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木又睡著了, 就在最後那場雨結束的時候。

那天, 張隨易帶著莫薇殘缺的靈魂離開, 走之前, 下了最後一道世界規則——時間重置，他一直擁有卻從未使用過的能力。

江易站在禮堂門口, 肩膀上站著旺仔, 神色平靜地看著沈風骨背著冉木離開, 忽而開口說：“張隨易下的是時間重置的命令。”

宋言頓時錯愕地看過來, 問：“不是世界進度重置？”

“不是。他快死了, 沒多餘的能量重置世界進度，只能重置時間。”

“那時間會倒退幾年？我和旺仔還會存在嗎？”宋言收起微笑, 神色有些凝重。

他一直以為張隨易下的是世界進度重置的命令，就和前幾次穿書者離開一樣, 時間不會倒退，穿書者存在的痕跡被抹去，人們只是失去了關於穿書者存在的記憶, 其他事情照常進行, 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可現在張隨易下的是時間重置，意味著時間會開始倒退, 人們的年紀、記憶……整個世界的一切，都會變成幾年前的模樣。

這雖然對於普通人來說影響不會太大，但到底是不公平的, 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不知不覺重頭來過，重新開始後做的每一個重大的人生決定, 都有可能導致截然不同的未來。

而作為異世界來客的宋言和旺仔，也極有可能跟著時間倒退的軌跡消失。

系統聽到這個消息同樣有些慌張，如今張隨易的力量全部轉移到了江易身上，萬一時間倒退的幅度過大，它也有可能跟著消失，畢竟張隨易是在十年前創造出它的。

江易聽到宋言的話，靜靜地思考了片刻，說：

“倒退四年。這個時間點是最恰當的。四年前，冉木和沈先生還沒有結婚，顏末末四個人都還沒有被莫薇附身，他們的生活依舊是正常的。蘇遇白雖然已經出現了，但他還沒來得及陷害他的親生父親，只要沈先生提前出手，就能在蘇遇白出陰招之前把他趕走，讓原來的蘇遇白回來。”

江易說著，就把此前張隨易走之前交給他的那顆藍色光球拿了出來。

水藍色的小球懸浮在他手心，泛著微微閃爍的藍光，一明一滅。

他專註地看了一會兒小球，說：“系統在十年前被創造出來，它不會消失。宋影帝如今和系統是一體的，只要它還在，你就不會有事。”

宋言聞言松了口氣，卻又擔憂地問：“那旺仔呢？”

江易也跟著看向肩膀上瑟瑟發抖的旺仔，他目光銳利，眉眼間冷得實在看不出絲毫活人的氣息，繼承了張隨易的力量後，他似乎更加不像人類了，一舉一動都帶著人造人的冰冷氣息。

旺仔之前被沈風骨丟到了江易身上，想跑路又怕江易不救他，只能先安分待著，這會兒一聽自己可能要消失，紮心得只想去找冉木。

誰知江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就說：“這只機器狗是冉木的所有物，早就被納入了墮神海的保護範圍，墮神海還在，他也不會有事。”

“這麽說，張隨易之所以一直失敗，其實還和冉木的力量有關？他之前不知道冉木和沈總來自墮神海？”宋言問。

“嗯。”江易神色淡淡，“冉木如果是普通人，穿書者就不會失敗。”

宋言一聽這話便轉頭去看那個藍色的小球，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才問：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這個世界真的是一本書嗎？

張隨易說，這個球是他的力量來源，他把這個世界稱作一本書，創造了系統，把異世界的靈魂拉過來當穿書者，試圖左右沈總和冉木的命運，還能修改人們的記憶和重置時間，看起來確實非常像一個書中世界。

但，是真的嗎？”

江易盯著那個小球，漠然道：“不是。是真實的世界。只不過這顆球，強到能引人墮落。”

一個憑空出現的光球，能讓人擁有知曉所有人命運、控制世界的力量，那麽，第一個獲得這個球的人，但凡心有不甘，但凡心智不堅，就註定了萬劫不覆。

他以為擁有了這個球就真的能操控他人命運，殊不知，掌控命運才是最大的謊言。

命運是不可控的，尤其是別人的命運，每個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做出不同的選擇，走向不同的路，這不是別人可以左右的。張隨易就是勘不破這一點，才會著了這顆球的道。

就像宋言身上的系統，會隨著宿主的三觀而改變自己的特性。蘇遇白是個不折不扣的垃圾，系統自然也不擇手段跟著他對付冉木，反過來，宋言三觀正直，系統也會一心向善。

所有的一切，皆取決於一念之間。這個球也一樣。

張隨易從小就渴望超越幾乎無所不能的沈風骨，這種執念無關任何感情，不過是出於少年意氣，不服輸罷了。

他唯一可取的一點，就是沒拿這個球去做更可怕的壞事。

江易是人造人，沒有任何感情，他對張隨易的評價，也僅止於此了。

宋言看著沈默不語的江易，沒再出聲，只是把旺仔抱了過去，放到肩頭，跟江易打了個招呼後，就冒著細雨走了出去。

時間重置前的最後一場雨，雨停以後，或許他還要年輕幾歲，重頭開始在娛樂圈奮鬥，不如趁現在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江易看著對方的背影，又移開眼，銳利的目光有一瞬間的恍惚和茫然，又很快清明一片。

