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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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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擴大也沒縮小。白嘉軒在孝文事發的短暫幾天裏除了思索這個意料不及的事件,更多地卻是追思家族的歷史和前賢,形成家庭這種沒有大起也沒有大落基本穩定狀態的原因,除了天災匪禍瘟疫以及父母官的貪廉諸種因素之外,根本的原由在於文舉人老爺爺創立的族規綱紀。他的立綱立身的綱紀似乎限制著家業的洪暴,也抑止預防了事業的破敗。無論家業上升或下滑,白家的族長地位沒有動搖過,白家作為族長身體力行族規所建樹的威望是貫穿始今的。一位族長在大旱之年領著族人打井累得吐血死,井臺上至今還可以看到被風化了的白克勤模糊的字跡。一位族長領著族人在打殺賊人中被刀劈成兩截,成為白鹿原一舉廓清異族壯舉的英雄。並非所有的族長都有偉跡,悄無聲息地平庸之輩也為數不少,甚至每隔一代兩代就會出一個敗家子族長,這是殃禍家族的大害必須盡早誅除不能手軟……

白嘉軒聽到孝武的話,心裏卷起一汪熱流,激動得熱淚盈眶,此時此地正需要聽到這個話。白趙氏不甘心地反詰:“先人們都是通人性的好先人,誰也沒有你這樣心硬!”白嘉軒沈靜地說:“先人們裏頭沒出過這號瞎事。”孝文無可挽回地被推進祠堂捆到槐樹上了。

白嘉軒采取的第二個斷然措施是分家。白嘉軒決定只請大姐夫朱先生一個人監督分家,作為這種場合必不可缺的孩子的舅舅沒有被邀請,山裏距這兒太遠了。如果連自己的家事都處置不妥,還怎麽給族人們門人村人說和了事?一切都經過周密的算計和精細的調配,分給孝文好地次地的搭配比例與全部土地優次的比例相一致,按說長子應占廳房東屋,但那需得雙親謝世以後,白嘉軒健在白趙氏也健在,白嘉軒尚不能住進廳房東屋而只能居住西屋。再考慮到生產生活的方便,白嘉軒決定把門房的東屋和西屋分給孝文,當中明間作為甬道屬家庭公有。儲存的黃貨白貨白嘉軒閉口不提,那是家庭積蓄,除非異常重大的情變不能挪動,這些蓄存的交待當在他蹬腿咽氣之前,現在誰也不得過問。白孝文的臉面被藥布包紮著不露真相,只是點頭,伸出結著血癡的右手在契約上按下了指印。朱先生笑著重覆了一句:“房是招牌地是累,攢下銀錢是催命鬼。房要小,地要少,養個黃牛慢慢搞。”這幾句廣為流傳的朱先生名言,白嘉軒和兒子們其實才頭一次從創造者本人口中聽到。朱先生對孝文的過失沒有嚴詞斥訓,懸筆寫下兩個字的條幅:慎獨。鹿子霖在懲罰孝文那天晚上到神禾村喝了酒。他跪在地上為孝文求情的行動雖然失敗,卻獲得了許多人的欽敬,也把這件花案的制造者隱蔽得更嚴密了。為了顯示真誠,他就那麽一直跪下去直到行刑結束。白嘉軒從祠堂臺上慌慌匆匆扭動著狗一樣的腰身走過來,雙手扶起他,又扶起一同跪著的三個老者說:“你們的寬恩厚德我領了!”鹿子霖演完這場戲就去神禾村找幾個相好喝酒去了,這一晚喝得酣暢淋漓,於午夜時分走回白鹿村,從村子東頭的慢道上下來,撲騰撲騰走到窖洞口拍響了門板,小娥問誰敲門。鹿子霖大聲說:“問啥哩還問啥哩?你哥你叔你大大我嘛!”他喝得太多有點失控,陰謀的完全實施所產生的歡欣得意也有點難以控制,該是他和同謀者小娥一起品味這出精彩戲曲兒的時候了。門閂滑動一聲,鹿子霖迫不及待撒著酒狂推門而入,把正趴到炕邊上的小娥攬住。小娥一抖一甩鉆進被窩。鹿子霖笑笑才意識到小娥棉襖是披在肩上的。鹿子霖倚在炕邊上解衣脫襪,一邊說:“大的親蛋蛋呀!你給你出了氣也給大飾了臉,咱倆的氣兒出了,仇報了,該受活受活啦!今黑大大全部依你,你說咋著大就咋著,你要咋樣兒就咋樣兒,你要騎馬大就馱上你游,你要大當王八大就給你趴下旋磨……”說著剝脫了衣裳鉆進被窩。小娥卻問:“吃著屙下的喝我尿下的你願意不願意?”鹿子霖笑嘻嘻地念起狗蛋創作的讚美詩:“寧吃小娥屙下的不吃地裏打下的,寧喝小娥尿下的不喝壺裏倒下的……大願意。”鹿子霖的手被擋住了。小娥說:“你剛才說今黑依我,我還沒說咋樣哩,你就胡騷情起來?你先安安生生睡著,我有話問你,孝文挨得重不重?”

