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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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許珍繼續去批改試題。

路上有官員瞧見許珍的, 過來打招呼:“尚書郎最近真是春風得意啊。”

許珍忙說:“沒有沒有,都是聖上過譽了。”

那官員說:“待秋試結束,尚書郎可一定要來參加宴會, 大家湊個熱鬧。”

許珍說道:“不成問題。”

官員說:“那我就不打擾尚書郎了。”

說完笑著離開。

許珍和這些人告辭, 隨後走到禮部司開始批改試卷,期間侍郎過來跟著一塊看,祭酒也來幫忙。

三人一塊討論,最終的評分由許珍來判斷。

許珍對於這幾道題也沒什麽標準答案,隨便給了分數。

但是越往後批,她越覺得這試卷眼熟,她多看了幾份, 忽然想起來,這上頭的題目——

好像和自己當初在青龍山隨便填的百道試題,基本一樣啊!!

許珍又翻了幾頁。

今年的考卷同個考場的分為不同六份, 防止作弊, 因而基數不小。

可即便如此, 許珍還是看到了五六道自己眼熟的題目。

都是自己在試題冊上寫過的。

許珍有點怔楞。

自己押題這麽準?

許珍正想仔細看看那幾道題目,學生們是怎麽回答的。

祭酒也發現了什麽問題。

她猛地站起身,一臉正經, 不小心撞翻桌上的墨水。

身旁侍郎驚嚇問:“祭酒怎麽了?”

祭酒緊張說道:“有人的答案相似!”

言下之意就是又洩題了!

她說完後眉頭緊皺,拿著科舉試卷, 快速往宮殿奔去。

許珍嚇了一跳,知道祭酒是誤會了,她正想解釋, 但是祭酒已經跑遠了。

她只好慌忙起身,匆匆忙忙的跟上去,在後面喊了兩句。

可還是跑的太慢了。

好不容易跑到宮殿門口的時候,殿堂內,聖上已經開始發怒,劈裏啪啦的亂甩東西。

外面小太監低頭站著。

許珍想要進去,被太監攔住,說聖上正在發怒,現在不能通報入內,必須先等。

許珍急的愁眉苦臉。

她站在外頭,聽裏面校長訓話一般的怒罵聲,隔著雕花朱門沖破耳朵。

殿堂之內。

聖上起身憤怒問道:“為何考院不同,書院不同的學生,能答出如此相似的答案???”

幾名臣子跪在地上,無人能答。

天氣忽的發陰,卷起冷風,嗖嗖的往許珍身上刮。

裏面怒喊聲一陣接著一陣。

聖上怒吼道:“孤親自選試題,還進行了改變,為何還能洩題??究竟是何人洩題的??”

眾臣垂頭沈默,額上不停的滲冷汗。

聖上說道:“孤今日定要查個清楚!”

許珍聽著覺得事態嚴重,等不及了,推門沖進去喊:“聖上!!”

聖上正在怒頭上,見許珍直接沖進來,更加憤怒,直接摔了手中杯子喊道:“尚書郎,孤讓你進來了嗎!”

許珍簡直要哭。

她根本不想進來,可不得不進來啊!

因為這會兒不解釋的話,聖上再查下去,肯定查到自己身上,晚解釋不如早解釋,但不管說什麽,都可能要賠上性命。

這叫什麽事。

自己不就是押了幾道題目嗎。

聖上見許珍不說話,差點要找人把許珍丟出去。

許珍連忙跪在地上說道:“是,是臣押的題。”

風蕭蕭,天邊轟隆一聲,晃過雷響,但是並未下雨,只是風變大了,吹進殿堂之內,吹得每個人背上冷汗收進,渾身嚇得起雞皮疙瘩。

殿堂之內,鴉雀無聲。

眾人都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有老臣知道皇上脾氣的,閉眼內心暗嘆,這許尚書搞什麽,逞威風也不是這樣逞的,聖上最不信什麽押題!當眾說自己押題押中,別開玩笑了。

果真聖上根本不信。

他冷笑道:“許尚書,孤念你救災有功,這會兒就別摻和了。”

聖上想讓許珍閉嘴。

但許珍沒法閉嘴,因為這事終歸要追究到她頭上。

她十分老實的小聲說道:“這真的是,臣猜的題。”

眾人沈默。

天邊又是一陣雷響,烏雲沈沈,沈的人喘不過氣來。

就連祭酒都看不下去了。

她想和許珍提點兩句,只是尚未開口,就被暴怒的聖上打斷:“既然你說是你壓的題,你把你壓過的題,都給孤說出來!!”

