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沈風骨牽著冉木離開了圖書館,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岔路口, 江易才緩緩從另一側墻角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此時此刻的江易和一個小時前的江易明顯有些不一樣, 氣質變得更加淩厲冷漠, 眉眼間多了幾分少年人獨有的銳氣，少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沈穩。

這和他第一次出現在《走近演員》那個節目時的氣質是一模一樣的。

他神色淡漠地看著冉木離開的那條路, 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來電人署名：張隨易。

江易拿著手機看了一眼, 滿不在乎地接了起來。

手機另一頭的張隨易聲音明顯有些虛弱, 語氣卻還算平和, 仿佛尋常聊天般問：

“江易, 你今天是不是又把身體借給沈風骨了？”

江易眉眼冷淡道：“那又怎麽樣？”

張隨易咳嗽了兩聲，聽起來狀態不太好, 說：

“別鬧太過，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上次節目結束後你臨時把身體借出去, 差點就要不回來了，別低估了沈風骨，好歹考慮下你的半身, 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你本來就不該存在。”江易毫不留情地反駁。

張隨易頓時失笑, 說：“沒有我，你不也不存在？”

江易沒說話, 沈默足以說明一切。

張隨易顯然明白了，收起笑，聲音雖然依舊溫和, 卻帶了一絲冷意，道：

“我大概知道你的目的了。你和沈風骨合作, 把身體借出去，是為了脫離我的控制，對吧？你在保護冉木？”

“不這麽做難道等著你利用我繼續助紂為虐？我不認為殺人犯有資格代替冉木，不管是莫薇，還是蘇遇白。”江易篤定地開口，眉眼間冷若冰霜。

張隨易聞言張了張口，最終嘆息一聲，美得不似人類的臉逐漸轉為蒼白，良久才說：

“在制定規則之前，我不知道冉木是這樣的孩子。如果早點認識他，我不會那麽做。”

江易聞言神色不變，不為所動，只淡淡開口說：

“你創造了系統卻沒能力修補它的漏洞，莫薇殺人、蘇遇白害人、安若素差點被錯殺的時候，你人在哪？如果不是莫薇回來了，你會舍得出面？”

“這些事情確實在我意料之外，我也在試圖彌補。”張隨易輕聲回答，垂下的眉眼精致如畫，卻看不出一絲活人的氣息。

“很可惜，墮神的速度比你更快，你信不信他一個人就能抓出所有穿書者？”江易冷冷地說，“錯把墮神當傀儡，你是我見過最愚蠢的人。”

張隨易對這樣的諷刺卻渾不在乎，只輕笑道：

“別老誇沈風骨，我承認我確實一開始沒發現他的身份，但那不過是因為他把本體留在了墮神海，只看他的軀殼，就是神仙來了也認不出來。他封印了記憶，就連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的真實來歷。”

“承認自己弱很難？”江易不想多談，只說：“別再幹擾我。”

“等等。”張隨易忙出聲說：“既然沈風骨已經醒了，這件事你不插手，他也能自己解決，你完全沒必要再趟渾水。”

“你覺得我可能什麽都不做？”江易反問，平靜道：“我要親眼看著他把那些殺人犯一個一個送進監獄。如果沈風骨做不到，那就我來做。”

張隨易聞聲沈默了許久，久到江易掛了電話，他才將手機扔到一邊的沙發上，嘆息道：

“早知道就不該把你弄出來，這下連我都控制不住了，不過……”

當初憑空搞出個江易，還給他安排了一個完整的人際關系圈和過往記憶，不過是因為忌憚冉木的洞察力和那只機器狗與眾不同的嗅覺。

如果以張隨易的身份靠近冉木，機器狗勢必會提醒沈風骨。

張隨易才不得不將自己的絕大部分力量轉移到了江易身上。

嚴格來說，江易是他的一部分，江易的意識也是受他控制的。

可他沒想到的是，墮神覺醒了，還暗中和江易做了交易，讓江易徹底脫離了自己的掌控，變成了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事情從此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然而，張隨易一開始出現的目的就是為了處理系統規則留下的漏洞，換句話說就是處理重新返回這個世界的穿書者，比如早在六年前就已經死去的莫薇。

這會兒雖然江易脫離了張隨易的掌控，但很明顯，江易的目的同樣是處理穿書者，那麽張隨易也樂得輕松，沒有多加阻撓。

唯一麻煩的是，江易成了真正的人，隨著時間推移，江易越來越強大，張隨易的力量勢必越來越弱，沈風骨又已經覺醒，到時候張隨易能不能活下去還是個問題。

“果然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張隨易微笑著攤開手心，看著掌心浮起的一個微微泛著藍光的小球，輕聲說：

“人一旦有了自己能掌控世界的錯覺，就會越來越膨脹，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可以掌控所有人的命運。

