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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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皇誅天死後第七年,魔劍道的勢力終是跨過長久以來的那道界線──旱河。

魏諏臣所率領的大軍佔領了旱河以東十裏內的中原城鎮,魔劍道的勢力直接且徹底地威脅了中原武林,甚至逼使他們派員求和。

在魔劍道主事者的授意下,魏諏臣非常慷慨地接受了中原武林所釋出的好意,同時並簽訂了互不侵犯合約。

但誰都知道,這樣的和平,不過是個假象。

魔劍道就如同歷來的王者,永遠不會停止他們想侵略中原武林的念頭;而這樣太過龐大的勢力對於中原武林而言,也永遠都會是背上的一根芒刺,欲拔之而後快。

在歷經這數年的戰爭後,魔劍道大軍終於是挾帶著勝利的歡唿,驕傲地班師回朝。

當他們回到祖國,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盛大歡迎。

朝堂早已先一步得到了消息,人心無疑都為此而振奮著。就連妖後權妃,也因此而稍稍地對魏諏臣有了些改觀。

「姐姐,咱們還真是低估了他呢。」權妃嬌笑一聲,在舉袖掩口的同時也瞄向了妖後。

只見其眉目如畫,靜靜地側臥於椅。只不過帶笑的唇瓣,早已透露出她對權妃這番話的認同。

至此,魏諏臣的聲望已見水漲船高。他不僅帶領魔劍道大軍拿下了最關鍵的一場勝利,更將魔劍道的疆土推向了從未有過的領地。這樣的功勞,不可謂不大。

以魏諏臣為首的將士們縱成二列緩緩踏入魔皇殿。那染著塵沙與血跡的鎧甲在這樣的空間下,顯得格外殺意濃重。

「臣、幸不辱命,凱旋歸來。」盡管胸口還殘留著戰爭時的悸動,魏諏臣卻仍是努力維持著自己表情上的冷淡。

「魏將軍,此一役,汝的確是辛苦了。」在這樣的場合下,即便是再冷情的妖後,也不免露出笑容。

「本後代替魔劍道上下,向汝致上最高敬意。」妖後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福。

這無非是她所擁有的最大誠意。而這樣的誠意,就連闇蹤也不免稍稍有些側目。

闇蹤同樣看著座下跪著的那些人。他看著為首的魏諏臣,看著他無甚表情的面容,而後想起、他竟是打踏進魔皇殿後,就沒有正眼看過他。

「陛下言重,這不過是微臣分內之事。」魏諏臣垂首回答,聲音依舊是清清冷冷的。

他想自己不見喜悅或許是因為勝利對他來說本就是應該的。他明白他已達到對闇蹤最有利的條件之一──聲勢地位。但他也明白,這樣的聲勢地位會為他、或者是他們倆人帶來什麽樣的後續發展。

