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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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月後,魔劍道大軍班師回朝,舉國歡騰。

在眾人心中,闇蹤的功績無可比擬,他的地位、已與魔皇誅天無異。甚至可能更高。

催促登基的唿聲越來越高,即便是權謀如妖後權妃,此時也難以力挽狂瀾。眼下時局已是再無可發揮之地了,因此,在權妃的勸說下,妖後終是放了手。

她倆在這最後,便是與闇蹤達成了協議。協議從今往後,直至闇蹤死前,都不得再幹涉魔劍道之事。

接著,闇蹤便是拿出了一份手諭。

妖後與權妃面面相覷,竟是不知闇蹤到底是在賣什麽關子。

那密蠟所封著的捲紙,上頭有著魔劍道的象徵圖案。權妃伸手代妖後接過,臉上卻是顯了擔憂。

「好姪兒,你這是什麽意思呢?」

闇蹤略略垂眼,沈聲道:「以防萬一。」

此話一出,便是教妖後權妃震驚,闇蹤卻是不再解釋,轉身離開。

而她們這時才察覺,闇蹤已失了往日神氣。

離開後的闇蹤,不過就是看著自己的江山。

這是屬於他自己的江山了。

他稱霸了西域領土,終使得魔劍道成為了一方霸主。

在所有願望都已實現的現在,他還有什麽好掛心的?

自然是,只除了一人。

魏諏臣此時就正隔著一步之遙,站在他的身後。他抿著唇瓣,沈默地像個影子。他看著闇蹤批閱著奏摺,或是與右護法討論著有關數日後登基大典的事。右護法畢竟是老臣,闇蹤總有許多事尚得仰賴他的指點。

他看著闇蹤指點賞賜各部將軍,並以紙傘掩薄命、火獅子怒吼二位將軍為首,重新分配了職位。他知道二位將軍為舊識,論作風一者冷靜一者武勇,左右互補之下必是合作無間。而今再度受封,不啻是為攏絡人心的好手段。

他看著闇蹤與右護法討論他的子嗣,然後想著那之中竟然沒有他可以介入的餘地。

內憂外患皆已平定,唯一的繼承人也已誕生,魔劍道再無後顧之憂。

然後,日復一日,他護送著闇蹤返回太子殿,看著他閉目睡去。

他在那之後離開太子殿,卻不知道在他離開之後,闇蹤便是醒了過來。

他早已無法入睡。

他將魏諏臣的麻木看在眼裏。他想著這或許是他在考驗他脾性的極限。他想他們何以僵持至此?難道是想看誰先一步認輸?

闇蹤嗤了一聲笑。

那人,自然不會是他。

這樣的日子持續重覆著,直到闇蹤登基的前夜。

闇蹤站在太子殿內,看著面前那件右護法差人縫制的新禮袍。

黑紅底烤金邊,蟒龍飛翔於其上。繡工一絲不茍,色度拿捏也有分寸。

這樣的一件禮袍,前任魔皇誅天也有,現正就在太廟中、他的屍身上。

闇蹤細細地看過它的每一條紋路。他回想著當年,前任魔皇誅天穿著它,是多麽的意氣風發、霸氣威武。

而魏諏臣在他身後,也同樣看著這件禮袍。

他想著在明日登基大典上,在眾人的眼前,闇蹤就要穿著這件禮袍,坐上了他們奮鬥了半輩子的位子。

他想著當時的闇蹤會有多麽的不可一世、志滿氣驕。

那麽他呢?

