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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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人克萊恩沒有騙到久經風浪的鄧恩。他只瞥了一眼就知道克萊恩在想什麽——這也不是因為他有多麽敏銳，實在是克萊恩的小心思太過招搖，就差沒拎著他的耳朵大喊大叫了。可他意外地沒想拒絕，或許因為心懷愧疚，或許因為某些被忘記的感情仍在看不見的角落作祟。
聽到這個邀請後，他確實低頭思考了片刻，不過思考的是與接受與否無關的問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好。”
克萊恩平靜地點點頭，心裏開始單曲循環《好運來》。
從諾森郡駛往貝克蘭德的馬車上，顧及馬車夫的安危，兩人默契地沒有提及任何與案件有關的事，也都不約而同地跳過了私事，只隨便聊了聊天氣和政治這類魯恩紳士們都非常熱衷的話題。馬車剛剛停下，陰沈沈的天空就又落下幾點雨，已經把這惱人天氣調侃了個盡興的兩人相視一笑，連忙壓低禮帽，快步走入風雨。
克萊恩選中的伯納斯餐廳是貝克蘭德有名的情調餐廳，深藍為主的裝修色調配合著精心設計過的燈光，以及隨時奏響的慢調琴曲，無論什麽時候都顯出股優雅的浪漫氣息。
上次來這時克萊恩帶著委托一心在聽隔壁議員的墻角，當時他還是個快樂的單身漢，這裏成雙入對的顧客在他看來就像往傷口上撒的鹽巴，還都是兩顆兩顆地撒。完成任務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端上的菜都沒怎麽吃，並發誓再也不來這貴的要死的鬼餐廳。然而這次剛一想到要請鄧恩吃飯，伯納斯餐廳的名字就直接蹦到了他的腦中，可見對環境的喜惡，與情緒的關系實在很大。
選擇在工作日的午餐時間來這種地方用餐的客人不是很多，克萊恩輕車熟路地帶鄧恩找到一個周圍無人的隔間，十分殷勤地幫他拉開椅子，邀請他坐下。鄧恩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快速估計了一下這裏的用餐費用，左手悄悄伸向了衣袋，開始瘋狂地翻找錢包。
克萊恩這會兒正在認真點單，沒看到鄧恩的小動作。等他從頭到尾看過一遍菜單再擡頭的時候，鄧恩已經把數過現金的錢包放回了內袋，放松地脫下了大衣和高帽。看到克萊恩遞來的菜單，他做了個表示隨意的手勢。
這點小事克萊恩自然沒再推來讓去，他按價格降序點了幾個最貴的菜品，帶著暴發戶式的微笑送回了菜單。今早出門時他特意把全部現金卷成卷塞進了口袋裏，說不是處心積慮都沒人信。他目送侍者遠去後，將目光轉回鄧恩臉上，雙手搭上餐桌做出傾聽的模樣。
克萊恩當然知道鄧恩這麽輕易地答應他的邀約是因為有話要說。
有話說總比沒話說好，交流越多感情越深嘛，克萊恩對此表示非常樂觀，就算鄧恩對他真的沒話可說，他也得沒話找話繼續湊上去，所謂烈女怕纏郎……
兩輩子人生中擁有的全部是失敗戀愛經驗的克萊恩自信滿滿地想著。
鄧恩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雙手交握，幽邃的灰眸端詳著克萊恩的面龐，微微偏著頭，像是在竭力從夢境與現實的邊界裏打撈克萊恩的身影。半晌後，他閉一閉眼，聲音低沈：“抱歉，我實在記不得是否認識你。”
“幾個月前我曾受過一次重傷，醒來後我缺失了很多記憶，最近才慢慢找回一些。”鄧恩註視著克萊恩，緩慢地說：“暫時……沒有想起你的身份。”
“我知道。”克萊恩毫不意外地說。他同樣閉了閉眼，擠出一個寬慰的微笑：“你拯救了廷根。你是英雄，沒什麽好抱歉的。”
鄧恩一時沒有接話。他默然十幾秒，伸手揉了揉額角。
