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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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何暮光終於從夢魘中醒來,他又一次夢到了七年前。很多事情知道是一回事,戳破又一回事。他當年的無狀,要用多年的悔恨悵然來彌補。

他從床上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將酒櫃打開,取出一瓶白蘭地。

……

何暮光坐在地上,晃了晃空掉的酒瓶,身體淪為理智與混沌博弈爭鬥的戰場和獎勵品,時而清醒時而迷蒙,可就在這之間,他的大腦忽然拼湊起昨天何數擁抱住時說的話,酒瓶落地轟然碎裂――

何數說:“暮光,對不起。”

對不起……

他這麽多年最不願聽到只有一句――對不起。

何數站在何暮光的家門口連按了幾次門鈴都沒有反應,他的心中沒來由的生出一種焦慮和恐慌的情緒,指紋解鎖後便打開門,然後又被滿屋子的酒氣差點熏了出去。

他打開燈來,客廳的地上背對著他坐了一個人,穿了一身黑色的絲質睡衣,周遭散落著各色洋酒的空瓶甚至是碎片。

他趕忙繞到前面去看他,連一句“你為什麽要喝這麽多?”都沒來得及問出就被他手上被玻璃碎片所紮出的斑斑血跡刺得觸目驚心。那血跡儼然已經幹枯好久,呈現出一種灰敗暗淡的色澤,連帶著紮入其中的玻璃碎片凝固在手上,像是某種詭異的符號。

“暮光,”他叫了一聲,對方才緩緩擡起頭來,眸色極深,情緒晦暗不明,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去分辨眼前的人,然後道了一句,“何數。”

何數不知道一晚上沒有見,對方究竟為何而情緒失控至此地步,他小心翼翼的將對方拉起,離開滿是碎片的危險區域,帶到沙發上坐好,去拿昨天過來後看到的醫療箱。

他半跪在何暮光面前,動作輕柔的清理著上面的玻璃碎片和血跡。

何暮光低頭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烏黑的發絲一絲不茍的梳向腦後,看著他雪白的襯衫緊緊的扣了最上面一顆扣子,看著他眉眼氣清俊,好似灑滿星屑的迢迢銀河,僅僅是一絲餘韻都能照亮宇宙萬千。

“何數,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何數聽到這句話,僅僅是動作頓了頓便繼續清理著他手上的傷口。

何暮光並不滿意這樣的狀況,酒精的作用從來不是讓人陷入昏沈或者誤以為自己更為清醒,而在於放大人的欲、望,讓那些你平時不敢說出的,不願說出的,難以啟齒的情緒紛紛升騰起來,叫囂著如同野獸般沖出身體。

何數沒有防備的被何暮光拉住手腕,重心不穩地跌在地上,醫療箱被連帶著砸落在地,醫用酒精碎成寸縷,溢散在空氣裏。何暮光將何數緊緊的壓在地毯之上,一雙眼睛鎖住身下的人,一步步拉近兩人的距離,將所有的情緒吐露――

“何數,你剛才為什麽不回答我?在七年前,你明明就知道我對你懷抱是怎樣醜陋的情感,你明明已經離開了七年,你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何叔沈默不語,他分明有想說的,可以說的,該告訴他的千言萬語,此刻卻出不了聲來。

何暮光的睡衣散亂,極大的領子露出左肩已經胸前的大片肌膚,黑白映襯著驚心動魄。他整個人撐在何數的身上,忽然低低地笑出聲來。

他用目光細細的描摹著何數的面容,像是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天,電影的細微聲響消失不見,昏暗的環境下,他只能看清那人的臉――他纖長濃密的睫毛勾畫起一道極美的漣漪,皮膚在光線間白的過分,鼻梁挺拔著,淡色的唇卻有一種妖艷之色。

過去與現在交相輝映,虛擬與現實停滯不前。

他身體中燃燒著的那一把火,透過七年的兵荒馬亂在此刻發出灼人的熱度。他勾起嘴角,舌尖在唇邊近乎於色、情的舔了舔,可是說出的話,就透出一種哀傷和痛苦的意味,是王爾德筆下荊棘鳥浴血的歌唱。

他一字一句,“何數,我完了,現在……你也完了。”

唇齒相接間帶著不容抗拒的姿態和近乎於蠻橫的力度,很快便有血腥氣流淌在交換的唾液裏,像極了昆丁塔倫蒂諾的暴力美學。

何數任憑身上的人對自己任意妄為並沒有半絲反抗的力氣,剛才對方質問的話語,在他的腦中不停的回蕩著。

何暮光解開對方的衣領,咬上鎖骨,又突然像抽空了全身的力氣般嗚咽,淚水濺落在他的肩頭,如同火星一般燙。

何數聽到他帶著哭腔的說,“何數,你什麽要對我說對不起……”