魏諏臣鼻息一滯。

闇蹤分了神回頭看他,一雙眼眸如幽潭似地晦暗不明。他抿著唇不說話,僅只是看著。就如同之前的每個夜晚一般。

魏諏臣回望著他的視線。

「闇蹤,我累了。」末了,他這麽說。「讓我離開吧,闇蹤。」

他說話的口氣很緩,很緩。

「我累了。」

不是請求,也不是疑問,魏諏臣的話不過就是個陳述。但、卻比闇蹤以往聽過的任何一句話,更教他憤怒。

他看著這個曾與他許下誓言的人,就在今天,終於想真正背棄於他。

闇蹤瞇起眼,渾身繃得死緊。

他又豈能容忍。

「汝很明白,吾一向寬容於你。」

「但,吾也說過。一但汝決意留下,那麽無論生死,都要在魔劍道。」

「不是嗎?」

二十年前的那一天,他帶著異端劍,在眾人面前接受了他的賜名;二十年後的這一天,他同樣帶著異端劍,卻想自眾人面前逃離他。

魏諏臣低垂著眉目,復又續道:「闇蹤,你知我的。」頓了頓,他便是半跪在了闇蹤面前。

「闇蹤,你知我的。吾從未忘記過那些誓言。」

「但、這些卻都不足以支持我……支持我對皇朝的信任。」

「闇蹤,你該明白的。」

「你是知我的!」

魏諏臣歛眉陳述,口氣卻逐漸顯得急切。

闇蹤見其神態如此,卻只是諷刺地一笑:「信任?」

真可笑。

「魏諏臣,汝連吾也不信,汝還能信誰?」

「汝連自己都懷疑,汝又能信誰?」

他蹲下身,伸手擡起魏諏臣的臉。

他倆人四目相對,眼中的生份,宛若初見。

「在這節骨眼上,汝想臨陣脫逃?」

闇蹤將向來泛紫的唇瓣綻出如花風情,卻使得神情更顯得詭譎難測。

「諏臣、諏臣,汝還記得此名否?」

他蒼白且無血色的指節撫過了魏諏臣的臉頰,而後扣上了他的頸子。

「汝既為此名,那麽理應一輩子,都要是本太子的臣。」

魏諏臣可以感覺得到,闇蹤扣在他頸項上的手正逐漸施力。

而他只是,閉起了眼睛。

闇蹤縮緊了手,他知道魏諏臣不會抵抗。他滿意地看著魏諏臣的臉因缺氧而逐漸潮紅,感覺著手中的脈動越來越薄弱。

「這是吾說過的,可不是嗎?」

無力地垂著雙手,魏諏臣的眼睛逐漸失焦,他幾乎已聽不清闇蹤說的話。

驀地,闇蹤卻是松了手。

「咳、咳…」

闇蹤居高臨下地看著魏諏臣趴在地上喘息,眼神中卻無半分憐憫。

「夜深了,魏將軍。」

「汝該回去歇息了。」

他的語氣和緩,態度卻是再明顯不過。

已無可再談。

「咳、咳……闇…咳、闇蹤,我…」魏諏臣盡管明知自己已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卻仍是伸手捉住了闇蹤的衣襬。

