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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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眼見過之後, 沈玉才明白。

正如陳嬸所說的那樣,沈老爺子的身體狀況真的很不好, 臉色極差, 瘦得像是皮包骨一樣, 似乎只吊著那麽一口氣。

已經睡著的沈老爺子並沒有註意到沈玉的到來, 他微微張著嘴巴,有些艱難地喘息著,眉頭緊蹙,不知道是不是夢見了不好的事情。

沈玉很無措。

站在原地,走近也不是, 離開也不是。

就這麽站了將近半個小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開門聲響。

沈玉轉頭看去,只見穿著白大褂的劉醫生輕手輕腳走進來。

對上沈玉的目光後,劉醫生笑了笑, 指了下正在睡覺的沈老爺子, 幾乎是用唇語說道:“我要把人喊醒了, 你做好準備。”

沈玉一頭霧水,沒明白劉醫生讓他做好什麽準備。

不過下一刻,他就懂了。

沈老爺子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 就瞥見了站在劉醫生身後的沈玉, 剎那間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 拎起床頭櫃上的紙巾盒就猛地朝沈玉身上擲去。

沈玉一只手提著果籃,一只手抱著花束,狼狽地躲開沈老爺子的攻擊。

“你這個臭小子, 你還敢來!”沈老爺子一掃剛才被霜打過的茄子模樣,指著沈玉的手劇烈抖動,一雙眼珠子宛若要瞪出來似的,“你給我滾,我不想看到你!”

沈玉懵逼了。

他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他從未見過沈老爺子這麽暴躁的一面,哪怕是以前他向沈老爺子坦誠喜歡唐栗的時候,對方也沒怎麽責怪過他。

沈玉心情煩躁,迫不及待想知道這半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劉醫生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幕,非常淡定的溫聲安撫著沈老爺子,同時暗地裏對沈玉揮了揮手,示意沈玉先出去。

“爺爺……”沈玉喊道。

“滾!”沈老爺子怒罵道。

無奈之下,沈玉只好把果籃和花束放到櫃子上,念念不舍的離開了病房。

病房門半敞開,張叔和陳嬸沈默的站成一排,目光深沈地望著沈玉。

陳嬸問:“先生,我們走嗎?”

沈玉搖了搖頭,轉身坐到旁邊的長椅上。

一夜沒睡的他到底有些困乏,歪著腦袋靠在墻壁上,沒多久就感覺眼皮子逐漸變得沈重起來。

沈玉知道自己睡著了,也非常費勁的想要醒過來,可是他的意識太沈,宛若一座沈甸甸的山峰壓在心頭,無論如何都掙脫不了。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

就在沈玉快要放棄掙紮的時候,眼前走馬觀花的閃過許許多多的畫面,那些畫面好像有生命力一般,一股腦的往他腦子裏鉆。

沈玉感覺自己的頭疼得快要爆炸。

表情變得痛苦、扭曲。

這時,陳嬸和張叔擔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先生,您怎麽了?您沒事吧?”

“他睡得太沈了。”張叔說,“不然你看著他,我去喊劉醫生過來看看。”

“好,你快點啊!”

張叔正要走開,沈玉猛然睜眼。

陳嬸被嚇得驚呼一聲,又很快反應過來,驚喜道:“您還好嗎?”

沈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很不好。

腦子莫名其妙多出一堆原本不屬於他的記憶,可是那些記憶圍繞著他展開,將這大半年來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展示出來。

沈家的確破產了,不僅是沈玉欠了銀行很多錢,就連沈家那些親戚們也沒能幸免,都欠了一屁股的外債,有些人受不了從天堂跌入地獄的落差,從樓頂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只有沈老爺子,在沈玉的力保之下,勉強算是獨善其身。

這些情況和原文裏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甚至於,吞並唐家公司的幕後主使也是同一個人——唐栗。

當然,才十九歲的唐栗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獨自完成這麽龐大的操作,想必他身後還有唐家人的手腳,卻不知道唐栗這番行為是否屬於自願。

