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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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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朗薨了,他撐了一天一夜,依舊是等不著妙手回春的神醫,漠北距離中原太遠了,即便是快馬加鞭,都需要三日的行程。

衛朗被火化的那一日,天色陰沈沈,山雨欲來。

身為朝廷一品大將,他的葬禮不該是如此簡陋的,但處在非常時機,他的死亡需要保密,不能讓軍心動蕩,葬禮便只能簡單化。簡單的小葬禮由皇太子司馬玄宏、衛恒主持,漠北的武將能到場的都到場了,除了衛戍。

沒人能找到他,連與他最親密的朱睿卿都尋不到他的蹤影。

眾人最後一次見衛戍,是衛朗交代彌留之語時,衛戍與衛恒分別入內,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麽,衛戍出來後,便消失了,像是人間蒸發一樣,找不到蹤影。

衛朗與二人說完話,交代身後事,眾人以為便如此結束,都哭喪臉,陰翳哀傷的氣氛籠罩將軍府上方,偶有士兵低下頭,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眾人散去之際,朱睿卿被喚入內,引得其餘人詫異的看了他一眼。身為當事人的朱睿卿當是時十分平靜,他與往常無異,入內闔上門,走到衛朗床前的矮凳上,坐了下來。

他與衛朗沒有親密到那種地步,是已,他選擇坐在床榻前的矮凳上。

衛朗的面色呈現一種死亡枯敗的青灰色,傷口處的血痂已變為黑紫色,虧夏日已逝,不然恐怕房間內要充滿一股惡臭味,床頭特意熏了香,是衛戍喜歡的冷梅香,冷冷淡淡的縈繞在人的心頭。

朱睿卿嗅見熟悉的香味,不自覺放松了身體,身子微微前傾,兩手放在膝蓋處,聆聽衛公彌留之語。

“你……來……”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衛朗說得十分艱難,時間好似凝固。

朱睿卿聽不太清,終究是起身,湊到衛朗的身前,看他眨了眨眼,知道他有話想要對自己說,便俯下身,把耳朵湊在他上方,細細的聆聽。

“兒……媳……婦……好好的,待……他……”

“你們……我……不……反對……”

“戍兒……心……心……悅……你……不要……負了……他……”

饒是死過一回的朱睿卿都心有不忍,他鄭重而重的點頭,似說著誓言般,道:“衛公放心,清衍此生定不負他,護他一世安。”

裊裊香煙斷了半縷,原是窗沒關緊,從窗外拂來一陣微風,朱睿卿註意力偏移,再回頭,床榻之人氣息已斷,曾經一雙精光四射的眼了無生機,他走上前,幫他闔上眼。

朱睿卿打開房門,對侯在門外的眾人說道:“衛公,薨了。”

衛恒的身子晃了晃,他扶住的身側的紅漆廊柱,穩住身形,一雙眼,瞬間紅透,低頭的瞬間,地面落了幾滴豆子大小的淚。

其餘人面色瞬間暗了下來,默默的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鎮國公衛朗一身戎馬,與漠北諸將關系要好,是魏朝眾多將士心中戰神一般存在的信仰,而今他薨了,消息要迅速封鎖,不然還沒與蒙古軍交戰,他們已輸了一半,折損一員主帥,導致軍心不穩士氣受損,這對於他們接下來的戰爭不利。

……

“你來——”皇太子把焚燒衛朗的火把給衛恒,不料,衛恒接後,走到朱睿卿身側,遞給了他,言道:“你與他關系最為密切,想必你來操作父親最後的大事,他該滿意了。”

這個他,自然是衛戍。

最後關頭,衛戍沒出現,朱睿卿只得在眾人或是好奇或是審視的目光下,舉著火把,走到衛朗遺體前。

皇太子司馬玄宏的目光微黯,獨他知內情的幾人知道衛恒話中的深意,垂下眸,縮在袖裏的手緊緊的握成拳。

“公,安息。”朱睿卿低低的嘆了一口氣,便開始焚燒衛朗。

熊熊烈火,瞬間吞沒了衛朗的遺體,濃濃黑煙,隨風飄蕩散開。

“我們還是來晚了……”一聲嘆息突然響起在眾人的耳邊,聲音似乎很遙遠,又似在耳邊。擡眸,發現視野裏多了一黑一白衣的兩位郎君,起初看見他們,他們在十裏開外,身形渺小,再定晴一瞧,人已行至眼前。

兩人站在朱睿卿的身側,白衣男子目光悲憫,凝著衛朗燃燒的遺體,嘆息道:“縱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也難以妙手回春。”

“命數,又何必要自責。”玄衣男子安慰他,順手摟了他入懷中。

眾人瞬間一目了然兩人的幹系。

來者不是外人,正是衛戍飛鴿傳書求助的朱茂鋮與朱鳳澤二人。

老祖宗突然出現,朱睿卿面色微變!