許珍記不清全部,說道:“聖上只要去找青龍山山長,討要那百道題目的試題冊便好。”

聖上對身邊宮女說:“將青龍山試題冊拿來。”

許珍忙道:“上交的,和放在青龍山書院的,並非同一冊。”

聖上皺眉,讓許珍解釋個清楚。

許珍說道:“青龍山上交的那本內容,被臣給弄臟了,因而後來填補上去,並讓學生念的,都是臣重新寫的。”

這番話聽起來有點強行。

臺階之上,聖上抿唇皺眉,兩手緊緊握成拳頭,對此憤恨不已。

他思考片刻,覺得按照許珍的意思,便是自己從一堆垃圾題目中挑出試題改編,最後改來改去,還不如許珍亂填的一份?

這他娘的——

聖上內心爆粗口,不停的吸氣讓自己冷靜。

窗口刮進風來,將試題卷垂到地上,如同破爛一樣打著旋兒跌落在腳邊。

聖上低頭看去,覺得上面的答案更加刺目可惡。

最後他無法忍耐,揮手招人,直接將許珍轟了出去,讓她不用批改試卷了,也不用主持什麽秋試了,先回去面壁吧!!

至於科舉題目的事情。

“徹查!!”聖上說道,“包括上次的,全部徹查!!”他看向祭酒,“孤知你上回暗地裏攔著這事,可這次,由不得你!!”

說完之後,擲杯揮袖離去。

徒留秋風在窗口不停吹。

科舉洩題、秋試暫緩、洩題、漏題。

一時之間,長安人心惶惶,全部都在議論秋試洩題的事情。

長安酒樓倒是依舊熱鬧非凡,飛檐畫角,張燈結彩的迎接中場休息的考生們。

有喜笑顏開的,也有一臉愁容的。

那幾個憂愁的湊在一塊喝茶。

最後有個人沒忍住,站起身說道:“我要和聖上說明,尚書肯定是不小心猜中的。”

另一人連忙拉住他:“別說了!說了又能怎麽樣,聖上會信你嗎,尚書郎隨手一踩,竟然就是科舉題目,怎麽可能?依我看,她就是偷看題目,在我們面前裝模作樣。”

這人很快被錘了一拳頭:“你說什麽啊。”

那被揍的捂著臉罵道:“我好心為你,你還打我??”

那人說道:“許尚書在水災救了這麽多人,還給我們猜題,你就這麽惡意揣測她嗎!!”

“可聖上都說了,就是洩題!!”

兩人爭執不下,就在這時,從隔間傳來兩聲敲響聲,又過片刻,有個少女從墻上邊探頭對兩人笑道:“聽說你們在談論押題的事情,我們先生也押中了,她姓許。”

那兩人楞了楞。

那少女繼續說道:“我們都是江陵來的,你們要不要過來,一塊喝茶聊聊?”

……

長安街角,鬧市茶樓,官兵四伏詢問,人人惴惴不安,生怕秋試洩題的事情和自己沾上關聯。

這一查就是三日。

直到查到了青龍山的雲墨坊與青龍山書院,將書籍之類的全部翻開來看,再遞到聖上面前。

聖上這才驚覺。

是許珍,真的押題押中了!!

他仍舊無法相信,連忙喊來老嫗,說了這件事情,後來周圍小太監聽見了,多嘴說了出去,宮中不少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情——

秋試的兩次洩題,原來都是一個人搞的!

就是那個一到長安就當了員外郎,後來因為救災有功當了尚書,不過半月就被革職的許珍。

這個人,將聖上想要考的題目,押中了一大半!!

眾人聽後反應不同。

禮部司的聽了咒罵不已。

郡主聽了以後倒在榻上大笑不止。

祭酒得知,抱著先前那張簡陋畫像,跑去江陵和好友分享此事。

太尉聽聞,派人將李三郎抓到府中,上下打量,瞧見李三郎精神氣十足,說話不像以前沒腦子的模樣,便滿意的又將人放了。

唯獨聖上。

聖上坐在自己的書房之內,手中撫摸絨球,垂眸摸了半天,做了個決定——

他不能丟了顏面。

因此,他派人將許珍喊過來。

開門見山說道:“愛卿,此次洩題之事,已經查明了,是孤誤會了你,因而孤想給你升官。”

許珍小心肝那個顫啊,她忙說:“聖上,臣前段時間才升了官。”

聖上笑道:“此次你應當受賞,只是還需要辦一件事。”

許珍等聖上繼續說。

聖上道:“你從禮部司挑個人出來,承擔這次責任。”

許珍聽懂了。

聖上的意思很明確,這次的事情只能被當成洩題,而非押題,不然以後可能會有很多人不想著好好念書,全部去買猜題押題了。

而最適合背鍋的,就是禮部。

許珍終於知道了什麽叫伴君如伴虎,這皇帝不要臉起來,真是個狠角色。

但好在還會提前溝通一下。

至於聖上想要找的背鍋俠,許珍身為一個心腸柔軟的現代人,實在幹不出這種事來。

她只能拒絕。

聖上又道:“若是找不出來,那便只能你了。”

許珍說:“事情由我而起,若是我來負責,倒也說得過去。”

聖上道:“可若如此,愛卿可就護不住那個胡人了。”

許珍聽後一驚。

聖上又道:“這麽一說,孤想到了個更妙的方法。”

許珍聽著感覺不太對。

聖上道:“讓那胡人來承擔責任,如何?”

