白靈的羞怯,也看出她的單純,而他已經結過婚,知道同床共枕的實際內容。他比她年長,現在她與弟弟兆海又是那種關系,說來是他的弟媳。他既要保持領導者的尊嚴,又要不損哥哥的臉面。他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感到窘迫,但卻極力掩飾看。他掩飾內心緊張歡樂痛苦的本領是非凡的,也是老到的。

他現在依然為自己說下“擋狼”的活而得意,這既解除了自已的窘迫,也解除了白靈的窘迫,只要度過最為難的第一夜,窘迫就會從兩人的身上消失。他躺在地鋪上,屋裏靜寂無聲,憑感覺可以斷定白靈依然端坐在床上。他以平淡而又真誠的語氣說:“睡吧。”卻聽不到她的反應。久久的沈默之後,鹿兆鵬終於聽見白靈脫剝衣服的悉悉聲;屋子裏彌漫著一縷異樣的溫馨的氣息,那是白靈的肌體輻射到空間裏的一種難以名狀的氣息。他的腦子裏突然冒出自己結發頭一夜的情景,於是又騰起一層悲哀的濃雲濁霧。

白靈則顯得單純得多。她起先為並排或是兩頭擺置枕頭而為難,而當鹿兆鵬躺到地鋪上以後,便頓然化釋了。她根本說不清自已剛才驟然而起的心跳臉燒是為了什麽,似乎只是一種朦朧模糊的意象,或者是女性的一種本能。在她脫衣裳時,又產生了這種本能的障礙,即使吹了燈在黑暗中脫,也仍然感局促。她的手摸到胸前的紐扣時,又抑止不住地心跳;雙手解開褲帶兒的時候,甚至有一種無端的顫栗。她倉皇地脫掉衣褲溜進被筒,心裏才漸漸舒活起來。她又一次嘲笑自己,假娃子畢竟不是娃子啊!白靈悄無聲息地躺著,聞到一股異樣的誘人的氣息,那是睡在地鋪上的人輻射到空間裏的男人的氣息;心裏卻產生了蕩秋千的那種奇妙的感覺……

白靈對原上家最顯明最美好的記憶是清明節。家家戶戶提前吃的晌午飯便去上墳燒紙,然後集中到祠堂裏聚族祭奠老輩子祖宗,隨後就不拘一格地簇擁到碾子場上。村子北巷有一座官夥用的青石石碾,一年四季有人在碾盤上碾除谷子的外殼。或碾碎包谷顆粒,然後得到黃燦燦的小米和細碎的包谷摻子。盤南邊有兩棵通直高聳的香椿樹,褐色的樹皮年年開裂剝落,露出紫紅色的新皮;新發的葉子散發著濃郁的清香,成為理想不過的一副秋千架子。黑娃把一條搟杖粗的皮繩拴到後腰裏的褲帶上,猴子一樣靈巧輕捷地攀爬上去,皮繩在權股上拴綰結實,兩條皮繩在離地三尺的地方綰系著——塊木板。為了讓眾人心地踏實而不擔憂皮繩松扣,黑娃率先跳上踩板第一個蕩起來。黑娃第一個就抱秋千蕩高到極限,人在空呈現出腳朝上頭在下的例立姿勢;腳下的踩板撞上某一條樹枝成為蕩得最高的標志,隨後陸續跨上秋千的人就企圖打破那個紀錄。黑娃的姿勢也是最灑脫最優美的、秋幹蕩到半空時,兩臂撐開和身體構成一個十字;收縮雙臂時部皮繩在空中就發出啪啪的顫響,令膽小的人發出一陣歡呼又一陣陣驚嘆,能夠把秋千蕩到黑娃那樣高的人還有幾個,有年輕人也有壯年漢子,父親白嘉軒總是在眾人都試過一回之後方上架子,啟動的動作有力卻笨拙,他只能蕩到兩條皮繩在空中拉直擺平的高度,那形體像乎展雙翅沈穩盤旋在蒼穹的一只老鷹。而鹿子霖一上秋千就引起滿場喧嘩。他不是以高度取勝,而是以花樣見長。他一會兒坐在踩板上,一會兒又睡在上面;他敢於雙足離開踩板只憑雙子攥住皮繩,並瘵身體縮成一團;他可以騰出一只手捏住鼻子在空中擤鼻涕,故意努出一連的響屁,惹得樹下一片親呢的叫罵。

鹿兆鵬在外上學,難得遇著清明節在家鄉過,白靈只見過一次。那時候鹿兆鵬穿一身藏青色制服,一上手就企圖超過黑娃創下的記錄。他動作不大協調,技術不熟練,但他很努力。當踩到接近黑娃的標高時,樹下響起一片歡呼,白鹿村又出了一個蕩秋千的好手了。這當兒,發生了一件嚇人的事,當踩板高過肩膀時,他竟雙腳脫開了踩板,樹下頓時又響起一片驚慌失措的尖叫。白靈也嚇得“媽呀”尖叫了一聲。鹿兆鵬憑著雙臂在空中蕩了兩個來回才又踏住了踩板。鹿兆鵬從秋千上跳到地面時,人們正掐著鹿子霖的鼻根救命哩……

這是一年裏唯一的輕松活發潑的一天,男女老幼不分,門族尊卑不論,都可以聚到碾場上來縱情談笑,都可以到秋千架上去表演一番,顯示一回,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婦,可以不受公婆以及門風家法族的約束,把長長的辮子甩到空中,也把暢快的笑聲撒向天空。白靈頭回上石碾場的秋千是女娃子裏最小的一個,蕩的高度雖不能與大人們相比,卻也令人驚異。當她躬身屈膝把踩板推向前方的高空時,感到的是一種酣暢淋漓,而當秋千從高空倒退回來的時候,卻感覺到一種恐懼,風在耳邊呼呼呼嘯叫,身體像一片落葉悠悠飄浮著。心兒緊緊地縮成一團,微微顫栗……

白靈睡不著,奇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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