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周周五上午九點，鄧恩與克萊恩一同站在墓園裏，參加湯普森先生與小湯普森的葬禮。

兩人穿著純黑正裝，手杖也選了黑色鑲銀的樣式，胸前口袋塞了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手握象征安寧的深眠花。

湯普森太太站在最靠近墓碑的位置，目送著自己的丈夫與孩子一同被泥土掩埋，靜靜閉上了眼，仰起頭，眼淚不住地滲入鬢角。

鄧恩和克萊恩一起上前幾步，彎腰將手中的深眠花放在了墓前。墓碑上的湯普森先生眼神銳利，笑容自信而張揚，是身為知名記者時意氣風發的樣子。照片下的墓志銘是他曾在報道中寫過的話：

堅守正義需要與世界一刻不停地搏鬥。

這句墓志銘由湯普森太太一力敲定，當她在醫院與鄧恩簽下保密協定、了解到降臨在他們家的慘事的前因後果後，她就已飛速地從命運的重擊中站了起來，拒絕了由值夜者提供幫助的建議，獨自籌辦了這場葬禮。

與曾經的好友們一一擁抱過，湯普森太太擦幹了眼角的淚水，堅毅地站到了鄧恩面前。

“史密斯先生，感謝您給我時間處理雜事。現在我可以開始工作了。”

鄧恩點點頭，在胸口畫了個緋紅之月，低沈和煦地說：“或者您可以選擇再休息一段時間，不急於這一時半會。”

“謝謝，不過我認為我的狀態更適合在工作中找回，您知道，那個家……”

湯普森太太恍惚了一秒，又恢覆了柔和而堅定的神情。“如果這世界真的這麽危險，那麽我更願意站在對抗危險的第一線。”

鄧恩深邃的灰眸註視著湯普森太太，從她的動作裏讀出了不可更改的信念。他沒有再勸，而是伸出手與湯普森太太輕握：“歡迎你的加入。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的一員了。”

從墓園走出來，克萊恩若有所思地開口：“湯普森太太可能很快就會脫離文職，成為一名正式值夜者。”

“是的。”鄧恩點頭，感慨似地說：“我們永遠不能低估有決心的人的潛力，就像湯普森太太，就像你。”

克萊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我和她不一樣……”

“說到潛力，”鄧恩像是想起來了什麽，突然開口，看起來糟糕的記憶力並沒有隨著他實力的提升而得到改善，“忽然想起來，聖堂裏保存著有關美人魚棲息地的詳細記錄，如果你需要，我就向聖堂處申請調閱。”

克萊恩眼前一亮，旋即又哭笑不得地提醒他：“我晉升無面人還沒幾天……”

那天偷偷跟在教會背後陰了永生教強者一手的行為完全符合魔術師的表演規則，當他從火焰中從容退場時，就已經確定自己的魔術師魔藥已經被完全消化。在發現自己即將抵達消化終點之後，克萊恩已經留心收集了完整的“無面人”晉升材料，序列的晉升對他來說，只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不過再怎麽說，剛剛成為序列五就開始考慮升上序列四的事，實在是有些好高騖遠，即使掌握了“扮演法”，對於無面人魔藥的消化也不會是個很輕松的過程。

“有備無患，你總會需要用到。”鄧恩聲音沈穩地說，對克萊恩的晉級速度，他的信心似乎比克萊恩自己還要足一些。

克萊恩“嘿嘿”一笑，不過還是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你直接申請的話，會不會太張揚了一點？”

黑夜女神教會裏掌握了足夠多有關“占蔔家”序列的信息，這一點對克萊恩來說已經毫無疑問。黑夜女神對魔狼之王權柄的繼承並不完整，而“占蔔家”序列又和魔狼之王弗雷格拉密切相關，因此，黑夜女神教會一定會對這個序列的消息多加註意。“無面人”晉升序列五需要在美人魚的歌聲裏完成儀式，這算是非常有標志性的關鍵信息，任何對美人魚表現出過分在意的舉動，都一定會引起教會的註視。

他不希望鄧恩表現出與“占蔔家”序列非凡者的過多聯系，由此受到不必要的牽連。

“其實我可以去聖堂一趟，悄悄查一查。你知道我的能力……”克萊恩想了想，又補充道。“無面人”的能力不就是為了這種秘密潛入獲取情報的任務量身打造的嗎？

鄧恩同樣想到了這點，點了點頭，認可道：“可以。”他正打算伸手拿出煙鬥嗅聞，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最後只把手插在袋裏，側過頭，灰眸幽邃地看向克萊恩。

“我又忘了一件事。”

“你又忘了什麽？”克萊恩見怪不怪地反問道，憂心忡忡地盯著鄧恩被黑色禮帽遮住的頭頂，開始思考黑芝麻對治療記憶早衰究竟有沒有作用。

“我忘了問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克萊恩停下腳步。他有些猶豫地望向鄧恩，一時不太敢回答。教會對“夏洛克·莫裏亞蒂”的身份會產生懷疑，這一點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假身份他並沒有做多少掩飾，一旦去查，很容易漏出馬腳，他本就沒有在貝克蘭德長待的打算，原本只打算解決了蘭爾烏斯就拋棄這個身份，盡早離開貝克蘭德。

但是鄧恩……

如果仍是快樂單身的狀態，他隨時可以從貝克蘭德抽身離去，況且他已經算半公開地走到了女神教會的面前，為了安全考慮，他應該在大決戰的當夜就雇車離開這裏。可是現在鄧恩在這裏，情況就變得大不一樣。

鄧恩發現了他的猶豫，也從他的猶豫裏得到了答案。他不那麽正經地沖克萊恩擠擠眼睛，笑著說道：“我並不是只問你的打算。”

“因為我已經接近了吸收神性的頂點，失控的可能大大縮小，教會正打算給我派些更靈活的任務，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固守在一座城市。他們目前正在等待我的答覆，問你的打算，只是為了確定我要和教會說些什麽。”

“我想想，或許你會想去夜之國的遺跡看看？”

克萊恩喜笑顏開。他一邊笑，一邊擺手說：“我才序列六，也不覺得活膩了，沒打算這麽早就去送人頭，你可別嚇唬我。”

他往鄧恩身邊靠了兩步，鬼祟地四周望了望，擡頭迅速地在鄧恩的側臉上親了一下，又趕忙在路人們註意到之前恢覆了原樣，擡步往前走去。

“除了晉級時必須出海，我其他也沒有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嗯，換張臉回廷根去看班森和梅麗莎，這個算嗎？”

“所以還是先跟著你的任務走吧，說不定我還能跟著撈到點好處……等到消化完了，你再找借口接個出海的任務……”克萊恩碎碎念著，幫鄧恩計劃著怎麽當好女神教會的二五仔，“啊，我記得你對女神也不是特別虔誠吧？你願意跟我一起薅教會的羊毛嗎？”

鄧恩跟上他的腳步，稍稍側過臉看著克萊恩臉上的笑容，嘴角翹起。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握住了克萊恩的手。

他說：“我願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