回到魔劍道並不代表結束,而是另一種戰爭的開始。

之後妖後便是一一指點賞賜了些東西,而那些東西也無非就是些金銀財寶、美人香酒。眾人莫不都是大喜過望的接受,唯讀魏諏臣依舊是無甚表情,不過點頭謝恩。

「明晚,本朝自當備下洗塵宴,以謝諸將士們的辛勞。還望,不吝前往。」妖後這話一出,儼然就有一國之君的味道在。

但闇蹤不過轉頭看了一眼,卻沒說什麽。

「謝陛下!」

一場早朝自勝戰的消息而起,自然便是歡歡喜喜地結束。

妖後在權妃的攙扶下緩緩離開,卻在途經魏諏臣身邊時悄悄地說了句:「魏將軍好客氣呀。」

說話的人是權妃。

她同樣自戰場上而歸,此刻倒不如魏諏臣如此風光了。並非眼紅雙方待遇不同,只是這樣的功勞碰到的卻是這樣的態度,未免就覺得這少年的反應不如預期。

要不是誠惶誠恐得過頭,要不就是太過自信了。

而這樣的結局,也的確是出乎妖後意料的。也許,這兩個孩子不若她想像的不成熟。相反地,是超乎她想像的堅強。

闇蹤依舊站在白玉階之上。他沒有移動,他依舊是看著魏諏臣。

末了,是魏諏臣首先擡起頭來。

倆人視線膠著,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七年的戰爭……原來他倆已七年不見。

魏諏臣雙唇開闔,仿彿是想說些什麽,但未片刻、卻又是閉了起來。

最後,他只是沈默離去。

闇蹤抿緊了唇瓣,就這麽看著魏諏臣的背影。

當晚的洗塵宴,在妖後的主持下顯得熱鬧非凡。

少不得的好酒好菜,讓征戰了數年的將士們不管吃喝都歡喜。她另安排了幾組歌舞,均是來自大江南北有名的伶人團。這樣的招待,稱得上是盡心盡力了。

身為主人之一,闇蹤自是也免不了一番敬酒罰酒,只是比之魏諏臣,他倒稱不上是中心人物。

魏諏臣身為首要功臣,當然手中的酒杯是沒空過的。在他身畔來來往往的人潮絡繹不絕,仿彿不把他醉倒不罷休似的。他縱使苦笑,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

「魏將軍,老夫敬你。」這廂,來的人是右護法。

此一役過後,他便是對這個少年也有些刮目相看。他懷著與當年魔皇誅天同樣的心思:他從來沒有信任過這個人類少年。但今天,他卻不得不信任他。

無論如何,他還算是有能力的。

又或者是更不得不提,他畢竟、之於太子殿下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右護法大人。」魏諏臣恭謹地起身與之同立,忙不疊地也是敬上了手中的酒。

他在一口喝幹的同時再斟一杯,並開口道:「若無右護法大人您催動魔魘大軍,吾恐也難突破僵局。是吾該敬您才是。」

魏諏臣連幹三杯酒,身旁便是有人吆喝著說好。

場面登時又更加熱絡。

妖後權妃看著這一片酒酣耳熱景況,不免也是帶著笑。只是那笑容中,多了些冷色。

驀地,竟是見魏諏臣帶上了一壺酒一只杯站定二人眼前道:「微臣,敬二位殿下!」

不僅僅是妖後權妃楞住了,就連一旁的闇蹤及右護法也在心底訝異。

她姐妹倆相視一笑,便聞權妃道:「魏將軍好酒氣。吾姐妹自當也該敬你一杯!」

二人纖纖玉指先後擲起杯斝便是先幹為敬,魏諏臣見狀、又是連幹三杯酒。

闇蹤看著這滿堂彩,也不免逸出了笑。

這一笑,卻教魏諏臣給看了個仔細。

「微臣,敬太子殿下。」而後他來到闇蹤面前,看著那笑容,便是揚聲道。

闇蹤也不啰唆,拿起酒杯就只有兩個字:「敬你!」

他本就不是喝酒的人。今日礙於氣氛多喝了幾杯,便見那蒼白的臉上浮現了幾抹胭脂色,艷麗非常。

魏諏臣看著闇蹤如此醉顏,便也是跟著幹了一杯。

沒有人知道,他其實心中思緒百轉千迴。

他無法忘記戰場上的生離死別。他在最後的最後看見了孤跡蒼狼。那個男人抱著毒蠍女的屍體,遠遠地看著自己。

然後不知道是從哪裏開始,他突然發現一切都不對勁了。

毒蠍女的死,解玉龍的死,還有孤跡蒼狼的崩潰瘋狂。這其中似乎有著什麽關聯存在,他盡管還想不通透,卻已是陣陣心寒。

這一切的源頭出自哪裏?

