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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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無人驚語時。

芳顧在天罰宮被夢魘驚醒,單手扶著頭大口喘息,巡視的天兵察覺動靜,進來又退了出去。夢裏的人,死了,這種死,比親身感受自己死亡還要難受。

芳顧穿好衣物,走到天罰宮的大殿裏。鬼使神差的就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天罰篇。

天罰篇很長很長,從鴻蒙之初記起,一直到現在。到翻這卷天罰篇一半時,天界的長鳴鐘響徹雲霄,芳顧愕然的跪下,長鳴鐘的意義非凡,他是喪鐘,且還是天帝的喪鐘。

誰會想到,天帝戚離竟這樣身歸混沌。

後來芳顧忙了很多事,一直忙到了新天帝逢誦的召見。他在雲霄殿裏站了不到一刻鐘,卻得到了得天獨厚的指令,他可以下凡,可以去找那個人了。

他看到了,神罰篇的最後一則,酃風墟少神的罰令批文,他想起來了,鸞陳,就是那個揪著他多年的人。

芳顧作別了天帝以及言和長息,朝天門走去。天門之外的雲層後,有一個人在等他,白衣白發,他也記起了這個人。

“引翩殿下。”芳顧喊道。

引翩擺擺手,嘆道:“他從不這樣叫我,罷了,你隨我來。”

身軀穿過天人之間那道結界,芳顧跟著引翩落在西華縣。當地的縣民圍在一起,中間是堆得高高的柴火,柴火的中央豎著一根木樁,上面綁著一個人。發絲有些淩亂,但臉還算幹凈,一身青衣被劃了幾道口子,縣民們圍在外頭高喊著燒死這個妖人。

一個官差揮手,示意全場安靜,緊接著高舉火把上前,將火把一放,火色立即掃向四周,一眨眼,那人已經身困火海。引翩忍了忍,轉過身去,道:“去把那個人的魂魄接過來吧。”

芳顧點頭,每走一步,心裏便痛一分,那個人...火勢越來越多,火堆裏的人漸漸不再掙紮,幾乎是一陣風般,芳顧隱匿身形飛過去,接住那人離體的魂魄,再回到之前站的位置。

為神仙者都能輕而易舉的看透凡人的命數,一如剛才的起落間,他看到了這個人的一生。

被燒死的這個人是西華縣的縣令,科考進士出身,本該留在京城擔任官職,卻因得罪了皇室中人而被貶謫道偏遠的西華縣當個七品芝麻官。

這官職雖小,卻也管著這不大不小一個縣城所有大事小事,平日裏或是判那兩家夫人爭搶的那一只雞的所有權,或是哪個屠夫那裏缺斤少兩,當然這些都是好的,畢竟是日常裏發生的事。

可西華縣有一街霸,恃強淩弱,歷來縣令都沒有辦法,這縣令雖然想治他,可手中沒有可用的人,打不過街霸身邊的侍衛。

次次看著街霸欺壓魚肉百姓,縣令上前講法都被打到一邊去,直到有日縣令忍無可忍道了句惡人就該被收了去。

然後,這街霸就被收了,他死在了自家房間裏,雙目瞪圓翻白,是被嚇死的。

街霸家長家大勢大,死了個兒子老爹自然不肯罷休,他兒子從小就不慫哪裏會被嚇死,分明就是有妖精作怪!

然後老爹就去請了個雲游的道士來,道士掐指一算說縣令就是妖,一開始西華縣無人相信,將道士打出了西華縣,可惜風聲鶴唳眾口鑠金,縣令到今日就落得了火燒的下場。

鬼魂沒有實體,整個樣子都顯得虛無,芳顧貼著他的臉就落了淚,太多太多年,沒見過這個人了。

鸞陳啊鸞陳,難道忘了就不殘忍了嗎?忘了就不算辜負了嗎?

引翩的手指曲了曲,終是沒有上前,他道:“第一世臨死時,他記起過你,只是那時你還未想起他,如今,他到死都沒想起你,此後轉世...”

“不,”芳顧忽然打斷了引翩,“我會讓他記起來的,不論他輪回多少次,我會讓他想起來的。”

對於這兩個人,幾百年來,引翩已經嘆息了太多次,到現在,已經習慣了,“我既讓你成仙,便是為了讓鸞陳回來,若是他不能回來,我也不會留你。”

“若他不回來,我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好。”引翩手中捏著法術,輕輕一指便沒入了鸞陳和芳顧的體內,“我要鸞陳回來,是要那個瀟灑無羈的鸞陳回來。雖然你有天帝的指令,可仍受天條制衡,鸞陳曾經犯過的,你不可再犯。”

“我明白。”

“鸞陳是因你而輪回,這兩世皆過得淒苦不得善終,我下的禁制,在今後他輪回每一世,所有的苦痛你都得承擔一半,且你的法力對他終身無效,若你看護不力致使他命數有損,他折一分,你的仙道便折兩分,屆時即便我不出手,你也回不來了!你...怨嗎?”