闇蹤看著他那隻本該是握劍的手,現在卻是什麽也捉不住。他拾起了地上的異端劍,將之放回了魏諏臣的手中。「今日之事,吾會當作沒發生過。」

「來人,護送魏將軍回少子殿歇息。」

直至魏諏臣離開了禦書房,闇蹤卻是看也沒看他一眼。他不過是看著自己的掌心,而那之中空無一物。

他依稀還能感覺到魏諏臣頸項上溫熱的感覺,血脈的鼓動。

而他幾乎就要將之毀去。

闇蹤緩緩地將手蜷握起。

像是要粉碎什麽似的。

次日,闇蹤在僕從到來之前,便已是醒著了。

又或者說,他其實根本一夜未眠。

他已經很久、很久,未真正入眠了。

今日,是他的登基大典。

過了今天,他便是魔劍道之主,再不必受制於人,瞻前顧後。

他由著僕從為他一一整上行當,表情一派肅穆。

他在臨步前,看見了擺放在一旁的夜叉劍。

劍上熟悉的妖異熒光依舊,他卻只覺得那像是一根刺,紮進了心頭。

逼得他,無法唿吸。

「太子殿下,時辰將近了。」僕從在門前悄聲地提醒著。

闇蹤閉了閉眼。

當他抓著夜叉劍踏出太子殿之時,便見右護法已是在房門外等著了。

他一派恭謹地垂首,卻是格外顯得莊嚴肅穆。

當一行人逐步踏向魔皇殿前的廣場時,闇蹤向那一望無際的天空看了一眼。

萬裏無雲,一碧如洗。

「太子殿下何以於今日悶悶不樂?」驀地,右護法低低地問了句。

闇蹤聞言,只是嗤了一聲笑,並不作答。

「…既不屬於此,那麽、終究是留不住。」在說這話的同時,右護法甚至沒有改變過低頭的姿勢。

「哼,汝這是在警告吾?」

「臣不敢,不過是經驗之談而已。」仿彿是想到了什麽往事,右護法微微地緩下了腳步。

「…哼。」

就在談話的當中,他們已是來到了魔皇殿大門前。

闇蹤向左望進殿內,鑄鐵打造的皇椅就正在他眼前。一如既往。只不過這次,坐於其上的人,將會是他,而不是其他人。

右護法此時領著他,向右、踏進了廣場。

廣場上,文武百官早已羅列。為首的,是魏諏臣。

遠處禁衛身後,早已是擠滿了圍觀的人民。這是魔劍道百年難得一度的大事,興奮期待的群眾自是早已將週遭給擠了個水洩不通。

闇蹤在眾目睽睽之際踏上了中央高臺,然後,轟然將夜叉劍插入地下三吋。

這正是種象徵。

象徵著魔劍道在他的領導下,將屹立不搖,永續長存。

禮官的聲音嘹亮地響起,百官齊跪,群眾齊伏。

闇蹤的眼神掃過一個又一個的面孔,最後,停留在魏諏臣的身上。

他想起他當年颯爽的英姿。那時他們都還年輕。那時沒有妖後,也沒有月靈公主。

然後,他也想起了方才右護法所說的話。

他看見魏諏臣的頸項上纏繞著白布,想必在那之下就是他前夜的傑作。他穿著出征時所穿的銀白色鎧甲,早已清洗過的銀鱗上沒有一絲血跡,仿彿那些從不曾存在,逕只是在太陽的折射下光耀奪人。

「禮成───」

「吾皇萬歲萬萬歲───」

群眾的歡唿聲響徹雲霄,而所有大事已定。

闇蹤滿意地拉起嘴角。

但那卻稱不上是個笑容。

次日,妖後與權妃果真是信守了承諾,帶了妖刀界人馬返道。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玉籮,以及她的孩子。

臨走前,妖後深深地看了闇蹤一眼。

她早該明白的。

這孩子,與她太過相像。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她幾乎就要知道權妃手中的手諭是什麽內容了。

闇蹤沒有迴避妖後的視線。這一次,他終於直視了這個他始終稱之為「母後」的人。盡管他再不願意,但母子天性,他知道或許曾經有很少的時候,妖後的確是擔心他。

不過,他已不再需要了。

闇蹤立於皇椅之前,靜靜地目送著她們離開。

這是魔皇闇蹤登基後的首日早朝。

魔劍道疆域初定,百廢待興,諸大臣紛紛建言,顯得生氣盎然。反觀闇蹤,卻是一雙細眉緊緊皺著,仿似有什麽正壓在心頭上。

闇蹤眼前上奏的大臣換了一個又一個,耳中聽了一個又一個的建議。他與右護法不時交換著意見,眼神卻始終是註意著一個人。

他看的很清楚,從頭到尾,魏諏臣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出過一個主意。

直到眾人說無可說,講無可講,魔皇闇蹤方式開口道:「魏諏臣。」

「臣在。」整了整身上戰甲,魏諏臣表情一派肅穆地出列。

「本朝百廢待興,汝有何看法?」

「……臣以為,各部大臣意見皆有可取之處。」

「是嘛?」

闇蹤抿了抿唇。

然後,他便是說道:「本皇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眾人一楞,便是有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其一,是留在魔劍道為吾所用,至死不渝。」

「其二,是留下所有關於魔劍道、不屬於你的一切,離開這裏。並且,終生不得再踏進我魔劍道領域。」

闇蹤此話一出,群臣盡皆譁然。

魏諏臣盡管人類出身,對於魔劍道來說卻是功不可沒的大功臣。他自年輕便是陪著魔皇闇蹤逐步打下這片江山。又更何況,他可是魔皇闇蹤的長兄。

而今魔皇闇蹤卻是一點也是也沒有地要他卸甲歸田?

各種揣度與排議排山倒海而來,魔皇闇蹤卻無半分解釋。

他僅僅只是低頭看著魏諏臣。

一旁的右護法低斂眉睫,則是什麽也沒說。

魏諏臣跪在地上,心中再不能苦澀。

他何以卑劣至此?

