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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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秋雨過後,府宅庭院蕭寒幽靜,蒼苔點點,蟋蟀微鳴,一燈孤影穿過滿庭花陰,衰葉簌簌而下。

未絮埋頭走著,心裏想了許多事情,這些日子以來似乎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今早從佛堂出來,她甚至覺得自己在薛家的日子要完了,可是黃昏的時候,得知哥哥死裏逃生,她面前的路又重新豁然開朗起來。

不敢想象,倘若哥哥死在二爺手中,他們的夫妻情分該如何維系。

未絮想到秋田說二爺心裏有她,腳步輕快起來,轉眼到了夫人院中,行至廊下,聽見裏面傳來不徐不慢的說話聲,那聲音既家常又穩實,就像從前在家撞見娘和哥哥商量正事的時候一樣,那種自然而然的信任只發生在至親的親人之間。娘對嫂嫂通常只有吩咐和叮囑,絕不會降低身份說掏心話。看來普天下的婆婆對兒媳都是如出一轍的。

此時此刻,那母子二人談到了柳家,未絮不由自主停下腳步,知道不該,但誘惑太大,她很想聽一聽他們心裏的真話。

“柳未嵐的案子你本該從重處置才是,怎麽反倒判了個流放三千裏?”夫人似乎有些不滿:“這落入他人眼中豈不是活脫脫的包庇嗎?臬臺大人會怎麽想,萬一有人再用此事參你一本,你又該如何自處?”

薛洵回說:“今早接到父親信函,囑咐我切莫拿柳未嵐的腦袋向省裏表態,如此過於刻意,反倒招來詬病。秉公處置,旁人即便發難,也要在案卷上找得到漏洞才行。”

夫人道:“如此說來,卻不是你有意偏袒?”

薛洵冷道:“柳未嵐一條狗命,死有餘辜,我偏袒他做什麽?”

夫人默了一會兒:“你還在記恨當年他受未雨挑唆,勾結強盜害死心兒那件事?”

薛洵沒做聲。

夫人又默了一會兒,道:“當日阻止你追查問罪,你是否怨怪我和你爹?”

“兒子不敢。”

“事情已經過去了,欠債的都遭了報應,也算天道輪回。”夫人難掩悔意:“都怪你爹爹迂腐,非要與柳家結親,如今倒擺脫不掉了。今早你岳母過來纏我,明知她兒子已經免了死罪,卻不知足,還想疏通幾日再上路,哼,若不是看在歡姐兒的份上,我真想讓你休了未絮,從此和柳家斷了幹系才好。”

又道:“你一會兒回去,只怕未絮也要給她哥哥說情,你無需搭理,讓她來同我說就是。”

薛洵嗯了一聲。

夫人潤一口茶,忽而想起一事,愈發煩悶:“未絮的八字是誰算的,莫不是柳家故意誆咱們吧?既然她不能生養,等過了這段風波,我再尋個好的丫頭放在你房裏。”

“早知如此,當初也不該娶她。”薛洵有些不耐:“此番再納妾,還請夫人提早請大夫診斷清楚。”

“這是自然,”夫人隨口接話:“只是你沒有嫡子,卻叫我順不下這口氣。未絮那孩子要真是個笨笨的也罷了,可惜滿肚子小心思,以後還不知會鬧出什麽事來。”

又道:“未雨外表純良,心腸卻毒辣,未絮那副討好賣乖的樣子更叫我看不慣,”夫人重重放下茶盞:“一個輕蘅已經夠了,我們府裏可容不下兩個輕蘅,你管好她,若再敢犯事,我決不輕饒。”

幾案上的燭火晃了晃,薛洵端起杯子,發現茶水已經涼了,夫人見他神色疲憊,便打發他回去歇息。走出屋子,只見四方院落悄悄冥冥,丫鬟提燈從廊下過來,為他照路。回到夏瀟院,卻見房中擺了一桌精致小菜,未絮正在鏡前卸妝,見他進來,淡淡笑了下:“二爺回來了。”

她摘下耳墜子和腕上的玉鐲子,起身迎向他,接過烏紗帽,一面替他更衣一面說:“還沒用膳吧?我讓她們準備了一些酒菜,待會兒陪二爺喝兩杯。”

“不必了,”薛洵說:“已在衙門用過。”

未絮仰頭笑盈盈地看著他:“求二爺賞個臉吧。”說著屈膝行了個禮。

薛洵被她帶到桌前,春喜和秋田都出去了,他落座,未絮站著斟了兩杯酒,一杯給他,他沒接,只道:“有什麽事直說吧。”

未絮也不勉強,放在他面前,另一杯撚在手裏,恭恭敬敬道:“我哥哥……”

話一出口,他眉宇倏地蹙了下,未絮看在眼裏,輕輕笑著:“我哥哥犯了重罪,如今保住性命,全憑二爺公正,我代柳氏一門謝過二爺。”

她說著飲盡了杯中酒。

薛洵問:“還有別的事嗎?”

未絮辣得吐了吐舌,又倒了一杯:“還有一件,是為我自己請罪,昨夜我擅自出府,險些釀成大禍,今早在佛堂思過,深悔不已,還請二爺不要同我計較,明日我會向夫人請罪,憑她怎麽處置,我絕無怨言。”

薛洵聞言不由得打量她,似乎在思索她話中真假,那第二杯酒入喉,她的臉蛋和耳朵已經燒起來,黑亮的瞳孔仿佛也醉在酒中,水盈盈的,好似瑪瑙一般。

“還有嗎?”他問。

未絮偏著腦袋想了想:“嗯……還真有。”

薛洵撚起酒杯送入唇邊,輕輕抿了一口:“說吧。”

她落座,為他和自己斟滿這苦澀的瓊漿玉液,先喝了,感受那一陣入骨的涼意,方才笑著說:“我小的時候,娘請街上蔔卦的先生替我們兄妹三人算過,後來也請道觀的師父看過相,他們說姐姐旺夫,頭胎會生個女兒,只是貪狼星在疾厄宮,恐招頑癥,這些都是應了的。當日說我命中多子,也是這二人,並非我娘有意誆騙。”

薛洵聞言微怔,原來她聽見他和夫人的話了。

未絮道:“我雖得了這無子之癥,仔細想想,卻也不算他們胡謅。”

薛洵默然看著她,半晌後問:“怎麽說?”

未絮笑:“我雖不能生養,但二爺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嗎?將來二爺的愛妾生下子嗣,難道不是叫我娘親?”

她說著倒上酒,歡喜地喝下去:“年後我會幫著夫人張羅,必定要挑一個絕好的妹妹伺候二爺,最快明年,爺就能抱上小哥兒了,歡姐兒也多一個玩伴,院子裏熱鬧起來,您說這日子是不是很快活呀?”

那個輕飄飄的“呀”拖著尾音,煙縷般消散,未絮倒頭趴在了桌上。

不知春喜她們拿的什麽破酒,太苦,太烈,只四杯,她便醉得天昏地暗,連眼淚也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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