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九十五個寶貝

關燈
朝南奔跑, 距離長安最近的便是淮南李家, 也正是許珍要去的地方。

此刻天昏地暗, 淮南城中,白色幡旗還未取下, 布條掛在破舊泥墻築成的城門口, 隨風緩緩的晃動, 城門口兩名守衛靠墻站著,面色肅穆,額頭上系著白色橫帶, 被風吹化的臉上沾滿淚痕。

戰敗的事情, 對李家的影響太大了。

許珍不得不感嘆世事無常,無法衡量。她跳下馬,出示自己的身份, 快步進入淮南城池之中。

城中同樣蕭瑟不已, 滿地碎紙落葉, 呼呼被吹起, 然後又墜落地上。

除此之外, 還有許多過來吊唁的武將, 他們滿身風霜, 站在路邊小聲說話。

說的是李太尉曾經對他們的照料, 已經那年輕郎君的不靠譜,他們覺得,李家氣數已盡。

許珍湊熱鬧聽了點,隨後緩慢行走, 四處探望。

周圍非常安靜,風聲蕭蕭,只有民眾嗚咽的淒苦聲音,不停歇的流入許珍的耳朵裏。

許珍並沒有過多關心這些人,她有別的事情要做,此時此刻,她很明白自己現在應該幹什麽。

現在小叫花攻打長安,是為了營救寵妃藍衣,可事實上,這次的戰爭早就已經不受控制,許珍知道,小叫花其實也想結束這一切了。

這場戰爭會成為最後的一戰。

鎮北和長安的戰爭無法避免,定然會僵持許久。

她如果能拉到一些援軍,就好了。

許珍嘆了口氣。

城中悲歌未徹,鳥啼清淚,氛圍真的太糟糕了。

許珍獨自走在路上,走到大街上的時候,忽然被人從背後喊住。

“許先生?”一個活躍的女子聲音喊她。

許珍楞了楞,不敢相信在淮南有人認識自己,而且這個聲音很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她轉頭望去,見到一個身穿灰色的麻布衣衫的年輕女子,這人的袖口是粗糙的線頭,領口繡了兩朵花,頭上包巾,面容微微帶笑,看起來十分淡雅,這張面容配這個衣服打扮,許珍是認得這人的。

要是沒記錯的話,這人是先前在長安遇到過的訟師。

可是這人為什麽會在這裏?

許珍想不明白。

她盯著這人看了會兒,直接問道:“你也認得李家李太尉?”

那名訟師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邀請許珍進入一間酒樓,兩人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

酒樓內沒有什麽人,很多百姓已經跑去青山山頭,跪拜李太尉給他們帶來的安穩生活,並且開始擔心淮南會戰亂不斷。

然而他們完全不會想到,已經有人開始籌備著在這幾日內,就讓亂世結束了。

天邊陰雲沈沈,烏雲籠罩,隱約可見白色閃電。

店內仆役給兩人上酒送菜。

許珍討要一個饅頭。

那名訟師這才慢慢說道:“許先生,是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先前更清亮點,許珍怔楞片刻,覺得自己似乎有些聽出來這人是誰了。

但她還不敢確定。

坐在面前的訟師又笑了笑,隨即從面上撕了薄薄的貼紙,露出她的真實面容,柳葉眉,細長眼睛,五官精致,這張臉和許珍記憶中那張臉略微有些不同,更加成熟了,但整體卻是沒有變化的。

許珍震驚的問道:“你是葛喜兒嗎?”

坐在她對面的灰袍訟師,也就是葛喜兒,點點頭,壓抑欣喜,開心的說道:“沒想到先生還記得我。”

葛喜兒是真的十分欣喜,她已經很久沒見許珍先生了,之前黑水戰役,她因為正好起勢,沒能趕過來,後來聽聞許珍失蹤,她幫忙一起找了很久,也沒任何消息,就在她以為自己或許再也見不到先生這般有才華的人時,她在長安遇見了先生。

師生見面,先前在長安,說話不方便,現在是在李三郎的地盤上,很安全,因而葛喜兒有很多事情想要和許珍說,她想將這些年遭遇的事情都告訴許珍。

可顯然許珍還在著急別的事情。

許珍連忙問葛喜兒:“你先前裝作訟師呆在宮裏,那宮變的事情,你知情嗎?”

葛喜兒面色微變。

許珍見她不說話,停頓片刻說道:“而且你都已經成了一方霸主,就這麽隨隨便便離開鎮地?”

