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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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雲州如約而至。

小童領著人來的時候,方啟靈已然將自己收拾的幹幹凈凈,換上自己最喜歡的一套衣服。因為深受萬惡的特權主義熏陶多年,他可比莊雲州會使喚人多了,早早讓守拙峰上的侍者選了個望月的好地方,置上矮幾,大大的軟墊,並上好的茶點、酒水。

月亮許是通人意的,今天的月亮又大又明亮,天空中僅有薄薄的雲閑適的逛蕩,擡頭望去滿眼的銀光,氣氛安穩又靜謐。

見著莊雲州,方啟靈就忍不住露出一個大大的笑:“雲州,你來了。”

每次看見這人幹凈又明朗的笑容,莊雲州就忍不住也會跟著笑起來,點點頭:“啟靈兄相邀,我自然不會推脫。”他又想起方才在傳音石中聽到的話,見了面就忍不住糾正起來,“只是,這‘人約黃昏後’一句詩,可不是你這麽用的。”那還是和方啟靈初見時談天,莊雲州教過他幾首詩詞,卻沒想到會被他拿來亂用。

“不是我這麽用,那怎麽用”方啟靈故作詫異狀。

莊雲州當真以為他忘了,認真的解釋起來:“這句詩出自大文豪歐陽修之手,‘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說的是元宵節的時候小男女蜜約幽會,互訴衷腸的場景。”

無辜的眨眨眼,方啟靈一攤手:“沒毛病啊,我今天找你也是為了互訴衷腸啊。”這死不認錯的樣子讓莊雲州無奈的搖頭:“算了。我跟你說這些也說不清。靈族都沒有元宵節。”還能指望這個頑童體味詩詞的深意嗎?

方啟靈被他那無可奈何只能放棄的樣子逗的哈哈笑起來,身子往後一仰,手肘撐在軟墊上,姿態肆意風流,揚起眉毛調侃:“都是相會,管那麽多幹什麽?反正我們快活不就行了?”

“說的好有道理啊。”莊雲州舉起手掌拍了兩下,話音又一轉,“反正不能這麽用。”

還真是固執。方啟靈心中無奈,暗道這詩當日你解釋的清清楚楚,我哪裏忘記了,真是一點兒便宜都不讓占。

“好好好,你先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招呼人過來,方啟靈覺得再就這個話題糾纏下去,心塞的還是自己,索性撇開不談。

莊雲州依言走過去,將袍子掀開,自然的正襟危坐,工工整整的跪坐姿態,跟對面東倒西歪的主人簡直兩種畫風。

方啟靈定定看了莊雲州一會兒,在對方眼中流露出 ‘怎麽了’的困惑後,盤坐起來,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舉杯先飲:“今天師父給了我一個選擇題,這題不管選左還是選右,都很艱難。”

莊雲州難得看見他這番惆悵深沈的樣子,心中不由有些擔憂,沈默了一會兒,問道:“這題,非選擇不可?”

“非選擇不可。”方啟靈點頭,又滿飲一杯酒,“其實今日我想了很久,心中已有抉擇,可前路茫茫,卻終覺得底氣不足一我怕路太難走,我堅持不下去。”

莊雲州見他垂著眼玩弄著杯子,眉眼間盡是沈郁,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光明,沈默了一下,端起酒杯,也學著他的樣子一飲而盡,而後淡淡道:“你心中擔憂,我卻是不怕的。雖不知鏡泊師叔要你做的是什麽選擇,可我知道你的性格一你做的選擇,必然有非這麽做的理由,雖死不悔。這理由就是你的本心,你若能時時牽掛,勿忘初心,就沒什麽能夠攔得住你。”

“況且,若真的太難,你堅持不住了,便喚我來,我總是在你身旁的,你忘了的,由我來提醒你。”

