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後不到兩秒, 齊燃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裏依然是自己那個家，只是陌生到讓他幾乎認不出來。

沒有了他們從世界各地買回來的稀奇古怪的小裝飾, 沒有了他們擺在一起的各項獎杯，甚至沒有了結婚照和本該放在自己身側的屬於她的枕頭。

沒有了任何她存在的痕跡。

心臟好像瞬間墜入冰窖, 讓人忍不住地渾身發抖。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面無表情地出了房間下了樓。

大廳、廚房、浴室、書房, 整棟房子裏, 沒有另一個人生活的跡象。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拿出手機把通訊錄從頭翻到尾, 卻並沒有發現劉楚婳這三個字，微信裏沒有她的名字, 相冊裏也沒有她的身影。

好像她這個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一樣。

五分鐘之後，他頹然地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而又茫然。

手機鈴聲就是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周源天的聲音聽起來又急又怒，開口就罕見嚴厲地把他罵了一通, “齊燃，我知道你向來都是隨心所欲，任性妄為, 畢竟你有這個資本, 我也從來不會因為這個幹涉你什麽。但是這一回你實在做得太過了，不管你跟簡萱是什麽關系，合約戀人也好，假戲真做也好。但她畢竟是你明面上的女朋友, 你先是被拍到跟初戀情人出入別墅，又什麽解釋都沒有直接單方面在微博宣布跟簡萱分手，這是嫌自己渣男的名聲坐得不夠實是不是？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公司，有沒有考慮過你的粉絲……”

接著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大推，苦口婆心、語重心長。

“周源天。”齊燃眉頭緊鎖，手指微微握緊，“我現在沒有心情，晚點再打電話給你。”

他啪的一下按斷了電話，腦子混混沌沌，都是周源天剛才的那番話在來來回回地飄蕩。他似乎隱隱察覺了什麽不對，目光猛地落在手機屏幕上，快速點開了日歷表。

他好像……回到了三年前。

齊燃整整一天把自己關在家裏，在網上查了許許多多的東西，然後，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在臥室的地板上，無心吃飯，難以入眠，垂下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顫抖。

他一定是在做夢，而且還是一個怎麽也清醒不過來的噩夢。婳婳怎麽可能死了呢？怎麽可能在兩年前就死了呢？她在夜色朦朧的陽臺上微笑著垂淚的樣子還恍如昨日，她倉皇地躲進他房間的樣子可愛得像一只受驚的小奶貓，他們之間相遇的每一個細節，她跟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到底什麽是現實，什麽是虛妄，他怎麽分不清了呢？

直到周源天氣沖沖地直接在他門口砸了半個小時門，他渾渾噩噩的狀態才終於被打斷，他好像清醒了那麽一點，拉開門跟周源天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幫我去調查一個叫劉楚婳的人，她之前是我們公司旗下的，演過幾個小角色，兩年前不知道什麽原因去世了。”

“哈？”周源天一臉懵逼。

“還楞著幹嘛？去查啊！”齊燃啞著嗓子吼道。

“那，那……你跟簡萱的事？”

他的表情萬分冷漠，“如你所見，說了分手就是分手，我跟她已經沒有任何關系。”齊燃皺了皺眉，隱隱有什麽念頭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那你跟夏楚楚……”

“我跟她更加沒有什麽關系。”如果不是這次意外，他幾乎都要快遺忘了這個名字。

“可是……”周源天還欲再問，被齊燃冷著臉打斷，“你去做你現在該做的事，夏楚楚的事我會再跟大家解釋。”

聽他這麽一說，周源天反而更加不放心了，“你可不要亂來啊。”

“微博聲明編輯好之前我會發給你過目。”

“好吧。”他不知怎麽的，覺得今天的齊燃特別的氣勢驚人，讓人無法拒絕。就連齊燃為什麽要突然調查那個不知名的小演員，他都被駭得忘了詢問。

“等等。”在他準備出門之前，齊燃叫住了他，“我還沒吃飯，順便幫我買份吃的過來。”

“哦。”周源天聽話點頭，“你在家稍微等一會兒。”

齊燃曾經發過一次有關夏楚楚的聲明，現在竟然在這相似的情景裏又發了一次。整篇聲明無非是解釋不管他跟夏楚楚之前什麽關系，現在只能算世交，出於禮儀才在大晚上把一個女人送回了家，請大家不要隨意發散。跟簡萱的分手是早已發生的事實，借這個機會告知大家，卻跟這件事毫無關聯。現在自己是單身狀態，下一任女友也絕對不會是夏楚楚，請大家放心。

整篇聲明，言辭毫不委婉，很是不管不顧。周源天見了卻著實舒了口氣，齊燃既然都已經保證了夏楚楚不會是下一任女友，那不管他跟簡萱鬧成什麽樣，至少出軌、渣男之類的名號就不那麽容易掛在他身上了。

齊燃發了聲明之後就楞楞地盯著電腦屏幕，周源天發過來的資料靜靜地躺在那裏，他一頁一頁地往下滑著，目光渙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腦海裏隱隱約約有一些本該屬於他的記憶片段，齊燃卻不知怎麽的滿心抗拒，絲毫不願去觸及。