葛喜兒沈默,覺得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

普通人這會兒見了自己,定會恭恭敬敬,點頭哈腰,也就先生一點面子都不給自己。

這樣也好,就仿佛一切都和原來一樣。

葛喜兒感慨完後,解釋道:“拿下長安,天下就太平了,因此,我才會親自跑去長安宮殿,看看那妖妃究竟是什麽人物,只是沒想到,她這麽快就被奪宮了。”

許珍不露聲色,等待葛喜兒繼續說下去。

葛喜兒意識到自己措辭太過偏見,改正後說道:“那位新帝應當是沒有什麽活下去的念頭,在官道戰役結束後,匆匆回宮,只是被長劍架上脖子,就立馬讓出了帝位。”

許珍皺眉,覺得不太科學。

葛喜兒瞧見許珍神色,笑了笑問:“先生是不是在想,那位新帝明明想把江山送給許小春,可為何還會隨隨便便就把帝位讓出來?”

許珍老實的點點頭。

葛喜兒道:“我也不知道。”

許珍覺得自己這個學生,還真是越來越看不透了,她便又問:“那寵妃後來去哪了?”

葛喜兒說:“被關起來了。”

“關哪?牢房?”許珍問,“我和小春去牢房找過,並沒找到寵妃。”

葛喜兒說:“反正我離開長安的時候,她還活著,或許是被抓到宮中去了。”

這個倒是和許珍起先的設想一樣。

葛喜兒接著說道:“那乞丐登位後,就將我們驅逐,留下了自己的人馬,還有兩位謀士——”

許珍豎起耳朵聽:“哪兩位?”

葛喜兒看了眼許珍,正要說話,身邊忽然傳來一聲暴喝聲,孩童毫無預兆的尖聲哭嚎,還有砸破酒壇罐子的聲音。

兩人被吵的不行,循聲望去,卻意外瞥見酒樓門外,那條安靜的大街上,走過一行人,其中有個是懷中抱木牌,神色木然,模樣邋遢的年輕郎君。

許珍看了會兒,認出那人後,顫聲說道:“那,那不是李三郎嗎,怎麽變成這樣了,這是丟了魂吧。”

葛喜兒點點頭,起身想要叫喚。

許珍連忙攔住道:“先別喊了,他這個樣子……怕是心裏不好受,我今日過來,其實就是想著你們互相熟悉,肯定會有人前來探望,因此想碰碰運氣。”

葛喜兒看著許珍,意識到許珍要說什麽了,她問道:“先生你想說什麽,可以直說。”

許珍醞釀片刻,最終還是將這話說了出來:“我想要你借兵給我,攻打長安。”

她說完這句,從榻上起身準備跪地磕頭,葛喜兒一驚,連忙拉住許珍,沈默一會兒,隨後緩緩說道:“先生要求,我怎麽會拒絕。”

許珍沒有繼續說話。

葛喜兒笑了笑:“先生,先前你教我的,我全都記著,你曾說過,只要有志向的,就是有前途的。我後來努力這麽久,不過就是想證明,你說的沒有錯罷了。”

許珍內心動容,她擡頭看向葛喜兒,嘆了口氣說道:“我以前這些話,都是亂說的,哪裏值得你記著去證明什麽。”

葛喜兒道:“即便先生是亂說的,可依舊教會了我許多東西。”

許珍應了聲,沒敢多說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畢竟自己雖然教出了幾個霸主來,成功將最大的反派給教化,也將排第二的反派教化成了一個三觀端正的好姑娘。

可內裏,自己或許就是個草包先生。

她身為穿越的人,卻終日無所事事,沒有好好的規劃一番,從未想過用系統的現代思想來提高社會進步,是她的不對。

許珍反省了幾秒鐘,又和葛喜兒扯了幾句家常話,最後敲定了盡快支援鎮北的事情,此次大戰,算上了嶺南葛喜兒的份。

大軍騎戰馬,踏野草看閑花。

長安將更加腥風血雨。

葛喜兒這邊還算是方便,許珍說完之後,葛喜兒便回嶺南,準備調動兵力。

臨別之前,許珍望著葛喜兒的背影,忽的意識到自己又瞧見了一個霸主的成長,這個曾經疑惑曹孟德“行為不端”的學生,現在已經成為了和曹孟德一樣的人物。

在魚龍混雜中脫穎而出,可並不是什麽簡單事情。

許珍笑了起來,隨後去尋找李三郎。

李三郎這裏更加容易勸說,他本就心懷不甘,如今聽聞荀千春已經開始攻打長安,立刻開始籌備兵力,決心要幫忙。

許珍心懷愧疚:“先前你們攻長安,鎮北不曾出兵……實在是抱歉。”

