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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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上寫著:這是安眠藥, 明天晚飯下飯裏, 後半夜我帶你走。

安眠藥是用本子紙包起來的一小包, 足夠讓隔壁一家子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又不會鬧出人命的量。

趙研走後,他大伯抽完了一鍋煙,把煙桿在鐵爐子上磕得“哐哐”響, 銅質煙嘴裏的煙灰全部落進爐火中。放下煙桿,他從趙研提來的水果中拿出一個蘋果,洗都沒洗,用沾著煙灰的手抹了兩下,就啃起來。

斜著眼睛看了眼抱著孩子從廚房走出來的兒媳婦, “只要你好好過日子,別老想著跑, 家裏不會虧待你,他還能打你打一輩子?!日子長了養出感情了, 自然就不打了。”

幾口啃完小半個蘋果,又瞅了眼兒媳婦生了一個孩子還一點也不顯臃腫的腰身, “以後離研小子遠點,別魂都被勾沒了。”

……

俗話說,二十八把面發, 家家戶戶蒸花饃。

臘月二十八這天,和往年一樣,趙研他們家不光蒸花饃,還蒸包子。包子有涼粉白菜豬肉餡的, 也有蘿蔔粉條豬肉餡的,蒸很多,足夠正月初一到十五還吃不完,反正冬天放不壞。

在趙研的記憶裏,對過年印象最深刻的事情之一就是,每當晚上餓了,圍著鐵爐子吃烤包子,餡烤到燙嘴,皮烤到焦黃,吃的時候澆點辣椒醋水,香得人永遠忘不掉家鄉的年味。

上一世,自從他媽走後,他再也沒有吃過這樣的包子,不是他不想吃,也不是他不會包。而是他知道,同樣的包子再也吃不出家的溫馨了,記憶裏給他包包子的人已經永遠不在了。

村裏有人殺了一頭豬,他媽過去買了一吊子豬肉,大清早起來就開始剁餡,蒸饃的面昨天夜裏已經發好了。

他奶坐在竈前負責燒火,趙研和趙晶晶給他媽打下手。

趙晶晶:“媽,早飯都沒吃,先蒸一鍋包子唄?”

“包子餡還沒做好,先蒸一鍋饃,你們吃點墊下肚子,後面就能吃包子了。”他媽手底下特別快,畢竟做了幾十年了,熟能生巧,切蘿蔔的時候,快得只看得見刀影。

上次買的魚,還有兩條在外面水裏養著,趙研說:“要不我去爐子上做個粉蒸魚?等饃出鍋了,有個菜就著吃。”

“好!”趙晶晶第一個響亮地應道。上次她哥做的酸菜魚,那味道她現在還記憶猶新,從來沒有吃過那麽好吃的魚。

他媽:“就你嘴饞,等你哥走了,看誰疼你。”訓斥的話卻是帶著寵溺和笑意說的。

家裏的佐料有限,沒有蒸肉粉,也沒有料酒。趙研就用家裏買來準備過年待客的白酒和他媽做包子餡的粉條代替了。

將魚肉用姜蒜辣椒和生抽白酒腌制半小時,粉條過水泡軟熱油炒,炒至半熟出鍋,和腌制好的魚肉拌勻,撒上蔥白入鍋蒸。

趙研在屋裏鐵爐子邊做菜,剛把菜放入鍋內開始蒸,他妹就跑進來了。

“哥,我來給你幫忙。”

趙研:“我這已經忙完了,等蒸熟就好了,你不是在廚房給咱媽幫忙?”

趙晶晶撅嘴道:“咱媽嫌我笨手笨腳幫倒忙,給趕出來了。”

說著走過來,鼻子就往鍋邊湊,“我聞一聞香不香。”

“剛放進去,還是生的,哪裏來的香味。”趙研笑著伸出一根手指,頂著她的腦門往外推,“別靠這麽近,辮子都要掉火裏了。”

“哪裏有火,火都在鍋底下,”趙晶晶站直身體,抓著辮子捋了捋,“哥,你說你要是年後上學去了,誰給我做魚吃?”