“你知道我是為什麽受傷的，”他若有所思地說，眼中的歉疚聚得更多。他輕嘆了口氣，“……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曾死過一次。”
“……我知道。”
“我很抱歉。”鄧恩立即說。他看到面前人的表情，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擡手搭在了克萊恩的手背上。克萊恩的心臟開始狂跳，他擡頭望向鄧恩坦蕩的目光，咬住下唇，竭力按捺住了反握住鄧恩右手的沖動，用力把手掌攢握成拳。
“你做的是好事，沒什麽值得抱歉的。”克萊恩嘶啞著嗓音，固執己見地說。
鄧恩當然感受到了克萊恩的小動作。他把目光放到了他掌下那只死死握住的拳頭上，看著那只拳頭抑制不住的顫抖和泛白的指甲蓋，忽然自嘲一笑：
“我很抱歉我忘了曾經的戀人。”
他強行揉開克萊恩攥緊的拳，握住了克萊恩的掌心。
這一瞬間，克萊恩心如鼓擂。
他們當然算不上戀人，克萊恩自己清楚。至少他從來沒有正面回應過什麽——在隊長還記得他的時候。雖然他無數次又無數次地幻想過另一種可能，一種他沒那麽多顧慮沒那麽多包袱的可能，一種曾對鄧恩直抒胸臆的可能，一種沒讓他們的關系止步於暧昧的可能。
但是他們仍舊不是戀人，到隊長全無猶豫地選擇犧牲為止。
“鄧恩……”克萊恩發現自己竟然在掉眼淚，蒸騰的霧氣模糊了透明鏡片，他緊緊握住鄧恩的手，像是溺水者終於抓到救命浮木，像是迷路行人終於看到熟悉的炊煙。
而他已在陌生的貝克蘭德流浪得太久了。
“我很舍不得你……我很想你……”克萊恩看著模糊不清的鄧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喜歡你……”
鄧恩靜靜地坐在那裏，眼眸幽邃而灰暗。他似乎總算確定了一些猜測，有些放下心來，但又似乎對這個暫時無法感同身受的情況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為無法給克萊恩正面回應而慚愧。等克萊恩漸漸平覆下來，他才緩緩地說：“聖堂說我的情況有機會好轉。”
“我會盡力找回自己的記憶。”
侍者端著餐盤過來，克萊恩嚇得連忙縮回手，制止了鄧恩接下去的話。身經百戰的侍者只當看不見這個眼淚花花的大胡子，游魂一樣端上了菜，就非常自覺地三步並作兩步，遠離了這桌客人。
怎麽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呢……克萊恩撓了撓臉，十分慶幸自己臉上的胡子能遮住很多表情。他和鄧恩一起目視著侍者轉過墻角消失不見，不約而同地咳了一聲，指著餐桌說：“先吃飯？”
他們同時楞了一秒，一齊笑了出來。
伯納斯餐廳限量提供的烤牛裏脊是廣受美譽的招牌菜式，松脆酥皮包裹著塗抹了薄薄一層鵝肝醬的鮮嫩牛裏脊，淋上調過味的鮮甜松露汁，剛一端上桌便揚起撲鼻香氣，令克萊恩食指大動。牛排鮮嫩柔軟的口感結合香味四溢的醬汁，即使作為來自大吃貨國的資深老餮，克萊恩也不得不在心裏讚揚了主廚的水準。狼吞虎咽地吃完，克萊恩才發現鄧恩仍在不緊不慢地切割牛排。見他看過來，鄧恩將嘴裏的食物吞咽幹凈，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有什麽問題嗎？”
克萊恩點點頭。他看到鄧恩下意思挺直了脊背，全神貫註地等他說話，連忙揮揮手：“等你吃完再說。”
“我吃飽了。”鄧恩將餐盤推到桌子正中，雙手合攏，溫和地說。
見他堅持，克萊恩便不再推辭，直接問道：“我想知道，聖堂對你的覆活是怎麽看的？”
比起隊長到底打算怎麽對待他，克萊恩其實更關註隊長自己的安危一點。錯過的感情能再回來是命運的恩賜，他不強求，可就算是違逆命運，他也想要讓錯過的人平安活下去。
鄧恩的目光落在克萊恩的臉上。他斟酌著說：“涉及保密原則，我只能說出一部分事實……”