何數找到了之前那些質問中他唯一的開解自己的理由――他喜歡何暮光。

他翻身將對方壓在身下,然後近乎於虔誠地吻上對方的唇。

何數將陷入昏睡的何暮光攔腰抱起放到床上蓋好被子,有些無奈垂眸凝視了半天,沒想到自己會見識到親著親著就睡著的人。他走出去拿起掃帚去清掃滿地狼藉,玻璃的聲音清脆且吵鬧,讓他心情也沈浸在那場激烈的親吻中不曾出來。

他將地上散落的書籍撿起,打算放到靠墻的書櫃裏,卻在打開的那一瞬間睜大了眼睛――橫放著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小題狂練》《高考必刷題》《一遍過》,每一本都是函數專題,而另一邊數學雜志整整齊齊地豎著擺放,《MATH》《MathematicalReviews- MR》《Annals of Mathematics》《Acta Mathematics》《JAMS》,期刊號都是他發表的那一期。

何數拿出一本,夾在裏面的白紙滑落,是何暮光一筆一畫認認真真的翻譯。何數沈默,握著書頁的手緩緩收起,忽然想起許臨端昨晚說的話,“何數,你是個明白人,怎麽到這裏反而不明白了。他在乎你,愛你,比你想象的要深的多,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他不敢告訴你,害怕被你拒絕,害怕連朋友都沒的做,害怕徹徹底底地失去你。你明明也在乎他,為什麽不挑明了,給彼此一個圓滿的結局?”

他當時是這樣回答的,他說:“臨端,我會給自己一個結局,我會告訴他,我喜歡他,我愛他。但是他的結局讓他自己給自己。我們任何人都沒有資格主宰別人的命運,哪怕那個人把你當成命運本身。”

何暮光醒過來的時候大腦一片混亂,記憶悉數湧來沒輕沒重。他費了好大勁才將它們理順――他喝酒了,他表白了,他親了何數,何數親了他。那之後呢?

之後的記憶一片空白,他料想自己肯定是斷了篇,只好通過十八禁的腦補來完成推論――何數睡了他?如果真是這樣,他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那麽多限制級的愛情動作片他也不能白看不是。他睡了何數?這件事情不可能的概率就像是他靈光一閃然後找到了黎曼猜想的錯誤之處。

於是乎,何暮光很自然的推導出他倆之後什麽都沒發生,簡直是純潔到不能再純潔的關系。

他聽到外面的聲響,悄咪咪的從床上下來,在落地鏡前將淩亂的衣衫又往開扯了扯,自覺形象優秀到足以去承擔各色色、誘任務讓男男女女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然後輕手輕腳的出去。

可惜,何暮光的計劃在看到何數的動作後徹底煙消雲散,對方坐在沙發上,茶幾邊放著幾本《MATH》,手裏正拿著他的翻譯。

“……”他忽然升起一種上學時期被老師檢查作業時的恐慌感,尤其那份作業,還是自己認認真真寫的,卻還可能得到一個極差的成績。何暮光一點一點的打算在不引起對方註意的情況下挪回房間躺好裝睡以避開可以預見的悲慘局面,就聽到何數頭也沒回地道:“起來了就過來吧。”

何暮光沒吱聲,一步一步的挪到對方正前站的筆直且態度認真,只可惜被他那深V的黑色睡衣所破壞,怎麽看怎麽吊兒郎當色、氣十足。

何數將那頁翻譯放下,起身,來到裝作小白楊的何暮光面前站定,十分親昵且自然地扣住對方的後腦,用額頭碰了碰他的額頭,“還好沒發燒。”

這個動作做完,何暮光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發燒了,反正臉頰和耳朵燙的厲害,想開口卻在說了“你你你……”之後不知如何繼續。

何數又丟下一個炸彈,他親了親何暮光發紅的耳尖,低沈悅耳的聲音響起,“我喜歡你,所以,暮光,你要不要試著跟我在一起?”

何暮光自覺演繹了無數個個深情的角色,講了千百句動人的情話,也在戲中接受過許多次告白,卻沒有一句話像何數如今說的話這樣擊中他的內心,讓他忍不住的想要笑,然後告訴對方――“何數,我只喜歡你。”

“嗯。”得到了肯定答覆的何教授立刻轉換話題,“你那一篇翻譯上有幾處專有名詞的錯誤,我已經幫你改了,你看看。”

“……”何暮光死命的抱住他的腰,“何數,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像是睡了良家婦女就始亂終棄的大惡棍!”

“還沒睡,”何教授語含笑意地糾正道,“更何況你也不是什麽良家婦女。”

“……”到手了就不在乎了這是什麽道理啊!

“還有……”

“哥,”何暮光止出對方的話,“我求你別再說了,給我戀愛第一天留點美好的回憶行不行啊?”

“其實,我想說――我不會始亂終棄。”

註釋君:

昆丁塔倫蒂諾就是拍《殺死比爾》的導演。

《MathematicalReviews- MR》就是美國數學會主辦的《數學評論》。

聽說不過寥寥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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