“晶晶,你今年上初二,明年初三,初中讀完讀高中,以後來T市讀大學,哥天天給你做魚吃,怎麽樣?”

趙晶晶:“春子今年上初三,她說她明年就不讀了,去縣上賺錢去。我上次跟咱媽說,初中讀完就不讀了,去賺錢,她也沒說不讓。”

趙研拿了個板凳,坐到他妹身邊,拉著她的手問:“為什麽不讀高中?”

“高中要交學費,我知道咱媽沒錢,我想賺錢,賺了錢就能給家裏買東西,咱們村,上高中的女孩子本來就沒幾個。我學習沒你好,也怕考不上。”

趙研一時語塞,他不知道要怎樣給他妹說,這個世界很大很精彩,大到難以想象,精彩到難以想象。窮人家的孩子,讀書是唯一的出路。

“晶晶,明年暑假,哥帶你去T市看一看好不好?你先好好學習,我知道你很聰明的,不會考不上高中,錢的事你不用管,你還小。”

趙晶晶想了想,點了兩下頭,說:“好。”能去T市玩,她當然很願意。

粉蒸魚的味道比想象中的還要好,一點也沒有因為換了佐料影響口感,用粉條蒸出來的反而比用蒸肉粉蒸出來的更好吃。

趙晶晶香得連吃了兩個饃,還意猶未盡,就差把自己的手指頭吞掉了。趙研怕他奶沒吃慣魚,剔不幹凈魚刺卡著喉嚨,就自己幫她剔,把剔幹凈魚刺的魚肉放在一個小碗裏,端給她吃。

他奶坐在竈前,一邊給鍋底添柴,一邊烤火,接過碗,沖著趙研笑,臉上笑出密集的皺紋。

“可惜你爸是個短命鬼,享不了他兒子的福份,就便宜了我這個黃土埋到脖子根的老不死。”

趙研:“奶奶,你說的哪裏話,你可要好好活著,以後,我和晶晶好好孝敬你。”

……

這天夜裏快十二點的時候,家裏人都睡了,屋裏黑漆漆靜悄悄的。

趙研沒有開燈,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發出“豆”大的一點微光。他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服,然後下床穿鞋子,小心翼翼不發出一丁點聲響,就像在自個家裏做賊。

收拾停當後,抹了把臉,關掉手機上的手電筒,摸黑走過去開自己房間的門,木門很老舊了,平時風吹日曬蟲蝕的,稍微開快點,就會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趙研一點點慢慢拉開門,最後那一下沒控制好,還是發出了一點微響,在寂靜的夜裏仿佛被放大了好多倍,聽得人心驚膽戰。

趙研就怕一不小心吵醒他媽,他媽睡覺很警覺。

萬幸沒有。

梯子下午就被他借故搬去了後院。他踮著腳尖走出屋子,來到前院,白天陰沈的天色,晚上還有月亮,鐮刀狀的彎月掛在鐵灰色的天幕上,撒下慘淡冷寂的灰白色的光,勉強可以看到路。

趙研把圍巾綁到脖子上,從前院拐去後院,他聽見冷風吹過耳際的聲音和自己一下一下的腳步聲。

“研研。”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午夜驚魂般。

本來就“做賊心虛”的趙研冷不丁被嚇得不輕,心跳瞬間飆快了幾十個節拍,怎麽就一點微響真給吵醒了!這聲音趙研再熟悉不過,這是他媽的聲音。

這件事絕對不能在自己身上出紕漏,趙研慢動作轉身,邊轉邊想對策。

還好來的是他媽,不是外人,他了解他媽,這件事真的不會給他家帶來任何麻煩,不會有人想到是他幹的,他媽心腸好,只要解釋清楚就行了。

趙研:“媽……”

他媽走過來,出乎意料地說:“你放心,媽知道你要去幹啥,媽不是來阻止你的,只是來給你提個醒。你知道你隔壁大伯家的大黃狗去哪了嗎?”

