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聽到何暮光的那句話後，張勝最終選擇了妥協。他徹底地放棄了想讓對方能夠不依賴任何人的長大的想法，可是成長本就是把雙刃劍，就算沒有那麽銳利一直往身上捅也會失血過多而死的。

算了吧。會有人陪他的，就算不是何數，不是他張勝，還有千千萬萬人願意陪著他的。

於是何暮光又開始了繁忙的工作，全國到處飛忙得不亦樂乎。

“弗斯特的新電影《In the end》要選角了，需要一個亞洲角色，據說還是個重要配角，他的副導演馬裏奧看過你的《如歸》，向弗斯特推薦了你。再過兩天，我們要飛到好萊塢試鏡。”

正在打超級瑪麗的何暮光操縱著小人主動跳進深淵，屏幕上立刻浮現出GAME OVER的字樣，何暮光從游戲中擡起頭來，準確無誤的聽錯了重點：“馬裏奧，他喜歡吃蘑菇嗎？”

張勝：“……”誰能把這個二貨收走？

兩天後。

美國。

好萊塢。

何暮光和張勝坐車前往酒店，休息一晚後第二天就前往試鏡的地方。弗斯特導演這一次並沒有透露出角色的具體內容，張勝找了許多門路還是僅僅知道是個男的。廢話，誰不知道那是個男的，不然為什麽只找男演員？！

何暮光其實覺得這一次機會不大，他現在只拿了一個國內的影帝，和那些前輩著實比不了，唯一的優點就只剩下帥了。

何暮光這麽思考著，從金發碧眼的工作人員手中接過試鏡劇本，看了看坐在旁邊的某島國演員，又給自己加了兩條優點――嗯，身高還有口語。

他將劇本翻開，只有短短幾行――Please play a mathematical genius with Oriental characteristics. Time limit is three minutes.（請演繹一位帶有東方人特質的數學天才，限時三分鐘）

何暮光楞了一下，眼中似乎劃過了什麽，可是他很快沈澱好自己的情緒，往事似潮水，早晚要褪去，唯有此刻，現在，才是最重要的。

他對著旁邊的演員無聲地笑了笑，然後拿出自己考高考聽力的雄心壯志走進面試廳。

他身上穿著國際大牌的春夏新款，手腕扣著一塊抵尋常人一年工資的表。身姿挺拔筆直，肩寬腿長腰細，染回來的黑發烏黑濃密，嘴角掛著的笑容優雅從容，將平時的中二神經一收，活脫脫的斯文敗類。

對面五人坐成一排，最中間的自然是弗斯特，左邊就是何暮光認為愛吃蘑菇的馬裏奧。

馬裏奧開口，“Ok, Mr. He, you can start the show.（好，何先生，你可以開始表演了。）”

何暮光點點頭，然後在椅子上坐下，雙腿自然地張開，背向後靠在椅背上，下頷稍稍擡起，這是一個十分閑適隨意又充滿底氣的姿態，

可是他的眼神卻是截然相反的冷靜，但是並不高傲，而是一種平和的靜。他的一只手擡起在脖頸上摩挲，半晌之後語氣淡然，用並不高昂的聲調緩緩地道：“There are more than a thousand mathematical propositions in the mathematical literature presupposes the existence of Riemann conjecture. If the Riemann conjecture is proved, all those mathematical propositions can be elevated to theorems; Conversely, if the Riemann conjecture is disproved, at least some of those mathematical propositions will be buried with it. The inferences based on the Riemann conjecture are an edifice of unstable, crumbling, and unsettling foundations. .（數學文獻中已有超過一千條數學命題以黎曼猜想的成立為前提。如果黎曼猜想被證明，所有那些數學命題就全都可以榮升為定理；反之，如果黎曼猜想被否證，則那些數學命題中起碼有一部分將成為陪葬品。那些建立在黎曼猜想上的推論，可謂是一座根基不穩、搖搖欲墜、令人惶恐不安的大廈。）”

說到這裏，何暮光的身體前傾，眼中展現出一種奇異的光暈，灼灼其華，像是信徒朝拜著繆斯，“Perhaps because a mathematical conjecture is so closely related to so many mathematical propositions, which is extremely rare in the world, the fame and halo of Riemann conjecture be more obvious and fascinating.（一個數學猜想與為數如此眾多的數學命題有著密切關聯，這是世上極為罕有的，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關系，黎曼猜想的名氣和光環變得更加顯著，也越發讓人著迷。）”

語畢，他嘴角微微勾起，清淺，像是風撫楊柳，柳葉低垂著劃過冰封的水面，緊接著就是春水解凍汀鈴地流淌著。

何暮光收回了那種笑容，坐姿也回覆到客氣從容的姿態，開口道：“My performance is over.（我的表演完畢。）”

馬裏奧看了一眼弗斯特，這位享譽全球的美國導演年近六十發絲花白仍有著銳利的眼神，聲音很低，道：“Mr. He, it seems that you are very interested in mathematics.（何先生，看來你對數學很有興趣。）”他自信題目沒有洩露，這位華國年輕的演員顯然沒有那種通天的本事，所以只能是這種原因。

何暮光溫聲道：“Well, you could say that.（嗯，你可以這麽說。）”他說著，順便列舉了幾本學術期刊，果不其然看到對面的編劇臉上笑意加深。

“Ok, Mr. He, you can leave now. We will inform you of the result.（好，何先生，你可以離開了，我們會通知你結果的。）”

