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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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六。

何暮光趴在床上,嚷嚷道,“何數,家裏也太沒有過年的氣息了吧!”

“你不是不喜歡過年嗎?”

何暮光擡眼去瞧自己的劉海,吹了一口氣把把它吹起來,“我不喜歡一個人過春節,可是我喜歡和你一起過啊!好哥哥,我們真的需要一些過年的氣氛。春聯,窗花,福字,燈籠,我都要有。”

何數讓著他鬧,言聽計從,撿了大衣起來穿上,“我現在就去買,你去嗎?”

“不去。”何暮光拽過被子將自己全部蒙進去。“春節沒有上午。”

“好吧,那你等我回來。餓了冰箱裏有三明治。”

“嗯。”何暮光悶著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何數,我要今年,是我度過的最好的春節。”

趁著何數出門采購東西,聲音消失,何暮光就掀開被子換了衣服,看到衣帽架上被何數遺忘的那條藍白色的圍巾,圍了幾圈戴上,然後偷偷地溜出去,招呼了一輛出租車。

“帥哥,去哪兒?”

“彥蘭西苑。”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豪爽十足,看清他的長相之後一拍大腿,“哎呀媽呀,你不就是小金嗎?”

何暮光不相信對方會是他的粉絲,但是被大老爺們叫小金還是有些怪,就像是彪形大漢忽然晃著你的胳膊叫honey。他點了點頭,“是我,大哥。”

“你這是回來過年嗎?”

“嗯。”何暮光應聲,將圍巾解開了些。

漢子看到他情緒不高,也沒有繼續問,直到到了地方之後才有些羞澀扭捏地撓了撓頭,遞了一只筆過來,“那個,小金,我真是你的粉絲,你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何暮光自己打臉,接過筆笑了笑,“謝謝你的喜歡,簽哪裏?”緊接著,何暮光就看到彪形大漢從錢夾裏掏出了一張他的照片,“就簽這兒!”

“……”何暮光看著自己二十三歲的嫩臉,然後利落瀟灑地簽了名。

漢子目送自己偶像消失成一個小點,將手中的簽名照看了又看,這才開車離去。

何暮光在門前站定。

他確實不喜歡過年,原因在這扇門前已經分明了一二。萬家闔樂,可是這扇門卻沒有對聯和福字,冷肅著所有歡愉,格格不入的異鄉人。

他的手指握緊又松開,然後才敲了兩下門。

門打開,是路畔箐。“媽,我回來了。”

“嗯。”路畔箐點了點頭,淡漠著一雙眼,她不再年輕,卻依舊美麗,歲月賦予的深度和優雅,像是一只放了多年的瓷器。路畔箐這一次沒有煮白咖啡,而是幫他倒了一杯茶。

她緊了緊披肩,自裊裊的熱氣中去看兒子的臉,“你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是什麽?”

何暮光抿了一口茶,其實不用嘗他也知道是碧螺春。“我……我有交往對象了。”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很愛他。”

“嗯。”路畔箐點了點頭,“很好,所以你有什麽打算嗎?結婚還是其他。”

“我們不能結婚,”何暮光直說,“他是個男人。”

路畔箐依舊沒有表現出震驚,她的態度平淡,比尋常人對於萍水相逢的人還要平淡。“所以說,你說的大事,是跟我出櫃?”

“對。”

路畔箐有些恍惚,看著此刻的何暮光,腦海中跑出一個她以為都忘了的人,明明兩個人五官只有幾分像,完全不會分不開,但是堅定而又鄭重的神情,真是一模一樣。她續了半杯茶,茶葉沈沈浮浮,“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沒有什麽插手和評判的權利。如果你想要帶他來見我,我可以騰時間。”

騰時間,你看這詞用的,多像是對待自己的代理人。

“你都不問他是誰嗎?”

路畔箐沒開口,但是他已經明白了她的潛臺詞――這根本不是什麽值得詢問的重要信息。他再次驗證了一個已經確定了許多年的答案。路畔箐不在乎。從小到大,無論他成績優秀還是吊車尾,表現良好還是大群架,只要他不犯刑法,路畔箐都可以保持著寬容,不,更準確的說,是無視的狀態。

他苦笑,“他是何數,也許你忘了,但是你見過他,我高中做手術,是他在醫院守著我。我可能從很久很久之前,剛認識他的時候就喜歡上他了,誰知道呢……反正我後來也也確定了。”

