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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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是一年一度的小年, 在趙研他們村, 過小年可是個熱鬧的日子, 熱鬧程度堪比除夕。

因為這天要祭竈神,山裏人信奉吃飯比天大。

村裏的一個山頭上有一座竈神廟,由來已久,雖然很破, 但不影響人們祭竈時的熱情。

每年臘月二十三這天,村裏人都要聚集在竈神廟前舉行盛大的祭竈儀式。每一個人都要去,不去就意味著來年要餓肚子。

沒人想來年餓肚子,大夥都想五谷豐登。所以村裏每一個人都來了,聚集在竈神廟前的土坡上, 場面在這個山溝溝裏的村子裏蔚為壯觀。

泥塑的竈神像被從廟裏請了出來,放在土坡前的石臺上, 竈神像上掛了很多紅綢子,神像前的神臺上擺著很多祭品, 有五谷雜糧,還有糖瓜。

小孩子最愛湊這種熱鬧, 從大山裏摸爬滾打長起來的孩子都一個個灰頭土臉,灰頭土臉都遮不住眼裏的天真無邪。

一群小孩子在旁邊唱著順口溜:二十三,糖瓜粘, ……

此刻,從外村請來的神婆子正在竈神像前跳大繩,又跳又唱又燒紙符的。

像往年一樣,在趙研的記憶裏, 每一年好像都一樣,連請來的神婆子都是同一個人。

他知道,等神婆子跳完這撥大繩,然後是全村人民磕頭祝請竈神爺上天言好事。

再然後還要敲鑼打鼓扭秧歌,這支秧歌隊要繞著村子扭一圈。

儀式才剛開始,受過高等教育的趙研不迷信,他不相信不祭竈來年就會餓肚子。

他媽他奶他妹都來了,趙研正想著找個什麽理由回去。

“晶晶,你來的時候有沒有餵豬?”正在看熱鬧的他媽猛然想起來似地問他妹。

“呀,我忘了,春子來叫我,走得急。”趙晶晶佯裝生氣地推了下身邊的好朋友春子:“都怪你。”

在家裏,豬可是很金貴的,人可以挨餓,豬不能挨餓。豬要是挨一頓餓,少長一兩膘,賣的時候就能少賣一袋化肥錢。

趙晶晶知道自己做錯事了,低眉順眼一副知錯能改求不罵的樣子。

趙研:“媽,我現在回去餵。”

“那可不行,不能來年餓肚子,這死丫頭就是不長記性。”

趙研:“餓不餓肚子,我來年又不在村裏呆,村裏的竈神爺還能管到T市去?!媽我正好回去上茅房。”

趙研下了竈神廟所在的山頭,沸反盈天拋在了身後,耳邊終於清凈了。

他剛才特意留意了下,隔壁家一家子人都在祭竈神,包括那個一歲大的小孩子,小孩子被隔壁大伯母抱在懷裏,只除了那個女人。

村子裏萬人空巷,只聞犬吠。

走到家門口,他往隔壁方向多走了兩步,看過去一眼,果然,隔壁家大門從外面上了鎖。

趙研回到家裏,第一時間沒有餵豬也沒有上茅房,他把前院裏的梯子拿到後院。

他家後院與隔壁家後院只隔了一堵泥坯墻,不像前院是兩堵,兩堵墻之間還有縫隙,因為當初後院是擴建的。隔壁家後院靠墻有一顆核桃樹,小時候,他和他妹經常爬梯子偷隔壁家樹上的核桃吃。

趙研把梯子靠在泥坯墻上,順梯子爬上去,墻頭上殘留著沒有來得及融化的雪,趙研的鞋子輕輕踩在雪上,微直起腰抓住頭頂上核桃樹伸過來的枝椏,然後傾身抱住核桃樹的樹幹,順著樹幹滑了下去。

“姐?”趙研壓低聲音邊叫邊從後院找到屋裏,再到前院。

剛從屋裏跨入前院,他就聽見那個女人的聲音從院子裏豆腐作坊的方向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研……研研?”

趙研尋聲看過去,對上她的眼睛。那雙呆滯的了無生氣的眼裏,瞬間湧出淚珠,像決堤一樣,就好像她從趙研的眼裏看到了除了死以外的希望。

趙研楞在原地,楞了幾秒鐘,在這幾秒鐘裏,他的身體失去了感知能力,然後有苦澀從胃裏蔓延上來。他不理解,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為什麽有人會對為自己生了孩子的女人做到這種地步。

上次,是手腕上拴著鐵鏈子,這次,她直接被人用鐵鏈子捆綁在樹上。趙研不知道,是不是每次家裏沒人的時候她都會遭受這樣的待遇。

趙研走過去:“姐,你別哭,你聽我說,咱長話短說。”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她抿著嘴巴不讓自己哽咽出聲,只一個勁不住地點頭。

趙研:“姐,你告訴我你家在哪裏,地址或者聯系方式,我可以通知你家人,讓他們帶人來解救你。”