朱鳳澤從朱茂鋮懷裏掙脫而出,他從腰間取下玉簫,置於唇邊,一曲憂傷婉轉的調子蕩開來,哀傷之情縈繞在眾人心頭,三分傷心變成了十分,原本默默抹淚水的眾人直接嚎啕大哭,也不知哭誰,或許是思起了傷心事,一個個大老粗都哭成了淚人,那場面讓人凝噎。

朱睿卿淚水快掉下,視線一移,見玄衣男子面無表情,抿著唇,一雙幽深的眸子無奈的凝視身側人,便什麽傷感之情都飄蕩散開。

簡陋的小葬禮因兩位“客人”的到來延長了半個時辰,哭了半個時辰,每位武將都哭成了桃子眼,誰都沒敢嘲笑誰,怕是他們老娘舅死時,都沒哭得如此傷心。

衛恒心中戚戚然,哀傷之情不散,鼻頭酸澀,淚水總是不住湧出,掉落。他一邊哭著一邊親自收拾衛朗剩下的骨灰,至少要留點骨灰,等回了京給父親立一個衣冠冢,或許會有人需要這骨灰,比如,衛戍,或者他長公主的娘親也需要,誰知道呢!

突然,天邊炸開了一道雷,電閃雷鳴,一場大雨要落下了。

雨水落下之前,朱睿卿鬼使神差的,待眾人走得差不多,去用骨灰盅盛了少許衛朗的骨灰。等無根水落下,打濕地面,把一切汙濁都洗凈,這世間,再無衛朗此人,這些骨灰是證明他曾經存在的憑證。

朱睿卿忍不住想,他死後,是被那些“亂臣賊子”給丟亂葬崗了還是……風光大葬?!!

這一切他無從得知,百年風流轉眼即逝,再過幾十年還會有人像衛戍那樣,記得他付出,奠定夏朝盛世的繁華嗎?

無根水落下,不少武將騎馬回了城,臨走前,朱睿卿回眸,望向衛朗遺體焚燒處,雨水打濕了地面,把餘下的灰燼沖散,灰與黃泥和水混合成一團,未過片刻,已然看不出那兒曾經焚燒過一代名將。

無論身前有多少豐功偉績,風流韻事,都難免化為一抔黃沙,歸為塵世間的一份子。

放下車窗卷簾的一瞬間,他的視野裏出現了一抹修長的白色影子,雨幕與他融為一體,雨水把他打濕,狼狽不堪,讓人視野模糊一片。卷簾落下,朱睿卿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急匆匆的再度掀開卷簾,仔細往衛朗遺體焚燒那處細細看去,那兒空無一人,唯有雨水沖刷黃泥。

說不清心中覆雜思緒,他害怕那人是衛戍,風大雨大,他病了他會擔憂的。

他向衛朗鄭重的說過,要護他一世長安的,而今……連他的蹤影都尋不著。

馬車輕啟,圓輪軸壓在積了水的黃泥地面。

皇太子司馬玄宏的馬車沒有離去,等朱睿卿跟上,才差奴仆駕車回城。

殊不知,等所有人都離開,左側的竹林有一人手握龍紋劍,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出,跪在了衛朗遺體焚燒之處,那兒,幹凈得可怕。

“爹……”衛戍身上的月白長衫被雨水打濕,渾身的衣裳黏在身上,鬢發亂成一團,狼狽不已,他雙目通紅,面色難看,哽咽道:“安寧來晚了……你別怕,下面不冷,阿娘等著你。你再等等,不日,安定定奪莫日根項上人頭,祭奠阿爹。”

他起身離去時,風聲瀟瀟,雨水滂沱。

他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的孤寂、渺小。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四川的小可愛都平安,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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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衛朗:作者你滾粗來,為什麽俺死得這麽隨便就算了,還屍骨無存,你你你……

作者(捂著小手帕哭唧唧):我也不容易啊,你且聽我細說後面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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