克萊恩忽然打開靈視，四處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別人、也沒有非凡力量在竊聽後，他向隊長傾過身去，極小聲地說：“你要保密的，是你可以服食同序列非凡特性的原因，非凡特性不滅定律嗎？”
鄧恩意外地看向他，旋即恍然：“你聽我說過這個？”
克萊恩得到確認，就更加篤定隊長的覆活與吞食了邪神子嗣的非凡特性有所關聯。他“嗯”了一聲，坐回原位。
“看來我們的關系比我想象得還要深……”鄧恩捏了捏眉心，自語道。
不，其實你說出這個只是因為被我發現了，不得已而為之……克萊恩心想著，沒打算解開隊長的這個美好的誤會。
等等，其實大戰在即，他根本沒必要卡在那個時間點對我澄清事實……這很破壞備戰的氣氛……他完全可以按下這件事等以後再說……除非……除非他開口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過這關了……他是在對我交待遺言……他不想我對他抱有懷疑……他希望我能最後弄清楚他是怎樣的人……
克萊恩垂下眼，轉瞬又擡頭，控制著臉部肌肉露出微笑。
“既然你知道這個原則，那就好解釋多了。”鄧恩輕聲道，“你應該知道，我在幾個月前的那場戰鬥裏，曾經掏出過心臟，以增強聖賽琳娜骨灰的力量。”
我不是知道，是親眼看到……克萊恩點點頭。
“夢魘的非凡特性寄托於非凡者的血液和心臟裏，而當時，我的血液和心臟成為了聖賽琳娜骨灰借以束縛住敵人的媒介，也就是說，我的非凡特性與敵人的非凡特性是緊密相連的。”
“你知道，我接受過聖堂的特殊儀式，可以直接吸收別人的非凡特性。平時這種服食只出自我的主觀意願，但是當我瀕死的那一刻，我的非凡特性自作主張，吸取了離我最近的那種非凡特性，以此保證我的生命可以延續。”
“你吸收了‘真實造物主’的非凡特性？”
雖然已經猜到真相，但從鄧恩口中得到證實的現實仍讓克萊恩的心跌到了地底。他還記得剛加入值夜者小隊時隊長對他說過的話，一旦選定序列鏈條，就只能沿著這個路徑走下去，如果服食了別的路徑，就會變得半瘋，甚至失控。
鄧恩露出一抹苦笑，他顯然和克萊恩一樣清楚改換序列的危險性。
“至少聖堂是這樣推測的。我喪失了這一段記憶，對事件的細節並不了解。不過，好在我服食的是神級存在的非凡特性，倘若能完全消化，並克服所有隱患，即使以後不能再晉級，也至少可以穩定在半神半人的層次上。”
“那……如果……不能呢？”
鄧恩有些不想說下去了。並非由於他不願接受現實，只是顧及著克萊恩的情緒，不想讓他過於擔心。但克萊恩的神情異常堅決，他猶豫著，還是坦白道：“大概率會成為邪神的寄主。”
克萊恩的喉嚨發緊。他感覺剛剛吃進去的東西正在胃裏翻江倒海。他蒼白著臉色，繼續確認：“那麽我該怎麽判斷你對非凡特性的消化情況呢？”
“和判斷其他非凡者是否失控的方法一樣。”鄧恩認真地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似乎在回憶它們變黑變尖時的感受，片刻後，他寬慰道：“除去最開始的一個月，近來我已經漸漸找到消化這股非凡特性的方法了，它對我的影響正在變小。”
“我的記憶力正在恢覆，也很少會出現瀕臨失控的狀態了。這麽看來，我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又或許是他所以為的正確道路。克萊恩突然明白聖堂為什麽將鄧恩安排到貝克蘭德做事，只有在這個魯恩境內教會力量最強的地方，才有對付鄧恩可能的失控的能力。
聖堂給了鄧恩一次機會，沒有防患於未然地抹殺他，但不代表聖堂會無限次地給鄧恩機會！
“我明白了。”克萊恩勉強自己擺出了微笑，假裝自己被鄧恩所說的善意謊言安慰到。“我會幫你找到正確消化非凡特性的辦法的。我們一起。”