何暮光從房間裏禮貌地退出，走到外面和張勝匯合。

“怎麽樣？”

“唉，”何暮光嘆了口氣，“他們讓我演一個天才。”

張勝一聽就覺得應該沒戲了，何暮光的長相周正明晰，不算太有局限性的，適合極了那種莊重貴重的角色，上至王公貴族帝王將相，下至不識愁滋味的豪門富少，舉手投足就是有錢有權有地位的氣息。至於天才……張勝還是對此表示堪憂。

何暮光察覺到經紀人的心聲，“是啊，天才要腦子，沒有的東西實在難以表演啊！可是……”他話鋒一轉，對著張勝笑得燦爛，“可是，他們要的，是一個數學天才啊！”

他說完，便率先一步邁開長腿跨進了汽車。

張勝楞了楞，眉眼間不知為何閃過一絲憂慮之色，也跟著對方快步邁入車內。

第二天，《In the end》劇組的人打來電話，說要和何暮光商量合同細節，在咖啡廳匯合。

何暮光聽著張勝和對方商討，看似認真實則思緒已經跑到九霄雲外。

主要是因為這家店的展示櫃中放置著一只貓頭鷹的銅像，看起來和岳城一中外的那家飲品店一模一樣，對 ，那家的落地玻璃總是幹凈透亮，鮮榨石榴汁很好喝，女老板雖然三十多歲了依舊很漂亮，對於所有人都是溫柔的態度。他和何數也經常去那裏點東西，沒事的話可以在那兒呆一個下午……

何暮光覺得自己最近經常生出文藝青標配的“人生何處不相逢”的感慨，估計是小白文看的太多，腦子裏只有一別經年重聚然後引發出諸如失憶或者家族仇恨之類狗血滿天的劇情。不過……

他在心裏笑了笑，這些事情和老子有什麽關系？人生再怎麽離奇，這一輩子應該都難以同時遇到這些爛事。

五月十七號下午三點，何暮光拿到了《In the end》裏面有將近十分鐘的配角顧。

當晚，好萊塢飛華國平京，在機場內成功地被媒體們圍追堵截。

與此同時。

美國。

馬薩諸塞州劍橋市。

男人從筆記本中擡起頭來，將鋼筆蓋好放在一旁，向後仰了仰有些僵硬的脖頸。半透明的茶色桌板倒映出他的形色，浮著淩光的眼睛，挺拔的鼻梁和抿起的唇，線條清晰美好的下頷幹凈利落。

他閉著眼睛在沙發上摸索，終於找到了被他隨意丟下的手機，解鎖之後隨便地翻了兩下，然後點開了一個視頻――

被人群圍困住艱難移動的男人身姿高挑，穿著合身的淡灰色休閑裝，英俊的面容在閃光燈中熠熠生光，“暮光，聽說你加盟了弗斯特導演的新電影，並且拿到了重量級的角色，是這樣嗎？”

男人聽到這個問題停頓了一下，在一片喧囂中微微偏頭，語氣暧昧笑意盎然地道：“你說是就是吧。”

視頻在這裏就結束，畫面定格在那個明媚的笑容上。

男人將視頻拖回最開始的地方，覺得多年不見對方的脾氣似乎更好了，要是高中時有這麽多人圍著他擋住他的路一定會發飆。現在卻可以面對各種試探引誘言笑晏晏談笑風生。

他的腳腕忽然感到一陣濕意，低頭一看果然是一只碩大的金毛尋回犬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上肌膚。

他伸出手摸了摸對方毛發蓬松的腦袋以示安慰，然後神情冷漠地將激動雀躍起來的金毛推遠。

何暮光坐在地毯上，矮桌上放置著《In the end》的劇本，上面認真勾畫並且毫不吝惜地將狗爬一樣的爛字寫在旁邊做批註。何暮光沈默著，手拿著筆在紙張的背面無意識地亂劃――

他需要思考的問題很多，也不得不如此。不到十分鐘，怎麽將人物表現的淋漓盡致，深沈神秘的自矜裏，究竟什麽才是最為重要的。踏出國門的第一步，第一次拿到這樣的角色，究竟還有什麽是他沒有想到的。

電話的鈴聲將他從思索中驚醒過來，拿起來看了一眼他邊笑道：“宵宵啊，你怎麽給哥哥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有些氣惱地罵了句什麽，惹得何暮光更加歡樂，“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會給你留門的。你快來，讓我們好好快活快……”

何暮光這一句還沒有說完，就被那人掛了電話。他立刻又歡快地發了一條語音短信，“親愛的，都這麽多次了怎麽臉皮還這麽薄，以後可怎麽辦啊？”

那人沒有回覆，想必又果斷地將何暮光沒營養的聊騷之語當做垃圾，不過何暮光也不在乎別人的回應，索性全為自己有趣，惡心到了對方他就開心。

他哼著最近流行的腦殘歌曲晃著手機，眼睛胡亂地瞟著房間看以防滿屋的直男氣息在一會兒淹沒他的宵宵，然後就要死不死的看到了自己剛才的鬼畫符。

何暮光沈默，動作有些慌亂地將那份劇本收到了一旁的櫃子裏，玻璃上隱約倒映著筆記的輪廓，像是一個“何”字。

聽說每月總有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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