“重。”

“頭一刷子誰打的?”

“他爸嘛!還能有誰?族長嘛!”

“聽說老二回來了?”

“回來了。這貨看去還是個硬家夥。”

“孝文傷勢咋樣?”

“還用問!臉上沒皮兒了。”

“孝文尋冷先生看了沒看?”

“你操這些閑心開啥?”

小娥不吭聲。懲罰孝文的那天後晌,小娥聽到村巷裏頭的鑼聲和吃喝聲,渾身抽筋頭皮發麻雙腿綿軟,在窯洞裏坐不住了。她達到了報覆的目的卻享受不到報覆的快活。在她懷著惡毒的目的把孝文拖進磚瓦窯以後驚奇地發現世上竟有孝文這種奇怪男人,勒上褲子行了解開褲帶兒又不行了,當時她覺得奇異也覺得好笑,後來孝文遵照她規示的日程鉆進她的窯洞來過多回,仍然是那個樣子;她看著他每一次興沖沖地又顯得賊偷鬼氣兒來到窯洞,回回都是敗興地離去,就忍不住同情這個可憐人兒說:“算你幹脆甭來了。”孝文苦笑著說:“我也想咱們本事算了甭去了,可又忍不住就來咧!”直到白嘉軒氣昏死在窯洞門外雪地的那一晚,孝文尚未直入過她的已經不再貴重的身體……她在窯洞裏坐不住也立不住,裝作扯柴禾走到窯院邊沿的麥稭垛跟前,耳朵逮著本村中的動靜,偶爾可以聽見人們湧向祠堂路上的一句對話。她現在想到孝文在她窯裏炕上的那種慌亂不再覺得可笑。反而意識到他確實是個幹不了壞事的好人。她努力回想孝文領著族人把她打的血肉模糊的情景,以期重新燃起仇恨,用這種一報還一報的覆仇行為的合理性來穩定心態。其結果卻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裏呻吟著,我這是真正地害了一回人啦!

鹿子霖不耐煩他說:“還提孝文孝文做啥?該受的罪讓他受去吧!咱們今黑熱熱火弄一場!”小娥說:“好呀——對呀!”說著就躍上鹿子霖的腰腹往下一蹲。鹿子霖嘻嘻笑著呻吟一聲:“唉喲喲!親蛋蛋你輕一點……差點把大大的腸子肝花蹲爛了!”小娥又縱蹲到他的胸脯上。鹿子霖噓喚著:“親蛋蛋你把大的肋條兒蹲斷了!”鹿子霖正陶醉在歡愉之中,感到臉上一陣濕熱,小娥把尿尿到他臉上了。鹿子霖翻身坐起,一巴掌煽到小娥臉上:“婊子!你……”小娥問:“你剛才不是說了今黑由我想咋樣就忘了自個姓啥為老幾了?給你根麥草就當拐棍拄哩!婊子!跟我說話弄事看向著!我跟你不在一桿秤桿兒上排著!”小娥跳起來:“你在佛爺殿裏供著我在土地堂地蜷著;你在天上飛著我在澇池青泥裏頭鉆著;你在保障所人五人六我在爛窯裏開婊子店窯子院!你是佛爺你是天神你是人五人六的鄉約,你鉆到我婊子窯裏來做做啥!你逛窯子還想成神成佛?你厲害咱倆現在就這麽光溜溜到白鹿鎮街道上走一回,看看人唾我還是唾你?”鹿子霖慌忙穿起衣褲連連禁斥著:“你瘋了你瘋了咧!你再喊我殺了你!”卻不見小娥收斂就慌匆匆跳下炕奪門出窯。小娥在窯門口跟蹤罵著:“鹿鄉約你記著我也記著,我尿到你臉上咧,我給鄉約尿下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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