鄧恩的眸光凝在克萊恩的笑臉上。他的灰眸幽邃又深遠。
他也學著克萊恩露出了完美的微笑：“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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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邀請後，他確實低頭思考了片刻，不過思考的是與接受與否無關的問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好。”
克萊恩平靜地點點頭，心裏開始單曲循環《好運來》。
從諾森郡駛往貝克蘭德的馬車上，顧及馬車夫的安危，兩人默契地沒有提及任何與案件有關的事，也都不約而同地跳過了私事，只隨便聊了聊天氣和政治這類魯恩紳士們都非常熱衷的話題。馬車剛剛停下，陰沈沈的天空就又落下幾點雨，已經把這惱人天氣調侃了個盡興的兩人相視一笑，連忙壓低禮帽，快步走入風雨。
克萊恩選中的伯納斯餐廳是貝克蘭德有名的情調餐廳，深藍為主的裝修色調配合著精心設計過的燈光，以及隨時奏響的慢調琴曲，無論什麽時候都顯出股優雅的浪漫氣息。
上次來這時克萊恩帶著委托一心在聽隔壁議員的墻角，當時他還是個快樂的單身漢，這裏成雙入對的顧客在他看來就像往傷口上撒的鹽巴，還都是兩顆兩顆地撒。完成任務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端上的菜都沒怎麽吃，並發誓再也不來這貴的要死的鬼餐廳。然而這次剛一想到要請鄧恩吃飯，伯納斯餐廳的名字就直接蹦到了他的腦中，可見對環境的喜惡，與情緒的關系實在很大。
選擇在工作日的午餐時間來這種地方用餐的客人不是很多，克萊恩輕車熟路地帶鄧恩找到一個周圍無人的隔間，十分殷勤地幫他拉開椅子，邀請他坐下。鄧恩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快速估計了一下這裏的用餐費用，左手悄悄伸向了衣袋，開始瘋狂地翻找錢包。
克萊恩這會兒正在認真點單，沒看到鄧恩的小動作。等他從頭到尾看過一遍菜單再擡頭的時候，鄧恩已經把數過現金的錢包放回了內袋，放松地脫下了大衣和高帽。看到克萊恩遞來的菜單，他做了個表示隨意的手勢。
這點小事克萊恩自然沒再推來讓去，他按價格降序點了幾個最貴的菜品，帶著暴發戶式的微笑送回了菜單。今早出門時他特意把全部現金卷成卷塞進了口袋裏，說不是處心積慮都沒人信。他目送侍者遠去後，將目光轉回鄧恩臉上，雙手搭上餐桌做出傾聽的模樣。
克萊恩當然知道鄧恩這麽輕易地答應他的邀約是因為有話要說。
有話說總比沒話說好，交流越多感情越深嘛，克萊恩對此表示非常樂觀，就算鄧恩對他真的沒話可說，他也得沒話找話繼續湊上去，所謂烈女怕纏郎……
兩輩子人生中擁有的全部是失敗戀愛經驗的克萊恩自信滿滿地想著。
鄧恩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雙手交握，幽邃的灰眸端詳著克萊恩的面龐，微微偏著頭，像是在竭力從夢境與現實的邊界裏打撈克萊恩的身影。半晌後，他閉一閉眼，聲音低沈：“抱歉，我實在記不得是否認識你。”
“幾個月前我曾受過一次重傷，醒來後我缺失了很多記憶，最近才慢慢找回一些。”鄧恩註視著克萊恩，緩慢地說：“暫時……沒有想起你的身份。”
“我知道。”克萊恩毫不意外地說。他同樣閉了閉眼，擠出一個寬慰的微笑：“你拯救了廷根。你是英雄，沒什麽好抱歉的。”
鄧恩一時沒有接話。他默然十幾秒，伸手揉了揉額角。
“你知道我是為什麽受傷的，”他若有所思地說，眼中的歉疚聚得更多。他輕嘆了口氣，“……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曾死過一次。”
