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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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家傳來一聲砸東西的巨響, 不知道是誰先醒來了, 接著是他大伯母的號啕大哭聲, 聲音很大,一點也不怕被鄉裏鄉親聽到。邊哭邊用唱腔道:“養不熟的白眼狼……,供她吃,供他穿……, 哎呦我的大孫女……,不活了我不活了……”

太陽已經從山頭爬上來,照在趙研家院子裏的棗樹上。

趙研和他媽在廚房做早飯,趙晶晶才起床,沒洗臉就急急跑進來:“媽, 哥,隔壁怎麽了?瘸腿大哥的媳婦又跑了?”

“不知道。”

“我出去瞧瞧。”趙晶晶頭發亂著, 眼角糊著眼屎,嘴角殘留著口水印就興沖沖準備出門。

“回來!”他媽高聲斥道。“去洗臉去梳頭, 你看你還有沒有點女孩子樣,別人家的事你給我少摻合。”

趙晶晶被她媽鎮住了, 壓下好奇心,乖乖去洗臉梳頭。

院子裏大門開著,趙研出來餵豬。看到他大伯鐵青著臉從門前經過, 不知道是不是召集人去追了,他大伯腳上穿了兩只不一樣的鞋子,一只黃膠鞋,一只黑棉鞋, 看來確實是急壞了。

聽聲音,他大伯母的哭嚎聲從自家屋裏轉移到了門前,周圍好像聚集了一群人,七嘴八舌議論著。

他大伯母哭腔道:“也不知道咋就睡得那麽死,一點動靜都沒聽到,也不知道啥時跑的,炕都涼了,不知道還追不追得回來,殺千刀的還帶走了我的大孫女,當初為了買這女人,他爸把家裏都掏空了,啥都沒剩,這要是都沒了,我就不活了……”

沒多久,趙研一家人正在院裏吃早飯,院子裏的太陽下放著一張小木桌,桌子上擺著一碗炒豆腐,一碗酸辣白菜粉條。

他大哥手裏提著個鐵鍁怒氣沖沖從門外進來,一進來就把鐵鍁“哐當”一聲扔地上,意思是這次是扔地上了,下次搞不好就敲人身上了。一副興師問罪加一言不合就抄家夥的架勢。

“趙研,是不是你?就你小子這兩天跟她接觸過,門窗都鎖了,她一個人根本出不去。”

趙研我不明白你在說啥的語氣:“大哥,你說什麽?我也不知道她咋出去的,我昨晚一晚上都在房裏睡覺,不信你問我媽。”

他媽站起來,拿起靠墻放著的鋤頭,也一把丟過去,鋤頭碰到鐵鍁上,發出“砰”一聲金屬敲擊聲。

他媽雙手插腰,氣勢很足:“咋地,瞧這家裏孤兒寡母好欺負,你媳婦又不是第一次跑,你咋不說每次都是我家研研,空口白牙就由得你說了,你今天要敢動我兒子一下,老娘跟你拼了。”

雙方正僵持著,隔壁門外一陣騷動,他大伯母的哭嚎聲更淒厲了,他大伯黑著臉走進趙研家。

他大哥一看他爸的臉色,就知道人沒追回來,頓時一屁股坐到地上,三魂丟了七魄,天塌下來了。

他大伯臉更黑了,“瞧你這慫樣,起來,抄家夥,去栓子家。後村你二叔說,昨晚聽見狗叫,去坡頭見到栓子家那小子了,狗日的肯定脫不了幹系。”

後來,趙研沒有過去圍觀,聽說,兩家鬧得很厲害,動起家夥見血了。趙凱他爸把趙凱綁在家門口的樹上,拿鞭子抽。

兩敗俱傷之後,隔壁家就挺安靜了,時不時能聽到他大伯母的哭聲。

雞飛蛋打也沒辦法,要怪就怪自家兒子不爭氣。

……

大年三十。

“研研,你去村頭看下,看你同學有沒有到,村裏路不好找,別走岔了。”他媽在包餃子,今天很豐盛,他媽很早就開始準備年夜飯,因為趙研說他城裏的同學要來。

趙研和趙晶晶剛把春聯貼好,坑窪不平的泥坯墻上鑲著木色陳舊的門,門上處處是歲月的刀影,很陳舊了。只是貼了副春聯,紅底黑字,看上去立馬就煥發出了新意和喜慶。

春聯上書,五湖四海皆是春,萬水千山盡得輝,橫批,萬象更新。

趙研:“他到了村頭會打電話,我再過去。”