這些話他平時不知道和誰講,張勝聽多了煩得慌,賀呈陵嬉笑調侃過了頭,不註意的一個點就會被他挖出來嘲笑小半年,至於陸釋之,陸釋之人倒是好,可是他怕把對方霸占著,鐘昇能將他封殺到永無寧日。所以,沒想到最後,竟然全部講出來給路畔箐聽了,雖然僅僅只是他自說自話。

“後來我們斷了幾年聯系,從我出道開始算,也得有六七年了。其實我也沒想到我是這麽一個長情的人,可是媽,我真的喜歡他。剛巧他也喜歡我,我們就在一塊兒了。我到現在都覺得是我的幸運。”

路畔箐靜靜地聽著,一聲不吭,任著茶水涼了,茶葉靜滯在裏面,像是被禁錮在冰裏似的。

何暮光終於講完了,感覺心裏更輕松了一些,終於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話,他不打算為難自己也為難路畔箐,決定還是用最直接的方法得到答案。“媽,你恨我嗎?”很多人都告訴過他,當年是因為他的早產,路畔箐錯過了見愛人的最後一面。

“……”路畔箐難得地默了默,“我不恨你。”

何暮光像是緩了口氣,“沒有其他的話了嗎?”

“何暮光,”路畔箐看著他,又重覆了一遍,“我不是恨你,我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你。”

“我知道了。”何暮光點點頭,這樣的答案已經不錯了,他早就不是要賴在母親懷裏撒嬌的孩子,他知道世間慘酷人間真相,很多事情都不能強求,也確確實實的,強求不來。

“媽,再見。”

何暮光從樓裏出來,寒風沒有遮擋,立刻呼嘯而來,讓他立刻低著頭緊了緊一下自己從出來就沒有摘掉的那條藍白圍巾,隱約似乎還能感覺屬於何數的餘溫,那溫度一點一點地從和他肌膚相貼的地方滲入,暖到心裏。

有的時候,人就偏偏需要這麽一點點近乎於無的溫暖,哪怕它微弱至極,也是燃起熊熊大火的那粒火星。

他忽然上一次從這棟樓裏出去,擡眼就看到了何數,對方斜倚在車上,陽光散亂,就跟……就跟現在一樣。

“你……你怎麽來這兒了?”

何數的姿態很自然,擡起手摸了摸他的發根,“專門把我趕出去又偷偷跑掉,我當然要出來找。”

“我是意思是說,”何暮光覺得他故意曲解,“我是說你怎麽知道我來我媽這兒了。”

“昨天你打電話的時候沒關門。”

何暮光覺得自己有時候就是個二貨,但他卻能明白何數的用心,他想一個人去見,他不會阻攔,他只會守著他,等他出來。

“我給我媽說咱們倆的事了。你大概也明白,她還是和以前一樣……說什麽都一樣。”

“我明白了,”何數一邊說,一邊打開副駕駛,做了個邀請的姿勢,“上來吧,還省了一筆打車費。”

何暮光坐上去,目光還有些呆,何數俯身過來替他系安全帶,狹小的空間立刻熱了起來,不知道是誰的呼吸熱烈。何數抽身離開的時候捏了一下他的耳垂,“謝謝你,為了我去面對。”

“我不是為你,甚至不是為我們。”何暮光又一次糾正了何數的情話,上一次是查爾斯徳猜想被驗證成立的那個視頻,在上一次是數學論壇時他坐在飛機上的那個電話。“何數,我是為了我自己。”

他其實覺得現在在這裏不是一個多好的聊天場所,但是也顧不得其他。

他低下頭,笑聲有些無奈,“你可能不相信,在我告訴她,我喜歡上男人了,我要出櫃,我要和你一生一世的時候,我真希望她能有些特別的反應,震驚也好,生氣也好,甚至是……甚至是反感也好,可是她還是那麽平靜,她根本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我……”何暮光握緊了手,“我……我感覺我也挺可悲的……”

何數把他握緊的手輕輕掰開,眼神鄭重,“暮光,我是你的伴侶,也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從別的地方缺失的愛,我全部會補給你。”

有些話說出來反而好受,比如回了家的何暮光,心情輕松,開開心心地將後座的那些過年的物件全部拿出來,鋪開去看春聯,繁體字。“雲橫秦嶺,知家在何處;雪擁藍關,明馬為誰前。”

“這是什麽怪對聯啊?”何暮光看,“一點也不應景。何數,你怎麽想的?”

“是個老先生寫的,大概是因為下句吧,我挺喜歡的。”

“下句是什麽?”何暮光估摸著是一首詩,但這一估摸,已經耗費掉了他的全部文學功底。

何數從背後抱住他,腦袋放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又蘇又緩,“下一句是――知汝遠來應有意。”

聽說臣子有病要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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