他把自己的懦弱交由闇蹤處置,還以為自己走得明明白白。

他從沒有一刻如此痛恨過自己。

他辜負了闇蹤。

無論是哪方面。

「魏諏臣,汝既不願輔佐本皇以創大業,留你又有何用?」

「汝離開吧。」

末了,只見魏諏臣伸手卸下了肩甲、冑甲、腿甲。只除了異端劍。

異端劍是風之痕所賜,所以不算在內。而那也是唯一,他與闇蹤的關系證明。

闇蹤看他死死握著異端劍,竟是覺得有一絲不快。

又或者說是噁心。

「願魔皇武運昌隆,國泰民安。」半跪下身,魏諏臣朗聲祝賀。

這是最後一次,他對著闇蹤行禮。

然後,闇蹤看著魏諏臣離開魔皇殿,離開魔劍道。

再也不回來了。

「來人。讓劍理過來。」

不刻後,劍理垂首在魔皇闇蹤面前。

「小的在。」

「將那些東西,收到你認為它該在的地方。」指了指地上的衣物,闇蹤緩聲說道。

「是。」

「退朝。」手一揮,闇蹤讓諸臣接在魏諏臣之後也離開了魔皇殿。

而他只是動也不動地坐著。

他知道右護法在臨去前,或許曾經看了他一眼。

但他並沒有註意。他只是側著耳,聽著紛沓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直至整個魔皇殿只剩下他一人。

闇蹤閉起了眼。

他突然覺得這一切,有點索然無味。

* **************************

魔皇闇蹤治下七年,西疆皇朝覆滅殆盡,人民終歸一統、齊心向榮。

魔皇闇蹤治下七年,朝廷一片祥和,當初的鬥爭早已消失。在右護法的領導下,諫官逐起、不勝枚舉。

魔皇闇蹤治下七年,邊境平定、國泰民安,魔劍道邁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榮景。

然魔皇闇蹤,卻臥床已然年餘。

在他身邊的人是右護法,是放眼魔劍道中資歷最長,也是他唯一信任的一位老臣。

「來人,讓劍理來見我。」撐起了精神,闇蹤吩咐道。

闇蹤的倒下,仿彿不過日前之事。他盡管親政毫不懈怠,身體卻是一日不如一日。

就連右護法也不禁搖頭嘆息。他或許早想到會有這麽一天。

他看著年不過三十便是旁生華髮的這個孩子,仿彿時光在不知不覺中已是將他遺忘,但他卻似乎還見著了他當年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

「劍理參見魔皇。」自魏諏臣離去之後,劍理原有的工作便由魏諏臣專屬侍從改為了一般僕從。

然闇蹤卻從不讓他做其他事,僅止是留了少子殿要他好好打理。

這些年來,他偶爾偶爾會看見魔皇闇蹤一人獨立於少子殿門口,仿似緬懷著什麽,卻從不入內。

他深信魔皇闇蹤是想念主人的,但他不懂為什麽他不將主人留下?又為什麽主人不留下?

「你帶著這封信,到孤獨峰去找風之痕。」闇蹤自枕下拿出了一封顯然已是蠟封許久、甚至連邊口都有些泛黃的信,並將之交給了劍理。

「除了風之痕,誰也不能拿到,或知道這封信的存在。」

「你明白嗎?」

看向劍理,闇蹤仿彿覺得自己透過這個人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曾經與他有著絕對的契合。

半跪在闇蹤床邊,劍理接過了信。「是。」

「你也離開魔劍道吧。」

「去哪裏都好,你自由了。」

轉回了頭,闇蹤擺了擺手。

魔皇闇蹤突如其來的命令讓劍理一時間尚不能意會。頓了頓,他方才是大喜過望地拜道:「臣、謝魔皇恩典!」

最後,那扇厚重的門重新又被守門的衛兵闔上。

魔皇闇蹤閉上了眼睛,嘴唇仿似有些蠕動,卻終沒有人聽聞他說的到底是什麽。

未多時,上任不足七年的新任魔皇駕崩,得年不過卅歲,舉國同悲。

不久後,妖後、魔後婆媳倆帶著七歲稚齡的魔皇之子,以及闇蹤的手諭,遠道而來。

魔劍道、妖刀界終於正式合為一統,歷史也終於,翻過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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