答案似乎就要唿之欲出,他不免腳下踉蹌了一步。

「魏諏臣,你醉了。」闇蹤的聲音仿彿自遠方傳來,教他有些聽不真切。他揮了揮手表示自己沒醉,正欲繼續喝酒之際卻已是一雙手托住了自己。

「主人,讓劍理扶您回去吧。」

魏諏臣擡眼看了看,大家都在看著他。闇蹤歛起了笑容,著手便是要劍理攙扶他回去。

「……臣…不勝酒力,暫先告退…」

魏諏臣離開之後自然是帶起一陣哄堂大笑。在不明究裏的人眼中,當真是他不勝酒力、敗在眾人手上,怎麽不開心?

闇蹤耳中聽著那些大笑聲,垂眼細數著魏諏臣離去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遠離。

魏諏臣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有話想說,卻又無法可說的表情。

闇蹤沒有留意這場洗塵宴到底是何時結束的。他想興許自己是有些醉了,所以才會突然覺得這一切看起來有些無聊。

此後連三天,魏諏臣便是稱病缺席了早朝。

眾人笑笑地容忍了他這樣的行為,就連妖後權妃都沒有多說些什麽。

只有抿緊雙唇的闇蹤知道,到底是為什麽。

「主人,太子殿下想見您。」

少子殿中,只見魏諏臣一人獨坐案前,細細擦拭著異端劍。

秉退了左右的少子殿一片淒清,唯有身為近侍的劍理被留了下來。

魏諏臣聽到了劍理的通報,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半晌,他才是回道:「你代我拒絕吧。」

劍理點頭稱是,便是退出了少子殿。

「回秉太子殿下。主人身體微恙,不便見您。待日後好轉,便是親上太子殿向您問候。」劍理將話轉了轉,說得好得體;然聽在闇蹤耳裏,卻早已聽出絃外之音。

他不笑不怒,只是閉上了眼睛。

『太子殿下,老臣有事,不知該不該說。』右護法垂首在闇蹤的案前,嚴肅說道。

闇蹤側過頭便是瞥了右護法一眼,緩緩道:『如果是關於魏諏臣的,那就不必了。』

右護法聞言是不當一回事地頓了頓,便仍道:『傳聞西疆皇朝的孽子孤跡蒼狼在大戰之後不知去向,此乃其一。』

『毒蠍女既是西疆可汗的少妃,那麽少子殿下便與孤跡蒼狼有著密不可分的血緣關系。此乃其二。』

『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闇蹤神情一凜,便是揚聲不悅道。

『當然。』

『老臣只是想問問殿下,您還能維護他到什麽時候?』右護法指的,自然是洗塵宴後,魏諏臣已三天未上早朝的事情。

其他人默認,則不代表他右護法也有這麽好說話。選擇不說,不過只是想看看闇蹤身為太子的應對。

他自始至終都在觀察著他們。也許是因為前任魔皇誅天的命令,也許是他身為一代耆老的責任感。

更貼切地說,他是在監視著他們。

『…吾明白。』沈默了晌,闇蹤這麽回道。

『吾會親自去找他。』

所以現在,他站在了少子殿外。

一旁的劍理沒有離開,他只是垂著頭在闇蹤面前,維持著自己恭謹的姿態。「殿下,您還是請回吧。」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魏諏臣。

「……轉告他,吾會在禦書房等著。」闇蹤有些揚高了聲音,目的自然是要躲在少子殿的魏諏臣聽清楚自己這句話。

魏諏臣停下了拭劍的動作,抿了抿唇。

他聽見劍理應聲稱是的聲音,而後他又聽見門外傳來一名女侍的聲音道:「奴婢見過太子殿下。」

「秉太子殿下,妖後殿下有請您移駕一敘。」

「什麽事?」

「奴婢不知。」

「……還請太子殿下莫要為難奴婢。」

「…帶路。」

清清淺淺的腳步聲紛沓地傳了遠去。少子殿外的長廊,復又是一副寂冷淒清的樣貌。

「主人,太子殿下已經離開了。」就像是怕打擾魏諏臣沈思似的,劍理輕聲說道。

「……嗯。」最後,魏諏臣也只是一聲輕應。

他不該如此對待闇蹤。

魏諏臣在心底很明白這一點。

所有事情都是在心甘情願的念頭下發生,闇蹤何其無辜?