似乎融合了這些記憶，就要承認劉楚婳已經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一樣。

可是，大腦裏那麽多的疑問亟待解決，他漸漸握緊手指，終於還是深吸了一口氣，試探著觀看起那些記憶。

他努力強迫著自己冷靜地進行分析思考，卻越來越忍不住快要崩潰絕望。

他現在似乎身處於另一個平行世界，在這個世界裏，他從來不曾遇到過劉楚婳，她死於兩年前的初夏，猝死於那個狹小的出租房裏。劉母本身就重病住院，也接受不了這個打擊驟然離世。然後便到了他需要一個明面上的女朋友的時候了，這一次，代替劉楚婳的是簡萱，一個比她早一屆畢業的同校學姐。

只是，他並沒有像愛上劉楚婳那樣輕易地愛上簡萱，所以那麽一點過去就依舊讓人念念不忘，在得知夏楚楚打斷取消婚約回國的消息之後，他毅然決然地跟簡萱分了手，毫無解釋、冷酷無情。

很清晰的故事，很合理的發展，除了沒有劉楚婳而已。

————

導演剛剛喊完一聲“卡”，齊燃就立馬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樣子，似乎連勾勾嘴角都能耗盡心力，周源天在他耳邊啰啰嗦嗦了半天，總算講完了他這段時間的行程安排，他也只淡淡點了點頭，不曾提出任何異議，哪怕短短一周裏夾雜了兩個他最討厭拍的廣告宣傳片。

周源天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半晌，試探著開了口，“你最近到底是怎麽了，跟死了媽似的。”

齊燃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周源天原本準備打個哈哈，說自己開玩笑的話也都說不出來了，只得訕訕道：“你好好休息，天氣熱得很，我去買點喝的過來。”

他話音還未落，就看到幾個人搬了好幾大箱飲料過來，裏面裝得很雜，各種飲料都買了幾樣，都還冒著涼氣。

“咦，看來不需要我去買了。”周源天站起身，準備去拿兩瓶過來。

卻看見身側的齊燃猛地一楞，站起身就朝不遠處走去。

齊燃抿著唇，幾乎忘了呼吸，只步伐跨得越來越快。嘈雜的人群裏，一個戴著棒球帽和黑色口罩的人剛剛把手裏的一箱飲料放下，一個女人背對著站在他身邊，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說了那麽多你都不說話，搞得就跟我在欺負你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像就喜歡寫各種奇奇怪怪的小番外。寫完這個就寫婚後寶寶番外。

☆、97.097番外六

晏歌不冷不熱地看了她一眼, “沒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別啊。”許玖笑著把他的帽子摘下來帶在自己頭上, 又伸手薅了薅他淩亂的頭毛，“你就站這兒吧, 這兒陰涼，我過去跟導演說兩句話, 馬上回來。”

往前走了兩步, 又回過身強調道：“不許走哦。”

許玖本身並不是這個劇組的, 只不過剛好在隔壁拍戲, 這邊的導演在不久前剛剛跟她結束一場頗為愉快的合作。雖然她扮演的角色只能算得上女三的分量, 不過她還是趁著休息的時間過來探了班, 批了幾十箱飲料，兩邊劇組一邊送了一半。在這個娛樂圈混, 她向來會做人，三分的交情都能被她籠絡成七分，這麽一點小恩小惠她向來做得消無聲息，不惹人厭煩。

還沒等晏歌點頭回應, 許玖眼角的餘光就看到齊燃正面無表情地朝自己走來，顯得有些氣勢洶洶。她微微挑了挑眉，掩住心底的疑惑, 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語氣帶著半分客氣、半分熱絡，“我之前還說過來的不湊巧，沒能看到齊大影帝現場飈戲呢。真是可惜，你們剛好在休息。”

齊燃抿了抿唇, 離她還有三四步遠就停下腳步站在了原地，有些拘謹道：“不用這樣叫我，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許玖楞了楞，不知怎麽的覺得他的表情和語氣都有些怪異，“那剛好，我好多認識的小妹妹都說特別喜歡你，如果不麻煩的話，給我簽幾張名吧，我也好拿來做人情。”

她身上沒有帶紙筆，只能找旁邊的場記借了東西，他接過來一頁一頁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名字，一連簽了十幾面。

許玖連忙叫了停，“好了，夠了，簽幾張意思一下就行了。”說著笑了笑，“你還真是實誠。”

齊燃把筆遞還給她，從頭到尾臉色都有些冷峻。

可不知怎麽的，可能是因為他剛才那一系列動作有些別樣的可愛，許玖反而覺得對這位大影帝的印象改變了些許。她隨意揮了揮手上的筆記本，“謝了。”

“不用。”齊燃望向她的眼睛，又轉過頭看了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晏歌一眼。

晏歌不是那種可以輕易跟陌生人交談起來的性格，只輕輕點了點頭以做回應。

許玖替他解釋，“這是我的朋友晏歌，是我們劇組的武替，性子悶了點，不喜歡說話，齊影帝不要介意。”