莊雲州說這話的時候樣子淡然,長長的睫羽上下交錯又輕飄飄的分離,清亮又溫和的眼神專註而輕柔。方啟靈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始終覺得這人長了一雙太過好看的眼睛,盯著某個人的時候,總顯得深情,讓人從心底覺得自己非常重要。可無奈的是,這深情卻只是自己的妄念和錯覺,更讓人覺得悲傷的是,縱然他心裏明白,有心抵抗卻也無力回天。這個人每每於平靜中就能讓他的心臟不安分的跳動,不經意的眼神就能讓他越陷越深,最終也只得任由這人落入心底,牢牢占據大片空間,掙脫不得,還甘之若飴。

心裏湧起的愛意洶湧而至,方啟靈怕自己一不小心洩露了痕跡,索性掩飾性的垂下眼簾,用小指勾住酒壺,在莊雲州不讚同的驚呼聲中,狂放的仰頭將整壺酒倒入口中。將空酒壺扔回矮幾上,他粗暴的用袖子一抹嘴,痛快的大笑兩聲,語氣似調笑又似認真:“你的話,我可都記在心底了。你莫要有天忘了,那我可是不能饒了你的。”

莊雲州心底有一瞬間劃過絲異樣的情緒,卻因為太過微妙,想去探尋又無從找起,便被他壓下,對著方啟靈一舉杯,認真道:“啟靈兄盡管放心,旁的不說,你的事,我總是片刻不敢忘的。”

……快點來個人堵住他的嘴,明明沒有情愛之意,卻總是三番兩次的說這種跳動人心弦的話,可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將茶點推過去,方啟靈不由分說的拿筷子夾了一塊放入碗碟:“快嘗嘗我們守拙峰的手藝。”

盤中食,務必盡。莊雲州笑了笑,將點心慢慢的吃了,方啟靈不留痕跡的呼出一口氣,笑道:“今夜應是我舒服的最後一晚了,雲州可要陪我盡興啊。”

莊雲州酒量並不好,往日總是避免這種場合,如今見方啟靈如此這般,也拋開顧慮,舍命陪君子:“自當相陪。”二人相視一笑,各滿飲一杯。

莊雲州放下酒杯,又被方啟靈倒滿,兩人一邊旭著話,一邊對酌,竟慢慢的喝了不少。換了平常莊雲州定然是喝不了這麽多的,只是這酒不知是用什麽果子釀的,清甜甘辣,爽口極了。

是以,莊雲州一不小心便喝醉了。最開始方啟靈並未發覺,因為這人喝醉了也毫無異常,就連跪坐的姿態都仍舊從容端莊,只忽而有一次,方啟靈招呼他用茶點,他下箸一下夾了空,卻皺起眉頭認真的道:“啟靈兄,這茶點成精了。”

方啟靈一下就楞了:“成精了?”

莊雲州以為他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還挺嚴肅的解釋:“嗯,就是長了腿兒,有了意識,知道我要吃掉它,會嚶嚶嚶哭著跑走的那種,小妖精。嗯,就是小妖精。”末了,還強調似得點了點頭。

方啟靈捂住心口,被他這種樣子迷的不成人形,茶點是不是小妖精他不知道,莊雲州你是個小妖精沒跑了!

“我幫你把他抓回來。”雖然知道明日對方清醒後定然羞愧難當,但方啟靈還是沒忍住逗弄他的心思,一本正經的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走。

莊雲州皺起眉頭,艱難的想了想,大度的一揮手:“算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就放了它吧。”

方啟靈忍著笑看著這人小心的伸手把胖嘟嘟的糯米小點心捧起來,放在地上:“去吧,別被旁人給吃了。”而後見茶點毫無動靜,又輕柔的推了推,明明是自己不小心用力過大,把那圓形小點心推得滾入一旁的草叢不見了,卻還真以為是那小點心自己長腿跑了,頓時露出老父親般的欣慰表情。

方啟靈在旁邊忍了忍,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哈哈大笑起來,莊雲州疑惑的轉頭看他,因醉酒而顯得沒有焦距的眼神格外無辜,讓人心動。方啟靈的笑漸漸減小,忽而問道:“雲州,你想要什麽樣的人和你共度一生?”