李三郎閉上眼睛,氣息紊亂,半晌後說道:“先生不必道歉,是我們執意攻打,又準備不周,被人偷襲,才落得這個下場。”

許珍搖搖頭。

她先前是想過幫助李家的,可一方面不覺得李家會敗的這麽慘烈,另一方面,又因為兵馬是小叫花的,自己沒權動。

說到底,還是自己對李三郎不夠重視,現在換成小叫花出征,她就急得不行。

許珍很內疚。

李三郎沒有想太多,他說道:“先生如果能幫我外祖父報仇,我自然願意。只是我手下可能只有三千人……”

許珍說道:“我需要你的領兵作戰能力。”

李三楞了楞,很快又落下淚水。

他都打敗仗,打成這樣了,先生竟然還願意相信自己,還想讓他領兵作戰。先生,真是太信任自己了……這場戰爭,他一定要幫先生取得勝利!

李三郎暗暗發誓。

兩人隨後又說幾句。

許珍忽然想到一事,她壓低聲音小聲問道:“先前在長安附近的河流下藥,是你幹的嗎?”

李三郎擦幹眼角淚水,搖頭回答道:“不是。”

許珍道:“我也覺得不是你,你如果有這個腦子,怎麽還可能打敗仗。”

李三郎咬緊牙關罵道:“先生!我這次聽了你出的計謀,可,可也沒用。”

許珍說道:“這很正常,因為我不是神仙,你不能盲信我。”

她見李三郎沒有繼續消沈,拍拍他肩膀,繼續說道:“若想盡孝,打完這場仗,再繼續守吧。”

說完卻也不久留,繼續前往下一個地點。

剩下的還有謝廣和郡主。

一夜小雨不停,泥土濕潤清新。

渾身濕透的許珍朝西奔波。

她口幹舌燥,十分想念小叫花。

明明小叫花不想要江山,自己這麽努力是為了什麽,許珍哭了。

當她跑到謝廣鎮地的時候,還差點被城墻上的亂箭掃死,幸好有先前在鴻都學館念書的學生瞧見了她。

這群學生記得許珍,連忙出城迎她入宮,見了如今是山大王的謝廣。

許珍瞧見謝廣,同樣目露懷念,這小夥子以前完全猙獰模樣,現在已經改善不少,變得沒有那麽兇惡外露。

而鴻都學館那群認得許珍的學生們,激動不已,他們還記得和許珍暢聊的事情,這會兒跑到許珍身邊,說這兩年他們是怎麽守住這塊土地的,說他們族中幾乎沒有長者,謝廣的阿父在一次戰役中受傷,現在只能依靠輪椅。

許珍心頭一驚:“這麽慘烈?”

學生們說道:“還留著條命就不錯了。”

許珍說道:“倒也是。”

那幾名鴻都學館的學生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堆,許珍兩年沒見他們,見他們如今都成長不少,欣慰不已。

聊了許久,那幾名學生笑道:“許——先前喊你尚書喊慣了,現在就繼續這麽喊吧!許尚書!你今日過來是想幹什麽?”

許珍笑了兩聲,開門見山說道:“攻打長安,希望你們能幫我們。”

謝廣聽了這麽久,輪到做決定的事情,總算能插話。

他冷哼一聲拒絕:“不可能。”

許珍知道這裏做主的是謝廣,只好問他:“為什麽不行?”

謝廣怒道:“我知道誰在打長安,不就是那個胡人嗎,我怎麽可能去幫助胡人!”

許珍就知道這茬。

她思考之後說:“攘外必先安內,你若是先幫忙把長安打下來,天下就安定了一半,到時候再攻打胡人不好嗎?”

謝廣眼神冰冷:“我現在就要打胡人!”

許珍面色也不好看了:“天下蒼生還在受苦,你的書白念了?哪家的學派告訴你,應該將一個完整的國家弄的四分五裂,百姓只能顛沛流離,啃樹皮,吃河蚌的?”