外界人都在傳言沈玉故意給唐栗放水,試圖借唐家之手甩掉沈家那些吸血鬼親戚,哪知道算來算去被唐栗給算計了,唐栗達到目標後就翻臉不認人,直接把沈玉往死裏整。

沈老爺子本就因為沈家的破產而備受打擊,結果後輩跳樓自殺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但凡沈老爺子走出家門,就會被突然竄出來的狗仔圍得水洩不通,七嘴八舌的詢問他對這件事的想法。

一來二去,沈老爺子就病倒了。

後來又鬧出沈玉放水唐栗的新聞,沈老爺子把沈玉喊去問話,打聽那些報道的真實性,沒想到沈玉坦坦蕩蕩的承認了——他對唐栗沒有任何防備,才讓唐栗有機可乘。

饒是沈老爺子對沈玉再寬容,也無法接受沈家的輝煌斷在沈玉手上。

於是——

就成了現在這樣。

沈玉整理好思緒的同時,劉醫生也為他做完檢查。

“沒什麽大毛病,最近沒有休息好罷了,回去好好睡上一覺就行。”劉醫生收好器具,拍了拍沈玉的肩膀,安慰道,“沈老先生受了刺激,精神狀態不好,你多體諒一下。”

說完,又嘆道,“老人家都一把年紀了,還要經歷這麽多事情,確實不容易。”

而且沈家輝煌了上百年,突然有一天落敗了,任誰也會覺得對不起列祖列宗。

這麽想著,劉醫生瞥了眼神游中的沈玉。

嗯……

他還是收回剛才那句話好了,貌似從頭到尾沈玉都沒有丁點愧疚的心思,還跑出去旅游散心。

劉醫生撇了撇嘴。

沈玉回神就對上劉醫生略顯嫌棄的眼神,懵了一瞬,起身問道:“我可以去看下我爺爺嗎?”

劉醫生聳肩:“如果你不怕被罵的話。”

沈玉倒不怕被罵,只擔心沈老爺子的情緒那麽激動,會傷著身體。

再三得到劉醫生的保證後,他才放下心來。

重新回到病房,扔到地上的紙盒已被陳嬸撿走,花束也被放進了乳白色的花瓶中,果籃裏的水果洗得幹幹凈凈,擺放在茶幾上的果盤裏。

病房裏開了空調,暖氣呼呼吹著。

沈老爺子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又睡了去。

沈玉對坐在沙發上的陳嬸和張叔比了個噓聲的動作,輕手輕腳走到病床前,他眼看著沈老爺子臉上老態盡顯,心頭的疼痛怎麽也止不住。

輕輕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沈玉狠狠咬緊牙關,湧上鼻尖的酸意幾乎將他淹沒。

不一會兒,淚水爭先恐後溢出眼眶,大顆大顆往下落。

然後,啪嘰一下,落到了沈老爺子的手背上。

沈玉趕緊從床頭櫃上抽來一張紙,想替沈老爺子擦掉手上的淚水,卻不料那只手忽然動了一下。

旁邊傳來沈老爺子沙啞的聲音:“小玉。”

沈玉驟然捏緊手中的紙,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迫使自己擡頭看過去。

不知沈老爺子何時醒來了,瞇縫著眼睛,有些無神地望著沈玉。

“爺爺。”沈玉握緊沈老爺子的手,幾度哽咽,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帶著哭腔的字,“對不起,我錯了。”

沈老爺子嘆氣:“以後別來了,過好你自己的日子。”

沈玉低下頭,將額頭抵在沈老爺子的手背上,任由淚水浸濕了他的眼眶,在他臉頰留下縱橫交錯的痕跡,他狠狠吸了口氣,總算穩定好情緒。

他擡頭道:“爺爺,我知道錯了,以後就讓我來照顧您好不好?您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了,沒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聞言,沈老爺子自嘲地哼了一聲:“有陳嬸陪著你,還要我這個老頭子做什麽?我只會拖你的後腿。”