若是眾生皆凡人，這樣的惡人能活到最後，可惜，我用來過家家的玩偶，一個是永生不死的小海怪，一個是為了小海怪封印記憶的墮神。

冉木是個好孩子，把我拉了回來，可惜，等我良心發現試圖彌補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藍色的小球輕輕轉了個圈，依舊和當年一樣，美麗又神秘。

張隨易握緊了小球，擡眼看著落地窗外的夕陽，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第一次撿到這個小球時的場景。

年幼時總渴望有左右他人的力量，等到真的有了，又當成玩具一樣揮霍戲耍。

沈風骨確實給他上了一課。把人生當兒戲，是最可笑的游戲。

***

當江易出發去禮堂的時候，冉木已經和沈風骨離開了學校，去了附近新開的一家海鮮自助餐廳。

原本是打算在學校裏吃的，沈風骨難得來江大，老校長也想留他一塊吃飯，但考慮到冉木的身份，在學校裏露面並不合適，便打消了聚餐的念頭。

冉木沒吃過自助餐，起碼在有限的記憶裏，沒有吃過，因此看什麽都覺得新奇。

來來回回點了大半天，桌子便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海鮮。

旺仔蹲在沙發上對著平板打字，爪子搭在屏幕上不斷敲敲打打，忙裏偷閑看了一眼桌子，頓時汪汪汪吐槽道：

“小海豚，你忘了你是海豚了嗎？吃這麽多海鮮，良心會不會痛？”

冉木喝飲料的動作頓住，小聲說：“參參說了，這些不是墮神海的魚。”

“我看錯了你，不是墮神海的魚就能隨便吃？你……”旺仔說到一半突然卡殼，靈光一閃問：“你剛剛說墮神海……那和墮神有什麽關系？”

正在給冉木夾菜的沈風骨聞聲擡頭，神色不明地瞥了一眼機器狗，沒有出聲。

冉木喝了口橙汁，才伸手把旺仔拎到桌上，杵著下巴小聲說：“墮神就住在墮神海呀，長老說，為了守護海怪，他永遠留在了海洋裏，就成了墜落的神明，養養小時候還聽墮神說過話，可是沒有見過他。”

“這樣啊……”旺仔僵硬地看向沈風骨，沒敢發表感想，灰溜溜地跳回沙發繼續打字。

他為什麽之前就沒想到呢？冉木是個海怪，身邊能有什麽普通人？何況沈風骨從冉木還是小海豚的時候就把他買回去了，普通人會為了海豚抓那什麽勞什子穿書者嗎？

怪他太天真。

旺仔嘆氣，努力打字。

雖然他不確定江易和沈風骨是什麽關系，但今天和冉木相處的絕對不是原裝的江易，要麽是沈風骨的本體墮神用了什麽方法附身，要麽那個江易就是沈風骨變的。

旺仔還是更傾向前一種，參考顏末末等人的真實案例。後一種……暴露的可能性太大，沈風骨不可能做這種事。

問題在於，沈風骨一直都表現得相當正常，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和墮神扯上關系的？這是旺仔怎麽也想不通的地方。

冉木見旺仔不叫了，便轉過身對沈風骨說：“今天和江易說話，養養覺得很奇怪。”

“怎麽了？”沈風骨取過紙巾，微微彎腰給他擦嘴邊的醬汁。

冉木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才遲疑地說：

“養養之前跟他不熟，可是今天看到，就覺得他不會害我。養養知道這個很奇怪。”

沈風骨沈吟片刻，安撫地說：“這是正常的，養養對人類的情緒變化天生就比較敏感，江易照顧你，你自然不會察覺不到。”

“可是……”冉木還是覺得非常困惑，烏黑的桃花眼仔細地看了看沈風骨，細聲細氣地說：“今天有兩次，他的呼吸突然沒有了，養養就覺得很陌生，但是很快又有了，然後他看我的眼睛，像參參。這樣是不是不對？參參應該只有你。”

沈風骨似乎是察覺到冉木的不安，擡手將人攬近了一點，圈著柔軟纖細的腰，心中卻沒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在做那個決定之前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冉木會發現的可能，因此在附身作為江易的時候，他的行為一直非常克制，沒有絲毫越軌，一切行為習慣也是照著江易原本的性格來的，但冉木還是發現了他們的不同。

腦中思慮百轉千回，表面上看沈風骨卻僅僅是沈默了幾秒，就放緩了聲音哄道：

“在這件事上，我不想欺騙養養。但養養可以放心的是，你從來沒有認錯人，一切有我，好不好？”

冉木看著男人漆黑深邃的眸子，好半天才點了頭，蹙起眉說：

“養養可以不知道很多事情，可是你不要騙我，這樣就好了。參參會很多事，就有很多責任，所以養養會等你教我，解釋給我聽。”

清透綿軟的聲音傳入耳膜，沈風骨眉眼舒展，低頭同冉木碰了碰額頭，啞聲說：“養養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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