謝廣一時答不上來。

許珍又道:“我知你心懷天下,也知道你們都是渴望天下安生,見不得流血傷亡的,所以我必須告訴你們,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謝廣和學生們都沒有說話。

許珍說:“現在長安虛弱,我又拉攏了葛喜兒他們,這會兒不打,天理難容。”

謝廣默不作聲。

許珍繼續說道:“還有,我能應允你們,如果天下打下來了,當皇帝的,絕不會是我家小春。”

謝廣頓時精神許多。他開始重新考慮要不要幫忙,能夠結束現在這一切,無疑是好的,可若是不能結束,還賠了兵馬怎麽辦。

許珍知道他們擔憂的事情。

她說道:“就看你們願不願意和我賭一把。”

謝廣和眾學生擡頭看她。

許珍說道:“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賭了,尚未賭輸過。這次依舊賭我們這方能勝利,你們若是信我,就派兵去長安支援吧。”

尚未有人回應她。

許珍又道:“我和你們,或許只有幾句話、一場暴雨的交情,因而也不想奢求太多,只是現在,你們已經是一方霸主了,可以自己做決定了。為國為民,該如何做,你們自己選擇。”

說完之後,她沒有多留,就連頓午飯都來不及吃,匆匆忙忙的離開了。

西邊陽光好,雨水停歇,樹枝亂晃,竹林小道坎坷不平。

許珍這麽急著離開,是因為她還要找郡主。

找那個出爾反爾的郡主。

那個郡主,明明說好的結盟打天下,怎麽等了半天,她還不打鄴城,也不打長安?

這貨該不會是想坐收漁翁之利吧。

許珍想了想,發現要是這個不要臉的郡主真的這麽幹,自己好像並沒有什麽辦法阻止。

她頓時腦殼疼的不行。

只能盼著郡主千萬別這麽不要臉。

以及小叫花能夠一帆風順,別中了什麽計謀。

而現在,在距離她接近千裏的長安城,喊殺聲四起,流民捂著頭躲在草垛裏,不敢出來,血流了滿地,戰馬前蹄豎起直立,發出慘痛的嘶鳴。

這是鎮北軍和長安軍的戰鬥。

此刻,長安城門,就快要被攻破了。

荀千春一人站在最前方,一手握著把劍柄雕刻牛羊的長劍,一手勒住韁繩,冷清眸子直視前方,握劍擡手,直直揮下,發出一道驚人劍氣,在大軍和城門之間,劈出一條細長道路。

長安大軍驚的腿軟,四散跌坐路邊。

荀千春沈默不語。

她身邊將士跑過來問:“主上,現在如何?”

荀千春坐在馬上,默默舉起長劍,對準天空,隨後高聲說道:“隨我殺!”

她聲音一向不算洪亮,可總能給人十足信心。

荀千春道:“搶了長安的東西,回去以後,都是你們的。”

“噢!!”士氣頓時高漲!

這群胡人哪裏懂什麽家國仇恨。

他們雖然聽荀千春的,可內心想的,就是搶錢快活的事情,如今荀千春同意他們搶錢,每個人都是十足起勁,奮力殺敵,如流星襲月,霸氣沖天。

荀千春起勢擺出劍法。

身後大軍見狀,隨之改變軍陣。

被眾人認定是散亂的胡人大軍,在這一刻,在荀千春的指揮下,展現出了他們訓練有素的驚人成果。

數陣擺出,發起密集攻勢。

長安城門再也無法抵擋,莊嚴的紅銅大門被切開口子,鎮北大軍憤然沖入其中。

只是沒人能想到。

在城中,竟有萬人舉盾持弓,站在二道城墻上,對準他們,站在刀盾最中間的,就是那位奪宮的蕭乞丐,江南而來的新人物。

大軍肅然停下。

荀千春勒馬站在最前方,袖子破了個口,從發帶中掙脫而出的發絲淩亂,在空中胡亂飛舞,遮住了她的半張臉頰。

她看向蕭乞丐。

而蕭乞丐也看著她,兩人就像是熟人見面,周圍默契十足,沒有暗中動手腳的,即便有,也被敵方的將士攔了下來。

蕭乞丐甚至還和荀千春寒暄兩句。

她說道:“好幾日未見,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自尋死路了。”

荀千春望著不遠處那銀光閃爍的如山鐵盾,不作聲。

蕭乞丐又笑著問道:“你還是來找人的嗎?找個生死未蔔的人,哪裏值得。你想說什麽,難不成想說,你來尋人,是因為你有情義,而我沒有情義,甚至還不知道怎麽感恩?”

蕭乞丐說著說著,哈哈大笑。

荀千春一言未發,片刻後,她又擡手臂,示意一個字:“殺!”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嗷,粗長的一張敘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