沈玉不知道說什麽,只能不斷念著對不起。

“算了算了。”沈老爺子擺了擺手,疲倦地閉上眼,“你走吧,以後別來找我了。”

“爺爺……”

“走。”

沈玉還想說話,結果被人從後面拍了下肩膀。

扭頭就看到張叔那張表情凝重的臉,張叔委婉地說:“先生,老先生需要休息。”

與此同時,陳嬸也從沙發上起身,默默往外走。

沈玉欲言又止,轉頭看了眼假裝熟睡的沈老爺子,說了句以後再來看他,便跟著陳嬸走了。

·

半年時間,不管是沈玉周遭的情況還是S市的發展,都有著劇烈的變化。

之前的三家甜品店變成了兩家,如今做什麽生意都競爭激烈,沒有了沈玉打頭陣,光是陳嬸和幾個管理員支撐,客流量遠不如從前。

趁著這幾天,沈玉去兩家店裏考察了一遍,便發現了很多問題,其中最大的問題就是每個月推出來的新品一款不如一款,不僅味道一般,而且價格昂貴,勸退了很多前來品嘗新品的顧客。

現在的老顧客也多是靠老產品挽留。

為此,陳嬸和幾個管理員花費了不少心思。

可惜有點實力的西點師都瞧不上他們這座小廟,實力一般的西點師又撐不起甜品店的生意,於是兩家甜品店都陷入了惡性循環當中。

沈玉回歸,幾個管理員都很開心,還嚷嚷著為沈玉準備了一場歡迎晚會。

地點定在一家有三層樓的高級餐廳裏,名叫夏志的管理員難得闊綽了一回,直接承包了餐廳二樓,還悄悄和服務員一起布置好現場。

雖然沈玉向來不喜歡鬧騰,但是沒舍得拂他們的好意,於是等到他們下班後,一起來餐廳吃飯。

陳嬸年紀大了,也就沒有參與這場全是年輕人的飯局,臨別前,倒是三番兩次叮囑夏志一定要把沈玉送到小區裏的單元樓下。

夏志很歡快的答應了。

然而這場飯局表面上是沈玉的歡迎會,其實幾個管理員玩得最歡樂,手裏捧著蛋糕上的奶油,在桌椅間繞來繞去,想把奶油抹到別人臉上。

沈玉找了個位置坐下,好笑地看著那幾個人打鬧。

不料他們跑著跑著,就跑到了沈玉身邊,有個人突然在沈玉臉頰上抹了一把。

沈玉:“……”

那個人也沒想到自己會抹到沈玉臉上,霎時慌了,臉色又青又白,結結巴巴地向沈玉道歉:“沈、沈總,抱歉,我手滑了……”

沈玉笑著擺手:“沒事。”

那個人還是忐忑不安,站在原地,謹小慎微地看著沈玉的神情。

沈玉無奈,起身從那個人手裏挖了一團奶油,趁著那個人不註意,直接抹到他的額頭上。

“我們扯平了。”

那個人怔楞片刻,又似是覺得沈玉沾著奶油的模樣有些滑稽,一時間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沈玉忍俊不禁,跟著笑。

其他人也哈哈大笑。

鬧到晚上十點鐘,沈玉打算去洗手間洗臉,卻不知剛才進去的夏志抽了什麽瘋,把洗手間的大門鎖上了。

沈玉敲了敲門,回應他的是夏志吐得天昏地暗的聲音。

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能進去,又覺得臉上的黏膩感實在讓他難受,考慮片刻,只好往一樓走。

這個時間點,一樓應該沒什麽客人了。

沈玉一邊沿著樓梯往下走,一邊拿著紙巾勉強擦拭了下臉上的奶油。

一樓果然沒什麽人,只有三兩桌的顧客在低聲細語的聊天。

沈玉徑直往洗手間的方向走,轉角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一個人。

是個女人。

還是個打扮得光鮮亮麗、十分漂亮的女人。

沈玉對陌生人沒什麽興趣,隨意的掃了一眼後,用歉意的口吻說道:“不好意思。”

那個女人看清楚沈玉的容貌,足足僵了兩秒,才低聲說:“沒事。”

沈玉點了點頭,迅速繞過女人進了洗手間。

當沈玉洗完臉走出洗手間,詫異的發現那個女人居然還站在他們剛才差點撞上的位置上,女人穿著暗紅色的長裙,格外顯眼。

剛才沈玉還沒有註意到,這會兒多看了女人兩眼時,發現女人長得有點面熟。

可能是明星?

