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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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說,五月雨長苗,七月雨敗收。也有秀才相公聽到這句話時出言反駁的,雙手抱拳在人前舉了舉,就開始慢慢聽我道來:“書中雲,收時秋也,七月為夏,仍為滋澤之時...”這麽劈裏啪啦的說了一大堆,最後路人就是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一起說一句,他在說什麽?

當然,也有些秀才聽到世人說這些俗語時不置一詞的,你覺得他們不關心常事?還是他們性子淡什麽都憋心裏?那是說不定的,錦家的小秀才就是這樣。說起這位錦秀才,說小,年齡確實也不大,十七八歲少年郎,可若是說起他在秀才這個位置上,那可不算小了。

這位錦秀才,本名錦辭溯,睦州還淳人。幼時父母雙亡,有些家底,打小就去上了私塾,九歲那年讓先生推薦去了鄉試。

有人也許會問,你們這裏怎麽回事?讓一個黃口小兒去參加鄉試這不是成心為難人麽?那還真不是為難,實在是這個錦公子聰明啊,在私塾待了四五年,學完了十幾歲的少年郎該學的,先生都覺得他沒什麽好教的了。

當然,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咱睦州窮啊。窮到哪種地步?你若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倒是不至於,只不過誰家都沒那個閑錢送孩子去上學罷了,而最主要的原因是睦州人才也“窮”啊,有些孩子三四歲還不會開口正常說話,這個樣子送到私塾去先生也不會收啊。

所以,錦辭溯作為還淳縣唯一的希望,被先生推去了鄉試,然後幾州共商,奪了個小秀才的名號回來,榮歸故裏。

只是這麽個孩子秀才總是遭人惦記,錦家不知隔了多少姑多少姨的一個青年男子上門,說是錦秀才的表叔,錦秀才搖頭說不認識這個人,那還淳縣的鄉親們自然會去查證,翻了那人祖宗十八代,最後扼腕長嘆,還真是表了十多代的叔啊。

於是小秀才的家底就被這個住進來的表代叔接手了,剛開始還好,小秀才有人照顧書讀的也安心,到十一歲時,先生和表代叔一路三行淚的送他去了睦州參加會試,會試回來,沒中。

沒中也沒關系,先生也不氣餒,畢竟人才十一歲,有人十五歲連秀才都不敢考的呢。到第二年,表代叔取了媳婦,就是三個人送他去睦州會試,閉門戒嚴考了三日,錦辭溯板著一張臉出來,到放榜,還是沒中。

後來,表代叔有了自己的孩子,連著五年都去送錦辭溯會試,到了第六年,表代叔帶著妻兒卷包袱離開了還淳縣錦家,連帶著錦家的財產,不過好幾年的相處還是有些感情在的,給錦辭溯留了三百兩銀子和一錠金子。

這幾年,錦秀才的學問越做越差,連私塾先生都對他恨鐵不成鋼,好幾次將他趕了出來,於是還淳的盛名一時的小秀才就變成了一個笑話。

這一兩年,小秀才退了私塾的學,也不再一個人悶家裏看書,偶爾會去縣城裏面抄抄書,掙點小錢,然後買一堆空白的黃紙和白紙回來。

這一日,錦辭溯背著自己的書簍從縣城回來,額上冒著鬥大的汗珠,秀才愛幹凈放下書簍拿出帕子擦汗,偶然遇上個鄉鄰,總少不得調侃他兩句:“喲,秀才相公又去做學問回來啦?”

錦辭溯總是禮貌的笑笑,喊一聲叔伯就不再說話,人見不搭理也就悻悻地走了,轉頭和村裏其他人說這小秀才自視清高一身毛病,久而久之,小秀才在鄉親們眼裏就成了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只有嘴巴能動動的小白臉。

錦辭溯聽到也只是笑笑,接著悶頭走自己的路。眼下正是酷暑,到縣城一趟回來,剛好是日頭最盛的時候,錦辭溯歇了歇又背起書簍,正準備走時袖口沒放好的帕子掉了出來,不知隨了哪裏的風卷了卷,最後落在一雙深色的靴子旁。

那人一彎腰,替他撿起帕子,遞了過來。

“謝...”錦辭溯的道謝在喉嚨裏卡了卡,“謝謝。”

一聲輕笑從對方鼻翼間傳出,伸出左手將他的手握著,又將帕子放在他的手裏,道:“這汗帕是私人之物,可要拿好別丟了。”

錦辭溯訥訥的看著對方點頭,又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臉上不自然的爬山紅霞,“謝...謝謝公子。”

說完趕緊把手收回來,低下了頭。錦辭溯想,這天遇到的這個人,一定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看的人了。

修眉入鬢,薄唇外朗,墨眸深邃,面輔承權,若是將每一處挑出來說不上亮眼,但這五官在一張臉上呈現就恰好是最適合的,所以,生平第一次,錦辭溯對著一個男人看癡了。

那個男人笑過一回後便沒再笑了,沒來由的,那人眼角匿著幾分溫柔,“為何總是盯著我?”男人狐疑的問他,還以為是自己相貌哪裏欠妥。

“沒...沒有。”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問句,九歲面對考官就能從善如流的錦秀才結巴了,還鬧了個大紅臉。

那人沒笑,一本正經的問他:“你喜歡看這張臉?”

“...”錦辭溯想找個地縫鉆進去,這人說的沒錯,可怎麽能承認?

沒等錦辭溯回答,男人又道:“那你將我帶回家中日日看著吧。”

“...”

所以後來錦辭溯千思百想為什麽會真的把一個來歷未知的男人帶回家中,大概是書中所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吧。

跟著他回到他那表代叔留給他那間兩室的木房子裏的晚上,那個男人說了自己的名字,他叫芳顧。

一聽就知他必定是家裏捧在手心呵護的寵兒,後來錦辭溯腦筋啪嗒一斷問了句:“你姓什麽?”