她開口說話,先出口的是哽咽,聲音帶著無助,語速很快很急切。

“研研,姐家裏沒人了,我大四還沒畢業,我爸媽就車禍走了,我回家奔喪,返校時失魂落魄,人販子給我杯子裏下了藥,醒來就跑不掉了,就被賣來了這裏。研研你救救姐吧,姐下半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研研你救救姐吧,我實在受不了了,再這樣下去,我只能去死,可是我不甘心,我爸媽已經死了,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兒,我不能讓他們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念想也沒了,我不甘心,研研你救救我吧,求求你救救我吧,……”

西北風沙大,她的嘴唇幹裂了,說話時幹裂的口子上流出鮮血,匯合進眼淚裏,落到地上。

趙研低頭看著她腳上的鞋子,紅色印花紋的鞋子。

他確實是個心腸軟的,“姐……姐你別哭,我想想辦法。”

她的手被鐵鏈捆著,趙研從衣兜裏掏出紙巾,給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和嘴角的血跡。

趙研:“他們平時讓你做飯嗎?”

“做。”

趙研:“姐你這兩天吃好喝好把身子養好,我想想法子,到時想辦法通知你。”

趙研臨走又回過頭來問了一句:“姐,他們晚上睡覺……綁你嗎?”

“不綁,會鎖房門。”

……

趙研回到後院,順著核桃樹樹幹爬上墻,再順著自家後院的梯子下來,還沒有忘記把墻頭上踩出來的痕跡抹平。

他把梯子挪回前院,然後才慢悠悠的去餵豬。

餵完豬,就聽見家門外慢慢有了人聲,敲鑼打鼓聲越來越近,看來秧歌隊快到他家門口了。

趙研走出後門打電話,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顏城,以往都是發信息。

那邊掛斷了,然後很快回過來:“趙研?”

趙研:“嗯。”

顏城笑道:“這可是你第一次打電話給我,怎麽了?我猜多半不是因為想我了。”

趙研:“你的自信呢?”

顏城:“在身上,只不過比自信更可貴的是,我還很聰明。”

“原來真的在身上,”趙研頓了下,繼續說:“你什麽時候能到Z市?”

顏城:“我已經在做出發的準備了,最多三天。”

趙研:“出發之前,你能給我搞一瓶安眠藥嗎?要大瓶的。”

“安眠藥?!”顏城語帶不解:“難不成沒有我在身邊,你睡不著覺?”

趙研笑了:“不是。我們這裏藥店買安眠藥是要憑處方的,不好買,具體的事情,等你到了,咱們見面再詳談。”

顏城沒有多問,只說:“還需要別的什麽嗎?”

趙研仔細地想了想,說:“沒有了。”

顏城:“明信片收到沒?”

趙研:“還沒,Z市比較冷,你過來多帶點衣服,穿厚些。”

聽到這樣關懷的話,顏城很開心:“這麽關心我!”

別人過年回家,他過年去Z市,也仿佛有了點類似別人回家的暖意。

他覺得趙研身上有一種魔力,總能在不經意間給他家的感覺。

他站在草坪上打電話,擡頭瞇起眼睛看向眼前豪華的別墅,耳邊響起車聲,他後媽的車從大門方向開進來。

這個他真正的家再也沒有給過他這種感覺,自從他媽走後。

趙研打完電話走出門,跟著別人看熱鬧。扭秧歌的也都是村裏人,穿著平時上田絕對不會穿的亮顏色衣服,扭得好不好沒人在意,大家就圖個熱鬧。

三輪車上那個打鼓的,嘴裏叼著半根煙,邊抽煙邊打鼓,擂得咚咚響,煙灰不斷掉下來,還沒有掉到鼓面上,就被風吹沒了。

三輪車緩緩開著,跟在秧歌隊後面。

這個時候最開心的還是小孩子,繞著秧歌隊跑來跑去,小小的身體裏仿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以前趙研他爸還在的時候,他媽也扭秧歌,後來就不扭了,寡婦門前是非多,人說你穿得花紅柳綠的扭來扭去不守婦道。

趙研正站在自家門前看熱鬧,聽到有人叫他,聲音洪亮:“趙研哥。”

趙研看過去,一個女孩子,他一時沒認出來,直到看見女孩身邊的趙凱,才認出來是趙凱他妹。

“趙研哥,回家過年啊?”

趙研點頭:“嗯。”

趙凱手上牽著另一個女孩子,看樣子像女朋友。趙研覺得挺面熟,應該是高中同學之類的,他這才想起來,趙凱高中時好像是跟一個同班同學好上了。

那個女朋友看見趙研,拉著趙凱的手臂湊近他的耳邊悄聲說著什麽,相對於女朋友的言笑晏晏,趙凱的臉色不怎麽好看。

突然,斜刺裏氣勢兇兇走過來一個人,定晴一看,是趙凱他爸。

栓子叔穿過看熱鬧的人群氣勢兇兇走過來,單手提起趙凱的後衣領,就將人甩向了一邊,“毛都沒長齊,你就給老子學會玩女人了,老子花那麽多錢供你讀書,還指望你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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