“……我知道。”
“我很抱歉。”鄧恩立即說。他看到面前人的表情，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擡手搭在了克萊恩的手背上。克萊恩的心臟開始狂跳，他擡頭望向鄧恩坦蕩的目光，咬住下唇，竭力按捺住了反握住鄧恩右手的沖動，用力把手掌攢握成拳。
“你做的是好事，沒什麽值得抱歉的。”克萊恩嘶啞著嗓音，固執己見地說。
鄧恩當然感受到了克萊恩的小動作。他把目光放到了他掌下那只死死握住的拳頭上，看著那只拳頭抑制不住的顫抖和泛白的指甲蓋，忽然自嘲一笑：
“我很抱歉我忘了曾經的戀人。”
他強行揉開克萊恩攥緊的拳，握住了克萊恩的掌心。
這一瞬間，克萊恩心如鼓擂。
他們當然算不上戀人，克萊恩自己清楚。至少他從來沒有正面回應過什麽——在隊長還記得他的時候。雖然他無數次又無數次地幻想過另一種可能，一種他沒那麽多顧慮沒那麽多包袱的可能，一種曾對鄧恩直抒胸臆的可能，一種沒讓他們的關系止步於暧昧的可能。
但是他們仍舊不是戀人，到隊長全無猶豫地選擇犧牲為止。
“鄧恩……”克萊恩發現自己竟然在掉眼淚，蒸騰的霧氣模糊了透明鏡片，他緊緊握住鄧恩的手，像是溺水者終於抓到救命浮木，像是迷路行人終於看到熟悉的炊煙。
而他已在陌生的貝克蘭德流浪得太久了。
“我很舍不得你……我很想你……”克萊恩看著模糊不清的鄧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喜歡你……”
鄧恩靜靜地坐在那裏，眼眸幽邃而灰暗。他似乎總算確定了一些猜測，有些放下心來，但又似乎對這個暫時無法感同身受的情況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為無法給克萊恩正面回應而慚愧。等克萊恩漸漸平覆下來，他才緩緩地說：“聖堂說我的情況有機會好轉。”
“我會盡力找回自己的記憶。”
侍者端著餐盤過來，克萊恩嚇得連忙縮回手，制止了鄧恩接下去的話。身經百戰的侍者只當看不見這個眼淚花花的大胡子，游魂一樣端上了菜，就非常自覺地三步並作兩步，遠離了這桌客人。
怎麽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呢……克萊恩撓了撓臉，十分慶幸自己臉上的胡子能遮住很多表情。他和鄧恩一起目視著侍者轉過墻角消失不見，不約而同地咳了一聲，指著餐桌說：“先吃飯？”
他們同時楞了一秒，一齊笑了出來。
伯納斯餐廳限量提供的烤牛裏脊是廣受美譽的招牌菜式，松脆酥皮包裹著塗抹了薄薄一層鵝肝醬的鮮嫩牛裏脊，淋上調過味的鮮甜松露汁，剛一端上桌便揚起撲鼻香氣，令克萊恩食指大動。牛排鮮嫩柔軟的口感結合香味四溢的醬汁，即使作為來自大吃貨國的資深老餮，克萊恩也不得不在心裏讚揚了主廚的水準。狼吞虎咽地吃完，克萊恩才發現鄧恩仍在不緊不慢地切割牛排。見他看過來，鄧恩將嘴裏的食物吞咽幹凈，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有什麽問題嗎？”
克萊恩點點頭。他看到鄧恩下意思挺直了脊背，全神貫註地等他說話，連忙揮揮手：“等你吃完再說。”
“我吃飽了。”鄧恩將餐盤推到桌子正中，雙手合攏，溫和地說。
見他堅持，克萊恩便不再推辭，直接問道：“我想知道，聖堂對你的覆活是怎麽看的？”
比起隊長到底打算怎麽對待他，克萊恩其實更關註隊長自己的安危一點。錯過的感情能再回來是命運的恩賜，他不強求，可就算是違逆命運，他也想要讓錯過的人平安活下去。
鄧恩的目光落在克萊恩的臉上。他斟酌著說：“涉及保密原則，我只能說出一部分事實……”
克萊恩忽然打開靈視，四處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別人、也沒有非凡力量在竊聽後，他向隊長傾過身去，極小聲地說：“你要保密的，是你可以服食同序列非凡特性的原因，非凡特性不滅定律嗎？”