芳顧搖搖頭,說:“我沒有姓,要不然,我隨你姓吧?”為神多年,芳顧這個名前面沒了限制,再來,黎這個姓,早就在歷史中成了旁人的一筆。

錦辭溯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畢竟這年頭能取名的,必定跟了個姓氏,何況還是他這種豐神俊朗的公子。錦辭溯自認為不笨,興許人家是不願透露家中之事才隱瞞不說,但到底隨意跟了他姓不好,連忙拒絕了。那人也只是點點頭,沒有繼續堅持。

晚間,錦辭溯端著一盤炒雞、一碟蒸臘肉、一碟青菜和一碗湯上桌時,把芳顧驚了驚。

錦辭溯的廚藝是這兩年被迫練出來的,家中只有他一人,也不想請個長工來,飯菜便只能自己動手。

家裏忽然多了個看著像吃慣山珍海味的公子,錦辭溯有些促狹,好在今天去縣城買了些吃食,不至於餓著這位客人。

芳顧盛好飯與錦辭溯坐下,面對面互看著,誰都沒先低頭吃飯。“咳咳...”在飯菜涼了之前主人開了口,“吃飯吧。”

“好。”芳顧幹脆的拿起筷子,先給錦辭溯夾了塊香嫩的雞肉,又加了塊到自己碗裏,低下了頭。

舉止優雅,是他這個書生怎麽都做不來的,不過,這個人實在太聽話了。

細嚼慢咽,到那塊肉吃下了腹,芳顧擡起頭看著對面的人。

“怎麽了?”錦辭溯有些不安,“不好吃嗎?”不應該啊。錦辭溯拿起筷子將芳顧夾給他的肉放入口中,嚼了兩口,好像...

“沒有,很可口,只是很意外。”芳顧拿起筷子夾了其他的菜,味道都很不錯。幾百年的神仙生活我便學會了狠心和漠視,當初做了上千年少神的你,又是如何對凡間的我心軟的?到如今,我大概明白了。

並不難吃吧。錦辭溯楞了楞,不自然的又覺得臉熱,“那...那就好,你多吃些。”

“嗯。”芳顧笑了笑,又給錦辭溯夾了菜,“你多吃些,太瘦了。”

“真的嗎?”錦辭溯不好意思的問問,其實也沒想問這個,就是忽然說出了口。

“嗯,多吃些。”

錦辭溯的家住在村頭,夜色爬山來時在外頭耕作的壯漢和姑嫂總會經過他家門前,有時看著這結實涼快的木房,一身疲勞還是要嘴碎下:“喲,咱們的秀才相公在家啊,嘖嘖,挑著燈又要看書嗎?”

“還真當自己是秀才老爺啊,不過就是個吃家底的小白臉罷了,呸。”

語氣之陰陽怪氣,芳顧在旁邊聽了手往桌上那一筐裏一撈,下一刻傳出清脆的細響。

“嗯?芳顧兄你...?”錦辭溯一臉迷惑的看著他抓起桌上筐裏一根新挖出來洗幹凈的甘荀,然後單手折斷。

芳顧也楞了楞,門外的人罵咧了幾句就走了,他仍覺得不快,“她們總是這麽在你門前無理撒潑嗎?”

錦辭溯怔住,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等意識到他指什麽到時候,尷尬一笑,“習慣了其實也沒什麽,鄉鄰們都是自己耕作,只有我是吃著祖上留下的家底,她們也沒說錯。”

芳顧認真的思索了一下,問:“那你,討厭小白臉嗎?”

“芳顧兄為何會這麽問?”

臉上還是認真的表情,對面的人答道:“你需要我做什麽?”

“噗。”總算是聽明白了對方的話,錦辭沒忍住笑了起來,“這麽說,芳顧兄是打算在我這長住嗎?”

“嗯。”芳顧回答的很正經,“你收留嗎?”

“芳顧兄若是不嫌棄寒舍鄙陋,我自然歡迎芳顧兄在此長住。”

見錦辭溯答應,芳顧眉眼彎了彎,溫聲問:“那,我需要做什麽?我不想做小白臉。”

“呃...”這一時還真想不出來,錦辭溯目光低了低,道:“不如先將這甘荀吃了?已經掰斷的,若是放到明天便不新鮮了。”

芳顧看著手中已經成了兩段的橙紅色果蔬,抿唇好一會,“你之前不是說它是菜嗎?能生吃?”

再說他不是錦衣玉食富貴之家的公子哥,錦辭溯是萬萬不信了,拿起芳顧手中的半根,錦辭溯放到嘴裏咬了一口,“芳顧兄若是不介意,可以一試。”說完,將手裏的甘荀又咬了一口。

芳顧看了一眼,將手裏的半根放到嘴邊咬了一口,一張臉的表情凝住,須臾,才慢慢咀嚼了起來。錦辭溯全程看著他,待他咽下去後問:“芳顧兄覺得如何?”

“很...奇異的體驗。”芳顧幾乎是硬著頭皮說的這話。

“噗。”錦辭溯再次不厚道的笑了起來。最後還是將芳顧手裏的甘荀拿走,放到一旁沒讓人再吃。

作者有話要說: 甘荀,就是日常的胡蘿蔔。

第三世是落榜秀才的日常,超日常生活,芳顧大概在這一世會有些變化,不像黎王那般只能給鸞陳偶爾的關心其餘時間都在軍事朝事天下事上面,也沒有鸞陳這個主動貼上去溫暖他的人,他要慢慢學會的,是如何去呵護保護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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