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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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未絮一夜未眠,靠在薛洵懷中,手裏抓著他的衣裳,目光不知落在哪一處,腦子時而混亂時而空洞,時而閃現出芙霜怨毒的眼睛,她心下一抖,忙仰頭去看薛洵,看著他就不那麽怕了。

微光透進屋子,明明暗暗,紗帳外有個影子在晃動,忽然伸進一只手,撩開了帳幔,未絮敏感的神經繃至極端,瞪大雙眼喊:“誰!”

那手一顫,險些縮回去,春喜瞳孔裏布滿血絲,驚詫地看了看她,啞聲道:“小姐,是我。”

薛洵被吵醒,眉宇微蹙,依稀不耐道:“大清早的,你嚷什麽呢?”

未絮克制著起伏劇烈的喘息,僵硬道:“方才做了個噩夢……”又說:“二爺該起了。”

薛洵翻身平躺,困倦未減:“再睡會兒。”

“今日不去衙門嗎?”

“還早,”他說:“送完四妹再去也不遲。”

未絮看見春喜的臉色又煞白了幾分,她知道自己也一樣。沈默著,起身下床,一面從櫃子裏取出金銀寶鈔,一面警惕地回頭看了看床上的薛洵,道:“娘近日病了,身邊也沒個利索的丫鬟,我不放心,你回去替我瞧瞧,好生伺候著,過幾日再回來。”

說著將錢財與衣物裝在包袱裏,塞給春喜,咬唇推著她往外走。

春喜眼淚直往下掉,跪下沖她磕了三個頭,然後拿上東西,腳步匆忙地離開了夏瀟院。

未絮披頭散發回到房中,一聲不吭地坐在妝臺前,擡眼一看,鏡子裏那人是誰?陌生極了。

丫鬟們進來服侍梳洗,她木偶般任由她們擺弄,對周遭一切好似渾然不覺。

沒過一會兒,及腰的青絲被兩只巧手梳得齊整,再盡數收上去,以絲繩和發簪固定,挽成了一個墮馬髻。妝花紗衫和挑線羅裙也穿上了,外頭已經擺好飯,未絮沒說吃,也沒說不吃,只呆坐在凳子上,心中默默等待暴風雨降臨。

薛洵起床更衣的時候終於有人來報,說大事不好了。

薛洵最不喜歡旁人在他面前一驚一乍的樣子,當即眉頭一蹙,冷眼掃了過去。

那丫鬟顧不上他的臉色,慌道:“昨晚四姑娘一夜未歸,姑爺以為她在夫人房裏歇了,早上過去,誰知姑娘卻不在那裏,這下夫人和姑爺正急得四處找人呢!”

薛洵道:“興許又是不想走,躲起來了吧。”

未絮垂頭給他穿靴,看不清表情。

正在這時另一個丫鬟驚叫著跑進來,撲通一聲跪下:“不得了了!四姑娘、四姑娘……”

丫鬟終究不敢說出口,只道:“四姑娘出事了,二爺快去芍藥圃瞧瞧吧!夫人和姑爺在那兒,現下大爺和三爺都過去了!”

薛洵覺得不對,起身大步離開,丫鬟見他走了才哇地哭出聲:“死、死了……霜姨娘死了,四姑娘也死了!”

“什麽?!”

“方才他們在外頭尋四姑娘,誰知竟然看見霜姨娘死在芍藥圃的井邊,脖子上插著簪子,眼睛瞪得老大……婆子們去擡,結果發現井裏還有個死人,撈起來一看,竟然是四姑娘……”

屋內頓時七嘴八舌,驚恐一片。

未絮緊抿著嘴,坐在床沿仔細回想,將昨夜發生的事情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身上越涼,不知外頭已亂成了什麽樣,她不敢出門。

中午的時候孟蘿來了,丫鬟們被打發下去,她走得急,直拿絹子擦汗,說:“你倒沈得住氣,家裏發生了那麽大的事,連輕蘅都坐不住,你竟然還躺在床上發呆?我的二奶奶,你可是嚇傻了?”

未絮坐起身,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

孟蘿挨在床沿,用那種嚴肅又誇張的表情和語氣告訴她說:“昨夜四姑娘從春霖院離開,帕子落下了,芙霜給她送去,誰知竟發生這樣的事,兩個人都死了……你說怪不怪?莫不是她們主仆二人發生什麽爭執,打起來,結果兩敗俱傷,接連喪命?”

未絮手腳冰涼,緩緩呼吸,道:“芙霜怎麽死的?”

孟蘿忙用手比劃:“簪子插在這裏,血流了遍地呢。”又說:“兩人頭上都有傷,那簪子又是四姑娘的東西,我猜她們肯定打過架,接著起了殺心,要麽就是芙霜把四姑娘砸暈了,準備丟到井裏去,誰知四姑娘醒了,拿簪子紮她,芙霜最後奮力一搏,還是將她推到了井下,可自己也死在了一旁。”

未絮聽得心驚肉跳:“怎麽會這樣……想來也沒有別的解釋了……夫人和幾位爺呢?他們怎麽說?”