莊雲州在軟墊上乖乖坐好,微微歪頭沈思了好一會兒,誠實的搖頭:“誰也不要。”這答案讓方啟靈不知是喜還是憂,對方沒有心上人這一點他是很高興,可看來雲州也沒有計劃有心上人,自己這裏還沒開始就被判出局。

“…… 我有啟靈兄相伴就夠了。”

這話說的方啟靈心頭一震,明知道對方的話只是出於友誼,可心裏卻仍舊不爭氣的升起了一些妄想。心底像是被註入一股強大的力量,將那些陰霾一掃而光,輕笑一聲,方啟靈貼近那個已然開始打瞌睡的人輕聲道:“有你這句話,我心裏就很知足了。”語畢,將人一一把抱起,送回了屋內。

將莊雲州安置好的方啟靈一人出了自己的院子,循著童子的指路找到了鏡泊。鏡泊盤膝坐在守拙峰延伸出去的懸崖邊, 閉著眼行功。

方啟靈躬身一禮:“師父,我想好了。”

鏡泊睜開眼,背對著他沒動:“破,還是不破?”

“破。”風吹過方啟靈的發絲,月色下俊朗的男人眉宇間是難得的狠絕。

鏡泊這才轉身,眼神冷靜:“你若心中無執念,我這條路你便走不了。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可要拜我為師?”

“要。 這第二個字說的格外鄭重和堅決。

鏡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好。”他伸出一只手指,點向方啟靈的眉心。

修長的手指在視線中漸漸放大,方啟靈閉上眼,心神一片寧靜,而後跟腦海中瓷器碎裂聲音一同傳來的就是徹骨的疼痛。

臉色瞬間蒼白如紙的方啟靈咬住嘴唇不讓痛呼沖出喉嚨,識海罡風每每刮過神念,就像一個鐵鉤劃過皮膚,留下深深的血痕,他終究沒忍住無聲的彎下腰,許久才漸漸有些適應。

鏡泊看著他忍痛的樣子,眼神平靜無波,緩緩講解:“你的神念會被識海罡風困在海內,若想將神識再次探出識海使用,你需要在這罡風中尋到識海璧的碎片。它才是靈族人神識外放的通道,什麽時候你找到了它,便能做到再次外放神識,控制源力。”

嘴唇抖了抖,方啟靈深吸一口氣,忍下疼痛:“是,師父,那我先回去了。”

鏡泊點頭,看著徒弟有些蹣跚的背景,就像看到了當初的自己。垂下眼,鏡泊轉身立在懸崖邊,眺望遠處那座大山峰,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輕微的勾起了嘴角,那笑容看著居然有些溫柔。

方啟靈忍著疼艱難的回了房間,望著莊雲州安然的睡顏,柔和了眉眼,側身在他身旁躺下,用小指小心的勾住對方的小指,就這麽看了他一夜。

天色微曦,陽光射入小院的識海,方啟靈擡起頭,用眼神細致的將這人的眉眼刻在心中,而後毫不猶豫的起身,低聲吩咐小童:“若你莊師叔醒了,告訴他師父要我閉關,要他勿念。”他如今神念全失,連傳音石都用不得了。

待小童恭敬應是之後,方啟靈遙望了對方一眼,轉頭往鏡泊的院落而去。

對這一夜毫無所知的莊雲州醒來之後,昨夜做的傻事一股腦湧入腦海,羞得他聽了小童的話也沒有任何懷疑,逃也似的立刻守拙峰。

而後回了忘道峰,莊雲州便被陽明師者叫去了,接下來便是被點出身具湮滅虛海,滿腦子學習的他也沒功夫再思索什麽,直到站在藏石館翻看留神石的間隙間,他忽而心神不能安定,想到方啟靈昨晚說的話,不知怎麽的,竟升起了些略微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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