對,顏城今天要來。

今天年三十,家家戶戶都很熱鬧,特別是孩子,走出家門就能聽到村頭巷尾傳出的孩子的笑鬧聲。只除了隔壁家,春聯都沒貼,豆腐也不賣了,要擱往年,今天很多人都會買豆腐,以備過年待客之用,生意會很好。

趙研貼完春聯,抓了把谷子,在院子裏餵雞。等會要宰只雞,得先給餵飽了,村裏人講究不能做餓死鬼,人畜都一樣。

今天太陽很好,現在是午後,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谷子撒在院子裏的陽光下,四五只雞都跑過來啄谷子。這雞有一點不太好,它吃谷子時喜歡用爪子把地上的土撥來撥去,吃一頓谷子,就能刨好幾個淺坑。

趙研擡頭看陽光下的棗樹,再過幾個月,來一夜春風,就該抽新芽了。

他現在都很少想起上一世了,人真的太容易習慣。

“趙研哥,晶晶呢?”趙晶晶的朋友春子從門外進來問。

“來了來了。”趙研還沒說話,屋裏的趙晶晶就聞聲應道,人未見,聲先到。

春子:“走,瞧熱鬧去,聽說村頭來了輛汽車,可氣派了。”

汽車!難道顏城到了?可手機就裝在口袋裏,沒聽見響呀。

趙研:“春子,什麽樣的汽車?”

春子:“不知道,聽人說的,我還沒去看,可能有人娶媳婦唄,好像說車上掛著紅綢子。”

那就不是。他們村現如今娶媳婦也流行用汽車接親,顯得男方高端大氣上檔次,顯得女方嫁了個如意郎君,說白了,窮顯擺,車還不知道是哪裏七拐八彎借來了。

年三十的午後人都閑,又適逢大冬天這麽暖的太陽,都在家門口的太陽底下磕著瓜子嘮嗑。

村頭圍了一堆人,裏圈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圍著一輛汽車。果然有紅綢子,不過紅綢子不是掛在汽車上,而是掛在村口的老槐樹上。

就像家門口掛紅燈籠一樣,給村口這棵老槐樹掛紅綢子是村裏過年的習俗,老一輩人傳下來的,他們認為村頭這棵老槐樹一直守護著村子的平寧安遠。

現在,站在車邊的顏城很無奈。他剛才把車開進來,停到村口,下車問路。問的人是有事沒事喜歡坐村頭曬太陽的六奶奶,六奶奶七十多歲了,聽不懂也不會說普通話,所以雞同鴨講了。

六奶奶不會說普通話,可她會說土話,嗓門也大,看到這麽一個活了一輩子都沒見過的俊後生,就像電視上走出來的一樣,可不得大嗓門發表幾句觀後感,就招來了不少家門口曬太陽正愁沒熱鬧看的閑人。

今天太陽好,不太冷,又是來見趙研,以及趙研的家人,有文化的人都知道第一印象很重要,這是有科學依據並被實踐證明的真理,所以顏大少爺把自個捯飭得那叫一個光彩照人。

臨走前,劉國華說:“阿城,你最好中途不要停車,更不要下車,免得被人盯上,一盯上那就是劫財又劫色,財色兩空。”

大少爺很不以為然,他覺得劉國華存在思想作風問題。

顏城沒從六奶奶嘴裏問出什麽,又問過來湊熱鬧的其他人:“您好,請問趙研家怎麽走?”

顏城普通話很標準了。

所以能聽懂普通話的人都聽懂了,趙研嘛,村裏唯一的大學生,都知道,大夥七嘴八舌開始說話。

“從這條路走過去,再拐個彎,再拐個彎。”有人斜向下指著前面的路。

“呦,小夥子你哪來的?”

有人斜向上指著趙研家的方向,“就在那邊。”

“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

“你看這車,看這衣服,有錢人啊。”

……

這個指這邊,那個指那邊,說的還都是他聽不懂的方言,顏城懵了。

他蹲下去問身前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現在普及九年義務教育,這麽大的孩子都上學,上學就肯定會說普通話,“小朋友,你知道趙研家在哪裏嗎?你用普通話告訴哥哥好不好?”

一個黑臉蛋圓眼睛的男孩子,圓圓的眼睛機靈地眨巴了兩下,瞅了瞅顏城身後氣派的大汽車,“你給我個糖果,我就告訴你。”

果然會說普通話,雖然是帶著方言口音的普通話,但還是聽得懂。

車裏確實有糖果,還有他帶來的其他禮物,可是糖果是給趙研他妹妹的禮物,包裝還沒有拆封,禮物怎麽能在送出去之前拆包裝呢!