“他們自然沒那麽容易接受,還有王簡,摟著四姑娘不撒手,好似癡傻一般,真叫人看得心酸。”孟蘿搖搖頭:“他們是不大相信芙霜會無緣無故殺她主子的,但要我說,誰曉得她們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矛盾呢?而且芙霜當上姨娘以後也有些目中無人,興許她對四姑娘不再低眉順目言聽計從了,因此引發爭執,也未可知啊。”

未絮木訥地點頭:“是啊,應該就是這樣了。肯定是這樣,你說的不錯。”

孟蘿走後,未絮起身在屋內踱來踱去,丫鬟們只當她被嚇著了,哪裏曉得她心中的緊張的激動已經達到了頂點。

她想,如果大家都相信孟蘿說的那種可能,那麽她和春喜就安全了。第一,昨夜的事情做的很隱秘,並沒有被別人看到;第二,薛府沒人知道春喜和薛沁之間的瓜葛,因此不會有人把薛沁和芙霜的死聯想到她身上來。第三,即便他們不相信芙霜和薛沁會自相殘殺,但從井邊的假象來看,沒有比這更加令人信服的可能了,不相信也只能接受。

未絮緊緊攥著自己的手,心中狂喊,是的,就是這樣,沒事了,她和春喜不可能被人懷疑,過一陣子就沒事了!

如此想來,松一口氣,頓覺口幹舌燥,她讓丫鬟倒了杯茶,咕嚕咕嚕灌下,這時發現秋田不在,問:“秋田呢?怎麽一上午沒見她?”

丫鬟道:“早上跟二爺出去的時候秋田姐姐跟著一起的。”

未絮點點頭:“哦。”

正說著,薛洵回來了。

他進門,臉色極其難看,未絮不敢多想,只輕聲命人去傳飯。

“不必了,”他目光冰涼:“都出去。”

丫鬟們默不作聲退出房間,屋內只剩他們二人,未絮緩緩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察言觀色,走到他跟前,說:“你早上也沒吃東西,好歹墊墊肚子才有精神做事啊。”

薛洵看著她,只問了句:“春喜去哪兒了。”

未絮心中驚雷翻滾,瞬間鋪天蓋地炸開。

她慌亂扯扯嘴角:“春喜,春喜……春喜回柳家了啊,我娘身上不好,我讓她去……”

話音未落,薛洵擡起手,一個巴掌重重打在了她臉上。

“啪!”一聲,未絮只感到一陣火辣的疼痛朝耳邊蔓延,還未來得及反應,她別向一旁的臉又被掰了回來,薛洵扣住她的下顎,深潭般的眸子冷冰冰看著她:“我再問一遍,春喜去哪兒了!”

未絮不知是疼還是怎麽,眼淚瞬間傾瀉而出:“二爺……二爺要打要罵都行,可總得給個緣由吧?”

“緣由?你當真以為自己做的那些事沒人知道?”薛洵猛甩開手,指著她:“柳家養出的好女兒,一個比一個狠毒!柳未雨買兇殺人,你柳未絮膽子更大,竟然敢親自動手!好個蛇蠍心腸的毒婦!”

未絮大驚:“沒有……我沒有!”

薛洵瞇起雙眼:“你沒有?芙霜怎麽死的?你別以為她是個妾,弄死不算什麽,我且告訴你,按大明刑律,毆夫之弟妾至死者,以凡人論,當判絞罪!”

未絮先是惶恐楞怔,接著狠狠抹了幾把淚,望著他,自暴自棄地點頭:“行,你抓我去衙門吧,你讓人絞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現在就去夫人那裏認罪,芙霜和薛沁都是我殺的,我認罪就是了!”

她直沖沖往外走,被薛洵一把抓住:“你還想被我打是不是?”

她睜大通紅的眼:“你打,你打!”

薛洵盯了她片刻,冷道:“你不要臉面,我還要。芙霜的死活與我無關,只看大哥如何。但春喜殺了我妹妹,我定要將她碎屍萬段!”

未絮一口氣上不來,幾乎厥過去,她再忍不住,哭叫著,雙手撕扯他的衣裳:“薛沁害死人家兄長,她罪有應得!你、你、你流放了我的哥哥,如今又要殺我的春喜,你怎麽不連我一起殺掉?!索性都死了才痛快!”

薛洵面色陰沈,抓住她的雙手將她拖到床前扔下,接著從亮格櫃中取出一條馬鞭,揚手抽了她兩三下:“你在跟誰說話?無法無天了,真以為我不打女人是吧?!”

未絮活魚似的翻滾扭動,後背火辣辣的疼著,她死死抱住鋪蓋,埋頭捂著臉,不敢再做聲。

薛洵扔掉鞭子,轉頭走到門口,吩咐秋田:“看著她!別讓她發瘋跑出去亂嚷!”

“是……”

說完他便走了,去抓春喜了。

未絮趴在床上一動不動,直到秋田小心翼翼將她扶起來,她搖搖欲墜的簪子掉下去,頭發散落,臉上的妝已經全花了。

“二奶奶……”秋田紅了眼眶。

她滿面淚痕,渾身抖得厲害,過了一會兒,轉頭看著秋田:“是你,是你告訴二爺的。”

秋田跪下,垂著頭,無言以對。

未絮點頭:“原來昨夜被你聽到了……說不定你還跟著我們去了芍藥圃,否則二爺怎麽知道是我親手殺了芙霜……”

“二奶奶……”

她繼續點頭:“那次我回娘家報信,前腳剛走,二爺後腳就帶人追來了,也是你通知的吧?”

“……”

“你雖是我的丫鬟,但二爺才是你的正經主子,這種大事你自然不該瞞他……哦,不,或者你本就是他安排在我身邊監視我的?”

秋田哭著磕頭:“二奶奶,求你別這樣說……我只是個奴婢,我沒有辦法……”

未絮道:“你既然聽見我和春喜的話,應當知道她此時身在何處,為什麽二爺還要來問我?”

秋田猛地搖頭:“奴婢沒有說出春喜的下落!”

“為何?”

“……”

“呵,”未絮冷冷笑了:“忠義兩難全,我該替春喜謝你,至少給她留了一條活路。”

又道:“出去吧,我不想看見你。”

“二爺吩咐,要我守著奶奶……”

“滾出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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