沈玉在心裏猜測著。

女人無聊的擺弄著腕上的手表,轉頭看到沈玉走近,妝容精致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喜悅的神色,她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上去,二話不說攔住了沈玉的去路。

沈玉終於正視女人的臉。

那股子熟悉感也愈發強烈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約莫半分鐘。

女人終於按捺不住,主動說:“好巧,想不到我回國的第一天晚上,就能在這裏遇到你,也省得我再滿世界的找你了。”

找他?

為什麽要找他?

沈玉越聽越糊塗,臉上仍舊掛著客氣的笑容:“女士,請問你是?”

話音未落,女人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後尷尬的表情猶如爬山虎一般,以飛一般的速度爬滿了她的整張臉。

“沈玉,你連我都不記得了?”女人溫和的嗓音驟然變得尖銳,但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冷著臉清咳兩聲,語氣涼颼颼地說,“我是杜娉婷。”

臥槽!

杜娉婷!

一萬匹草泥馬從沈玉腦海裏奔騰而過,不過他面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嘴角揚起友好的笑容:“哦,你越來越漂亮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被誇獎。

聽了這話,杜娉婷的臉一下子多雲轉晴,捂著嘴巴,輕聲笑了起來:“真的嗎?”

沈玉客氣地笑:“真的。”

杜娉婷說:“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麽會說話,也這麽能逗我開心。”

沈玉:“……”

他很想說,杜小姐,我沒有在逗你開心,是你自己笑得眼睛都快沒了好吧。

然後,氣氛再次陷入沈默。

他們分開這麽多年,杜娉婷以為自己突然出現在沈玉面前時,沈玉會驚喜、會惱怒、會悲傷,會問自己很多很多的問題。

那樣一來,她就可以順其自然的把這些年來的傷心、委屈以及對沈玉的留念全部發洩出來。

可惜,沈玉什麽都沒問。

不僅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神態,還時不時看向她身後,似乎很急著走,如果沒有她擋在路中間,說不定沈玉早就溜之大吉了。

意識到這點後,杜娉婷又震驚又憤怒。

震驚的是他們幾年不見,曾經愛她愛得要死的沈玉居然把她忘得一幹二凈,憤怒的是沈玉不記得她就算了,在她這麽主動的想要和好時,連一句關心問候的話都沒有。

難道沈玉就不好奇她這些年經歷了什麽嗎?

杜娉婷越想越委屈,隱隱有點鼻尖發酸。

沈玉見杜娉婷雙眼泛紅,就猜到這個大小姐肯定要在他面前賣慘了,他一點也不想知道有關於杜娉婷的任何消息,他自認為沒把杜娉婷削一頓就已經是很仁慈了。

誰還有空聽這個女人廢話?

“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就這樣吧。”沈玉搶在杜娉婷之前開口,繞過杜娉婷便要離開。

“沈玉!”杜娉婷在他身後喊道,那聲音聽起來有點可憐,“你對我,已經沒有感情了嗎?”

沈玉回過頭。

杜娉婷輕咬著唇,楚楚可憐地看著他。

沈玉說:“你是千金大小姐,我是個剛剛破產的落魄戶而已,我配不上你。”

聽陳嬸說,當年杜娉婷和男模私奔的前天下午,杜娉婷找過原主,甩了同樣的話——你是沈家的家主,我是個碌碌無為的平凡女生而已,我配不上你。

這句話,原封不動的還給杜娉婷。

說完,沈玉轉身就走。

留下的杜娉婷臉色發青地盯著沈玉的背影,幾乎咬碎一口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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