“哥哥身上沒糖果,過年了,哥哥給你壓歲錢,祝你新年快樂,你告訴哥哥好不好?”說著顏城從衣兜裏掏出錢包,他知道不應該給一百的,這大山裏的人均GDP和消費水平肯定很低,不合常理,可是他沒有在錢包裏找到除了一百以外的其他零錢。

紅燦燦的一百塊,還是嶄新的,夾在顏城被陽光照出玉白色的手指間,被若無其事地遞出去了。

要知道08年在趙研他們村,小孩子過年的壓歲錢,都是一塊兩塊,甚至還有五毛的,撐破天也不會超過五塊錢。趙研他們家一年的糧食收成折算成錢,也才兩千塊。

“壓歲錢,現在,你告訴哥哥……”話沒說完,小男孩拿了錢轉身跑了,生怕慢一分鐘顏城就會反悔似的。

看到紅燦燦的票子就這樣真被拿走了,人群騷動了,小孩子都往這邊擠。

“你給我壓歲錢,我告訴你。”一個擠到最前面的小孩子說。

顏大少爺真不覺得一百塊錢是個事,小孩子嘛,任性調皮也可以理解。

顏城從錢包裏抽出錢,拿在手裏,說:“你先告訴我,我再給你錢。”

小孩子口齒伶俐:“沿著這條路往前,第一個路口左轉,再右轉,院子裏有棵棗樹。”

聽明白了,顏城給錢,小孩子拿了錢,炫耀地沖身邊的小夥伴甩了甩,一陣風跑了。

顏城站起來,走到車邊打開車門,正要坐進去……

“不能走,給錢才能走,不能只給他們,不給我們。”一個洪亮的童音說道。

顏城看過去,一群小孩子手拉手把前面的路擋住了。他看向一邊看熱鬧的大人,沒一個人出來阻止的,他微微皺了下眉頭。

一眼望去,有將近二十個小孩子,還在不斷有人加入,人越來越多的趨勢。

你一個成年人又不能跟小孩子計較,這個時候給趙研打電話?那不可能,怎麽能讓趙研看到他連這點小事都解決不了。

幸虧大少爺錢多,不在乎,也有點樂善好施的善良。

顏城走近那群小孩子,從錢包裏拿出一踏,估摸著兩千左右,“看到沒,那邊,誰撿到是誰的。”

話音剛落,路的另一邊,紛紛揚揚下起了一小陣紅色的人民幣雨。

小孩子們“轟”一下炸鍋了,一窩蜂跑向路的另一邊。

趙晶晶和春子趕到的時候,就看到這位比電影明星還帥的大哥哥在撒錢。

粉紅的人民幣像一陣粉色的花雨,那位身高腿長香衣的大哥哥在粉色的花雨中面不改色走向車。閃得眼睛都瞎了,趙晶晶隨手拉了身邊一個人問:“叔……叔,這是在幹啥?”

“找你哥的。”

臥槽!難道是他哥正在家裏等電話的那個城裏同學?!

小孩子都跑另一邊撿錢去了,顏城見前面的路上沒人了,正準備開車走人。

趙晶晶蹭過來,弱弱地問:“請問,你是找趙研嗎?”

顏城轉過頭來一看,一眼就知道這是誰了,臉型像,鼻子像,連看到他的臉時驚艷的神情都有點說不出的像。

顏城笑了:“你是趙研的妹妹吧,我是他同學,顏城,你可以叫我城哥。”然後他向趙晶晶伸出手,“很高興見到你,你跟你哥很像。”

趙晶晶看著那只手,很好看的手,她在電視上見過,她知道這是要握手的意思。她剛才出來時在給鐵爐子裏添煤炭,沒洗手就出來了,她把手在衣服上蹭阿蹭,蹭了會才握上去,“城哥好,我叫趙晶晶。”

顏城從駕駛座方向繞過來,繞到副駕駛,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趙晶晶坐進去,笑道:“上車,帶路。”

趙晶晶走到車邊,看了眼自己的鞋子,今天日頭暖,路上的冰雪都融化成了泥濘,鞋底都是泥漿。她遲疑了下,“城哥,我鞋子臟。”

顏城:“沒關系。”

坐進去後,趙晶晶問顏城:“城哥,你剛才是在幹啥?撒錢?!”

“那個啊……,第一次來村子,又剛好是年節,壓歲錢,祝他們新年快樂健康成長,小孩子嘛,都是祖國的花朵。”顏大少爺用真的是那麽回事的語氣說。

你總不能讓他說他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群小屁孩攔路打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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