鄧恩意外地看向他，旋即恍然：“你聽我說過這個？”
克萊恩得到確認，就更加篤定隊長的覆活與吞食了邪神子嗣的非凡特性有所關聯。他“嗯”了一聲，坐回原位。
“看來我們的關系比我想象得還要深……”鄧恩捏了捏眉心，自語道。
不，其實你說出這個只是因為被我發現了，不得已而為之……克萊恩心想著，沒打算解開隊長的這個美好的誤會。
等等，其實大戰在即，他根本沒必要卡在那個時間點對我澄清事實……這很破壞備戰的氣氛……他完全可以按下這件事等以後再說……除非……除非他開口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過這關了……他是在對我交待遺言……他不想我對他抱有懷疑……他希望我能最後弄清楚他是怎樣的人……
克萊恩垂下眼，轉瞬又擡頭，控制著臉部肌肉露出微笑。
“既然你知道這個原則，那就好解釋多了。”鄧恩輕聲道，“你應該知道，我在幾個月前的那場戰鬥裏，曾經掏出過心臟，以增強聖賽琳娜骨灰的力量。”
我不是知道，是親眼看到……克萊恩點點頭。
“夢魘的非凡特性寄托於非凡者的血液和心臟裏，而當時，我的血液和心臟成為了聖賽琳娜骨灰借以束縛住敵人的媒介，也就是說，我的非凡特性與敵人的非凡特性是緊密相連的。”
“你知道，我接受過聖堂的特殊儀式，可以直接吸收別人的非凡特性。平時這種服食只出自我的主觀意願，但是當我瀕死的那一刻，我的非凡特性自作主張，吸取了離我最近的那種非凡特性，以此保證我的生命可以延續。”
“你吸收了‘真實造物主’的非凡特性？”
雖然已經猜到真相，但從鄧恩口中得到證實的現實仍讓克萊恩的心跌到了地底。他還記得剛加入值夜者小隊時隊長對他說過的話，一旦選定序列鏈條，就只能沿著這個路徑走下去，如果服食了別的路徑，就會變得半瘋，甚至失控。
鄧恩露出一抹苦笑，他顯然和克萊恩一樣清楚改換序列的危險性。
“至少聖堂是這樣推測的。我喪失了這一段記憶，對事件的細節並不了解。不過，好在我服食的是神級存在的非凡特性，倘若能完全消化，並克服所有隱患，即使以後不能再晉級，也至少可以穩定在半神半人的層次上。”
“那……如果……不能呢？”
鄧恩有些不想說下去了。並非由於他不願接受現實，只是顧及著克萊恩的情緒，不想讓他過於擔心。但克萊恩的神情異常堅決，他猶豫著，還是坦白道：“大概率會成為邪神的寄主。”
克萊恩的喉嚨發緊。他感覺剛剛吃進去的東西正在胃裏翻江倒海。他蒼白著臉色，繼續確認：“那麽我該怎麽判斷你對非凡特性的消化情況呢？”
“和判斷其他非凡者是否失控的方法一樣。”鄧恩認真地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似乎在回憶它們變黑變尖時的感受，片刻後，他寬慰道：“除去最開始的一個月，近來我已經漸漸找到消化這股非凡特性的方法了，它對我的影響正在變小。”
“我的記憶力正在恢覆，也很少會出現瀕臨失控的狀態了。這麽看來，我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又或許是他所以為的正確道路。克萊恩突然明白聖堂為什麽將鄧恩安排到貝克蘭德做事，只有在這個魯恩境內教會力量最強的地方，才有對付鄧恩可能的失控的能力。
聖堂給了鄧恩一次機會，沒有防患於未然地抹殺他，但不代表聖堂會無限次地給鄧恩機會！
“我明白了。”克萊恩勉強自己擺出了微笑，假裝自己被鄧恩所說的善意謊言安慰到。“我會幫你找到正確消化非凡特性的辦法的。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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