趙研有點懵,先是被她媽的態度搞懵了,後是被這個問題搞懵了,大黃狗?!好像以前隔壁家是養了條大黃狗。

趙研:“去……去哪了?”

“去村後的坡頭了,那媳婦有一次夜裏跑過,差點沒追回來,自那以後,隔壁家的大黃狗就住到村後坡頭了,夜裏只要有人經過,那狗就會叫。”

村後坡頭是出村的另一條路,比較隱蔽的路,村後坡頭過去是一片樹林,穿過樹林下去,就是盤山路。趙研確實準備走這條路的,因為如果走村頭那條路,從他家到村頭差不多要繞過大半個村子,萬一要是撞上一個半夜喝酒打麻將的,就完了。

趙研:“那……那怎麽辦?”這個大黃狗的事他還真一點也不知道。

他媽從手裏提著的籃子裏拿出一個塑料袋給趙研,“這裏面裝著白天剁餡剩下的豬骨頭,看到狗,給扔過去,狗就不會叫了。”

趙研接過來,塞進自己斜挎在身上的布包裏,心裏百般滋味,“媽,你……你怎麽看出來的?”

“研研,你是我生的,你眨下眼睛,媽就知道你想幹啥,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心腸好沒錯,出了事也不怕,大不了扛上鋤頭跟隔壁幹一仗,本來他家做的就是沒人性的事。”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趙研急著走,“媽,謝謝你,我先過去了,把她送出村,上了車,我就回來,不會被人發現的。”

“有人接應?”

趙研:“對。”

“那你等下。”他媽說完進屋去了,沒幾分鐘又出來,“這幾個包子你帶著,在爐子上烤著,還熱乎著,拿過去給你朋友吃,這麽冷的天大半夜的在山上等,別給人凍壞了。”

趙研像上次一樣,順著梯子爬上墻,再沿著核桃樹滑下去,來到隔壁家後院。

隔壁家靜悄悄的,只能聽見不知道是誰的打呼聲,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走進屋裏,屋裏一片漆黑,一點燈光也沒有。

他輕輕敲了下他大哥那間房關著的窗戶,壓低聲音叫:“姐?”

立馬有人回應,就好像她一直就守在窗邊等,等這個叫她的聲音。

“研研,門鎖了,我沒鑰匙,窗戶能從外面打開,你打開窗,我從窗戶出去。”

趙研:“藥下了?”

“下了。”

那就沒必要小心翼翼了,就算弄出點動靜,也不會有人醒來。

趙研摁開手機上的手電筒,找到開關,打開窗戶。她頭上頂著塊頭巾,懷裏跑著睡著的孩子,先把孩子遞出去,趙研伸手接過。

懷裏抱著孩子,趙研有點擔心,他以為她不會帶走孩子,不會帶走屋裏那個給她帶來罪惡的男人的孩子。

“姐,孩子不會哭吧?”這要是哭起來,在這麽靜的夜裏,哭聲肯定特別招人。

趙研在外面搭了把手,她很快從窗戶裏出來了。

“我給她吃了安眠藥。”

這麽小的孩子不能吃安眠藥的,對身體不好。可是趙研什麽也沒說,要帶孩子走,這是沒辦法的事。

前門從裏面關著,上了門閂。兩人從裏面打開門閂,直接從前門走了。

這麽深的夜,村裏都聽不到狗叫聲,一片沈寂,只有寒風日夜不停地吹著,深夜是真冷,比白天能低好幾度。她將裹著孩子的小被褥再裹緊了幾分,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裏。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她的頭巾被風吹向一邊飛起。

“姐,冷嗎?”

“不冷。”嘴裏說著不冷,聲音卻在打顫。

趙研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扯下來,三兩下纏到她脖子上。

“研研,姐真的不冷,就是害怕,害怕……跑不掉。”

說著,她的腳步越走越快,趙研都有些跟不上。

趙研:“姐你放心,我同學開了車在下面等,等過了坡頭後的樹林,他會開車帶你走。”

“研研,姐不知道怎麽謝你,要是能走成,姐用下半輩子報答你。”聲音裏都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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