魏諏臣盡管想通這一層,卻依舊忘不了毒蠍女在他眼前斷氣的那一幕。

仿彿有什麽東西真是的徹徹底底地斷絕了,再不復存。

魏諏臣闔上眼,將自己湛藍色的眼珠遮掩在一片幃幕之內。即便是有微微的水光蕩漾過,卻也沒人看見。

這天晚上,少子殿來了個稀客。

是權妃褢天女。

她身後跟上了數名侍女,各各捧著不一樣的貢盤。

「魏將軍可是好些了?」甫踏進殿,權妃便是笑吟吟地問道。

她指點著侍女們放下手中的物件,不待魏諏臣回答便又是說道:「魏將軍這病好些時日了,可還有什麽不舒服的?不如吾請禦醫過來一趟吧?」

「妖後姐姐囑我備了些補品予魏將軍,還望將軍多保重身體。」

侍女們呈上的東西與先前所差無幾,無非就是些靈芝人參等養氣補身的藥品。東西是真,關心卻是假,魏諏臣自然知道她倆人的這些話不過是個幌子。

興許妖後與權妃早知道他不過裝病,說的這樣一番話,僅僅是想給個敬告罷了。

朝廷綱紀畢竟仍存,又豈能容得他一人如此。

魏諏臣起身迎向權妃,便是欠聲道:「勞二位殿下關心,臣愧不敢當。」

「呵,魏將軍客氣了。」權妃掩唇一笑,眼神仍是直勾勾地看著魏諏臣。「汝乃我朝首要重臣,關心自是當為之事。」

此時,劍理已是端了茶水過來。不待魏諏臣吩咐,他便是端上了一杯恭請權妃落座。

「然吾此次前來,實是有另一要事想問問魏將軍的意見。」權妃青蔥般的指頭端起了茶杯,啜了一口後便是緩緩道:「算算時間,闇蹤也過了弱冠的年紀了。」

魏諏臣聞言,他心底格登一聲,便是擡眼看向了權妃。

權妃的眼神帶了些冷意,竟是瞬也不瞬地回望魏諏臣說道:「他身為魔劍道的太子,這樣的年歲自然是個大日子。」

「只是當年尤在爭戰之中,所以沒有大張旗鼓。如今天下暫已寧靖,有些事兒…就到了不得不考慮的時候了。」

權妃這話說的很含蓄,魏諏臣卻早已聽出絃外之音。

她們要闇蹤娶妻。

對象,當然最好是妖刀界的女人。就像前任魔皇誅天一樣。

「殿下所言甚是。」魏諏臣垂了眼,下意識地應聲答道。

他與闇蹤的關系隱而不宣,所以他沒有立場拒絕、也沒有立場反駁權妃的這一番話。

為人臣,只能點頭稱是。

他幾乎可以想見,闇蹤會有多生氣。

「想不到魏將軍如此識大體。」權妃拭了拭唇後笑道:「如此,我姐妹倆也放心了。」

「本來,還愁著不知該如何向闇蹤姪兒提呢!既是連魏將軍也同意的話,那末便是好辦多了。」

魏諏臣聞言,心底便是泛起了一陣疼。

原來他所謂的決心,在這樣所謂理所當然的事情面前,竟會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過兩日吾姐妹倆自是會找上闇蹤姪兒談談這事兒,魏將軍若不介意,就也一道來吧。」權妃的這句話是狡獪的。

她在明瞭闇蹤與魏諏臣的相處模式下說出這句話,圖的便是要藉由魏諏臣來逼迫闇蹤答應。

魏諏臣所不知道的是,其實妖後權妃早已向闇蹤提過娶妻這件事,卻遭他毫不猶豫地拒絕。

但她倆人畢竟不是容易放棄的人,是故此時舊話重提,便是已有了九成的把喔。

那把握,自然便是魏諏臣這根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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