天地間仿佛就只剩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透著淺淡的寂寞。

江易雙手插進兜裏，忽然摸到了一臺多出來的手機，那是沙雕舍友樊澄的。

想到沒多久之後，樊澄就會變成十五歲的混世魔王，江易沈默片刻，還是決定先回宿舍把手機還了。

畢竟，時間倒退四年，樊澄和他都會回到高中時期，到時候是不是一個學校都還說不準。

***

雨聲嘀嗒，沈風骨沿著走廊，一路背著冉木，到了行政樓前，再往前就要淋雨，兩人只好停了下來。

冉木此刻已經有些半夢半醒，神志不太清楚了。

聽著細密的雨聲，他掙紮著努力睜開眼睛，眸色朦朧地望了一眼溫柔的雨，下巴搭在男人肩膀上蹭了蹭，小聲說：“養養想去雨裏玩。”

“養養能動嗎？”沈風骨眉眼溫柔，啞聲輕問。

冉木不高興地哼了一聲，說：“爸爸能動不就好了。”

沈風骨頓時微微一怔，眸色有些幽深起來，問：“怎麽不叫參參了？”

冉木已經很久沒叫過爸爸了，自從再次失憶之後。他似乎也知道叫喜歡的人爸爸是一件挺羞恥的事情，懂事了之後怎麽也不願意叫了。

沒想到今天會突然換了稱呼。

可他自己仿佛沒有意識到，扭過頭，挨著沈風骨的側臉，慢悠悠地蹭了蹭，聲音軟乎乎的，撒嬌道：“養養喜歡爸爸。”

沒等沈風骨說話，他又閉了眼，有些委屈地說：“養養睡著了，是不是下次醒的時候，就不是現在的時間了？”

冉木雖然傻乎乎的，但張隨易說的話，他還是記住了，知道時間會重置。

沈風骨沈默片刻，放緩了聲音問：“養養害怕時間倒退嗎？”

“……有一點。”冉木老實地說：“萬一養養回到以前，做的事都不一樣，爸爸喜歡別人了怎麽辦？”

沈風骨啞聲低笑，哄道：“養養忘了嗎？你是奧特曼，我們會一直記得所有的事情。這不就放心了？”

“可是……”冉木試圖爭辯，“養養會睡著呀，爸爸記得所有事情，養養又不會記得……”

沈風骨便不說話，只把背上的人托高，背得更穩了些。

他看著朦朧的細雨，聽著耳邊來自心愛之人的輕輕慢慢的呼吸，越來越清晰，甚至最後都能聽到隱隱的心跳聲，啞聲說：“記得不記得，不重要。橫豎養養去哪裏，我都在。”

“去海裏，你也在嗎？”冉木小心翼翼地問。

此時此刻的沈風骨，似乎和以往，全然不一樣了，氣息更為內斂，容貌也隱隱變得更加年輕俊美，唯有那雙幽深漆黑的狹長雙眸，始終不變。

冉木能明顯地感覺到男人和平時的區別，卻神奇地一點都不害怕。

他更緊地摟住了男人的脖子，又黏糊糊地問：“養養去哪裏，爸爸也去哪裏嗎？”

沈風骨感受到貼在側臉上、小小的清淺的微涼氣息，無聲勾了勾唇，做出承諾：“當然。只不過……”

冉木緊張地問：“不過什麽？”

沈風骨動作很輕地把冉木放了下來，轉過身，勾著腰把人攬到懷裏，面對面地看著漂亮的青年。

他低下頭，同冉木額頭貼著額頭，蹭了蹭鼻尖，眼裏隱隱帶著笑意，問：“養養不是知道嗎？”

冉木便慢慢地紅了臉，小聲嘟囔：“你都沒有說過，養養小時候還把你的本體當成寶藏……”

“那條沈船是我本體的一部分，裏頭珠寶無數，不就是寶藏？”沈風骨輕聲調侃。

“可是……船又不見了。”冉木悶悶地說，神色間有些不自知的嬌矜。

墮神海底一直有條不知何處而來的沈船，其中珍寶無數，仿佛幽靈船般，神出鬼沒，只有海怪一族可以看到。

所有海怪都以為那是人類的沈船，冉木甚至從小把它當成了秘密基地，自己獨有的寶藏。

然而在那天，冉木再次失憶了，信誓旦旦說著沈風骨破產，張隨易又緊隨其後出現，那條沈船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海怪們都以為那是靈異事件，卻不知那只是墮神為了保護冉木，臨時收回了自己隱居深海的一部分本體。

這個秘密，直到沈風骨主動和江易合作，才暴露了出來。可江易不是多話的人，自然不會說。張隨易更不可能同沈風骨對上，也不會說。

那就只剩下對墮神和沈風骨的氣息都異常熟悉的冉木，不知不覺發現了這個浪漫的秘密。

他最依賴的人，原來從未離開他身邊，從他出生，以墮神的姿態，陪伴他成長，為了給他治病，帶他上了岸，不惜封印自己的本體，自我囚於深海，以此換來上岸的機會，將他從小海豚，養到了成年。

“你又欺負養養，”冉木微微紅了眼眶，有些傷心地說：“養養沒有發現，你就不告訴我。”

可他的語氣裏分明沒有埋怨，只有依賴和眷戀。

沈風骨斂了笑意，無聲地貼近，輕吻青年微紅的眼睛，看著冉木害羞地閉上眼，又去親若隱若現的小酒窩，最終雙唇相觸，輾轉纏綿。

消瘦的青年不知何時軟在了男人懷裏，纖細的手指揪緊了男人的襯衫衣擺，眸色變得越來越朦朧，四周的雨聲似乎都聽不見了，只剩下靈魂相觸的戰栗。

這一天，他觸摸到了最為真實的沈風骨，陪伴他長大的、滿足他所有願望的、獨一無二、無處不在的神明。

“養養……喜歡你。”

“我愛你。”

“不公平……那養養愛你。”

“我愛你。”

從你的靈魂降臨世界那一刻起，直至我們一同死去。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大概還有兩三章，關於時間倒退後養養和沈爸爸的故事，至於配角的事情，如果大家想看，會放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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