“叫我的名字。”齊燃突然微微提高了音量。

“哦。”許玖笑了起來，從善如流，“齊燃你不要介意。”

齊燃又看了晏歌一眼，“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許玖的目光微微閃了閃，愈發覺得齊燃的態度十分不對勁，“當然是拍戲的時候認識的。”

有一股念頭莫名地沖進了心頭，“哪部戲？”

許玖沈默了一回兒，臉色如常地回答：“《失察》，不知道你看過沒有？”

似乎有一道重錘當頭砸下，齊燃瞬間變了臉色，“《失察》是你主演的？”

“看來齊燃是沒有看過呢？”

“不。”齊燃握緊了拳頭，“我看過。”看過不知道有多少遍。

這次交談以導演重新開始下一條的拍攝而告終，齊燃站在片場中央，目光緊緊跟隨著似乎是剛剛認識的女人，看著她言笑晏晏地跟導演進行了簡短的交談，看著她輕輕點頭，轉身走到晏歌身旁，摘下帽子重新戴在他頭上，然後和他一起相攜著離去。

他生平第一次在有攝像機對著他的時候走了神，劇情、臺詞、走位，所有的東西在這一刻被忘得一幹二凈，腦海裏一片空白，只能看到那個女人的背影。

“卡。”導演嚴厲的聲音響了起來，“齊燃，你怎麽回事？”

他一手捂住自己的臉，聲音模糊不清，“對不起……導演。”

回到家之後，齊燃立刻搜出《失察》看了一遍，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念頭就這樣一點一點占據了腦海，所有的理智也抵不過看到一個熟悉神態時歡快跳動的心臟，他一手捂住胸口，覺得自己可笑極了，卻又歡快極了。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身邊任何一個人，他們都會認為是他瘋了吧。

可是怎麽辦，他寧願這樣瘋下去，至少能有一個美夢讓他沈迷。

一通電話結束，許玖掛了手機，立刻收斂了笑容，臉色有些莫名。

“又是他的電話？”晏歌手上收拾著道具，瞥了一眼她的表情。

“嗯。”許玖瞇了瞇眼，突然笑了起來，“這位小少爺該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自從那天在隔壁劇組遇到了齊燃之後，不知怎麽的，他總是隔三差五地過來找她，要了手機和微信，時不時地要約她一起出去吃飯不說，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發微信告訴她。現在不過短短幾天，他們的聊天記錄已經多達好幾十頁，怎麽看怎麽表現出一股追求的架勢，可她狀似玩笑地把這話說出了口，卻連自己也並不相信。

就在不久前，他、簡萱、夏楚楚，這三個名字就總是連在一起上熱搜，先不管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光看那兩個女人的長相，也知道他平素的審美，應當是不會看上她這樣相貌普通還年長他幾歲的女人的。

真是叫人困惑，又升騰出那麽一點點煩躁，讓人安穩不了。

“也許吧。”晏歌特別淡定地回答道，對她不可思議的猜測給予了肯定。

“也許？”許玖挑了挑眉，又看了一眼自己通話記錄，“大概真的也許吧。”

傍晚，許玖到達了他們約定好的地方，剛進包廂，齊燃就紅著臉擡頭對她燦然一笑，“你來了。”

許玖看了一眼桌上放著的空酒瓶，微微皺了皺眉，“還沒有等同伴過來就自己先喝醉了，這可是很失禮的哦。”

“對不起。”嘴上道著歉，他手裏卻仍然端起了酒瓶，準備給自己倒酒。

許玖走上前去，蓋住了他的酒杯，“先吃飯吧，至少不能空腹喝酒。”

齊燃的手微微顫了顫，酒瓶猛地脫手墜落，撞擊上桌面，晃晃悠悠的幾欲倒下。許玖又眼疾手快地扶了酒瓶一把，“怎麽了？心情不好喊我陪你買醉啊，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對不起。”齊燃又重覆了一遍。

許玖幫著點了幾個菜，這才坐直了身子，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微笑道：“這位小少爺，你有什麽不開心的，現在可以跟在下傾訴了，在下保證一定守口如瓶，聽過就忘。”

齊燃的心裏又是一個顫抖，他看了她半晌，雙手交叉緊緊握在了一起，“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有可能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說？”

“比如說……”齊燃的嘴唇微微翕動，卻還是收回了本欲出口的話，“喜歡上一個自己本來以為不會喜歡上的人。”

“哦？”許玖摸了摸自己的耳環，“這個人不會是我吧。”

齊燃微微楞了楞，然後釋然地笑了。是啊，她總是這樣，毫不含糊，直接了當。

“嗯，是。”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哪種喜歡？”許玖顯得有些好奇。

“就是……在茫茫人海中第一眼看到她，所有的人都模糊成了背景，你目光灼灼地看著那個人，心裏想著，我們上輩子一定已經相戀過許久，所以才能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心臟猛烈地跳動出一道熟悉的音符。”他輕輕抿了抿唇，“大約，就是這種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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