許珍就知道是這種歪點子。

她忙說道:“聖上,不行!”

聖上忽的大怒,起身質問:“你又護著那胡人??”

許珍道:“我不是護著,只是她根本沒做錯事,為何要擔這次責任!”

“她是胡人,本就該死!”聖上怒道,“胡人先前是怎麽對漢人的,你可知曉?胡漢之間的深仇大恨,是融入我們血肉,抹不去的!”

許珍說道:“可她首先是個人,是個生長在大慶的人,她被儒道文化熏陶,雖起先也不識字,不懂文化,但她和胡人毫無關聯。”

聖上說:“她骨子裏,就是胡人!流淌的是胡人卑劣的血!”

許珍說道:“骨子裏的東西,誰看得清楚。商紂的祖先是成湯,扶蘇和胡亥同為祖龍所生,卻性格迥異,趙奢和趙括,一個是千古猛將,一個卻只會紙上談兵。因而血統這東西,不可一概而論。”

聖上額上隱約暴起青筋,他拍案怒道:“許尚書,孤覺得你是不想活了!”

許珍說:“臣從未這麽想過。”

沒有人比她對生命更加執著了,不僅對自己的執著,還對別人的執著。

聖上憤怒不堪:“許阿珍!活命,胡人,你選一個!!”

許珍毫不猶豫:“我都要。”

聖上咬牙切齒的笑:“這胡人,就算此次不擔責,也要被送到邊關去。你舍了她,便能升官。”

許珍同樣笑著說:“聖上。”

聖上重新靠回軟塌之上,平靜看許珍,看她能說出什麽花頭來。

許珍放肆說道:“聖上,正好我這次擔責要被貶,你不如把我一塊貶到邊關去。”

話語落下,聖上擡腳將案幾上踹翻,狠狠罵道:“滾!”

瓜果水晶杯滾了一地,茶水順著臺階一點點向下流淌,有盤子砸到了許珍身上,被許珍接下來,安穩的放在地上。

聖上氣的不行,繼續踹沒有踢翻的桌子,讓人把許珍趕出去。

許珍趕緊自己起身跑了。

一朝得勢,一朝失勢。

宮裏的人最清醒也最現實,知道許珍被聖上怒罵,轟回家中,都在宮中小聲的幸災樂禍。

許珍成了長安近百年來,升官最快,貶官也最快的人。

聖旨很快就來了。

依舊是老嫗帶來的,她和太尉盡力維護了許珍,幫她討了個閑散小官。

聖上如了她的願望,讓她和荀千春一塊滾到邊關去吃沙。

老嫗得知此事,簡直泣不成聲,一直安慰道:“若是有機會,我定會幫先生說兩句的。先生如此才華,怎能屈居邊關,待先生回來,願胡人之事,已能定下。”

許珍說:“不用不用,我倒是覺得到處走走看看,還是不錯的。”

老嫗還在低聲哭泣。

許珍卻沒什麽感覺。

聖旨令下,她和荀千春沒有停留的時間,立馬就要趕路。

這次的馬車是一輛破舊的棉布車,兩人匆匆的收拾東西,將豪宅大門緊鎖,快步坐到車中。

天氣陰暗,忽的下起了小雨。

秋風順著車簾吹了進來,冷的許珍不停靠近小叫花來取暖。

邊關遙遠,車夫帶著她們抄小道,一路安靜的走出邊城門。

許珍想到了先前離開江陵時候的風景。

她回頭看去,看見一片空曠的荒草在空中搖曳,城墻之上站了幾個人,似乎是鴻都學館的,還有刺史和他兒子,禮部的幾個人,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招手送別。

秋風夾帶細雨灑落。

許珍和幾人並不算熟,因而瞧見這些來送自己,更加的感動。

她趴在後窗招手作別,接著又想到:自己的第二冊 書還沒寫,如今只能放鴿子了。

雨聲越來越纏綿,城墻越來越遠,秋風刮的人手腳冰涼。

官道平靜,馬蹄噠噠。

天高地廣,世事如雲。

許珍回頭瞧見荀千春還坐在自己身邊,原本的感傷消散不少。

她握著荀千春手說:“原本是我被貶官,倒是連累你了。”

荀千春並非什麽都不知,擡頭看許珍,說道:“是我。”

許珍笑道:“不過幸好現在離了長安,有很多事情不必擔心了。”

荀千春點頭。

她也看了看窗外,瞧見幾名熟悉的人,那幾人瞧見了她,很快又跳下城墻不見了。

荀千春看著長安的城墻,又看著眼前的許珍,心中竟只有歡喜而已。果然只要和先生一起,去哪裏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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