芳顧將懷裏虛無的魂魄抱緊,笑道:“我心甘情願。”

“跟我走吧。”引翩帶著二人,應該說一仙一鬼到奈何橋邊,與引翩見過幾次都鬼差依舊在忘川河邊指引迷途的鬼魂,看到他們,笑著打招呼。

鸞陳魂魄剛醒就看到這麽個陰森森的笑,嚇得往芳顧懷裏靠了靠。“...”芳顧將鸞陳的頭護在懷裏,都說新鬼最怕的就是冥界的鬼差,這放在從前的鸞陳身上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引翩伸手拍了拍鸞陳的肩,溫聲道:“好了,去吧。”鸞陳受指引從芳顧懷裏飄出,跟著前面的鬼魂一起往橋上走,中途回頭看了一眼引翩和芳顧,呲牙做了個鬼臉,把遠處的二人逗笑了才滿意的繼續走。

引翩無奈的撫額,同芳顧道:“我認識鸞陳起,他便是一副放浪形骸的樣子,可實則他穩重的很,只是聽酃風墟的眾神說,鸞陳年幼之時,也是跳脫的性子。”

芳顧聽得很認真,他感激眼前這個人,連同鸞陳那一份。

“明日同我去見幾個人吧。”引翩一頓,往奈何橋上看了一眼,“鸞陳應當是想帶你去見他們的,可惜沒找到機會,明日我要去西天,你...也來吧。”

芳顧知道引翩說的是誰,沒有猶豫的點頭。鸞陳之事責任在他,他應當去向鸞陳的母親賠罪。

“你...罷了,既然你如今已下了凡,今日便與我去紛華嶼吧。”還欲說些別的,引翩想了想又作罷了,邀請芳顧。

芳顧記得,鸞陳曾經說過,他時常去紛華嶼作客,似乎很喜歡那裏。“如此,芳顧叨擾了。”

引翩袖中的指尖彎了彎,道:“只是,白鳳一族不喜天界,居地也無天界之人知道,你不可洩露出去。”

“芳顧明白。”

奈何橋上的人已經淹沒在一堆鬼魂之中,兩位都沒了繼續留在冥界的想法,在鬼差看似陰森森實則友好的笑容中離去。

為人時芳顧曾見過幻境你的紛華嶼,而當真正來領略時,卻發現並不是夢境。長長的回廊兩旁株株紅梅爭艷,時不時的落下幾朵,或在回廊裏,或在石子上。

東引小築外,書童歡喜的迎人,“殿下回來了,這位是?”

引翩輕咳一聲,“天界的芳顧仙官,你今日怎的這麽高興?”

“芳顧仙官安。”小書童行了禮,回答他家主子,“這還是殿下第二次帶人回來,小的當然是為殿下高興了。”

引翩無奈的一搖頭,嚴肅點道:“就你嘴貧,去看茶!”

小書童得令高高興興的走開了,看到自家主子開心,他心情好的簡直想敲鑼打鼓了。引翩今日是真的高興,雖然沒有時常把笑掛在嘴邊,可言語動作間都足見真章。

推開書房的門,引翩給芳顧看了座,自己則是拿起桌上的噴壺,給房中那株梅花澆水。這株梅花有些奇特,只有一根獨枝,頂尖上層層疊疊的開了數朵。

察覺到芳顧大量的視線,引翩澆完水把噴壺放下,朝芳顧望過去,“這是多年前的冬日我在金陵取的,起初它活與不活還有待觀望,是鸞陳一滴藥液給了它生機,東引小築外的紅梅皆是此花中精魂長成,如今紛華嶼多處都有了紅梅,它卻始終不見分毫成長。”

芳顧一笑,“難不成是鸞陳的那一滴將它養刁了?”

“興許是吧。正好明日去西天問問月姨有什麽法子可解,不然,過不了多久紛華嶼興許就紅梅開遍了。”

無心栽花開千裏,不見故人聞香來。這紛華嶼的每一株紅梅,時時刻刻都會提醒他,鸞陳還沒回來。

引翩的故作輕松芳顧看在眼裏,千年的相交是真心實意,而鸞陳卻為了他拋開一切,芳顧心中也很沈重,開口問了些鸞陳的事。

對於芳顧,引翩是十分樂意說關於鸞陳的事的,這個人,給他們兩個帶來了太多。

而世上的某些人,面對心裏那點碰到就疼朱砂,並非是避過就好,相反,他們只有去了解更多,才能得到慰藉,鸞陳之於引翩是如此,之於芳顧亦是如此。

說了幾句書童的茶也沏好了,歡喜的端進來,“芳顧仙官請用茶。”

引翩端起茶喝了口,看了書童一眼,出了個主意,“今日芳顧歇在東引小築,稍後你帶芳顧到紛華嶼走走,一會我還要去酃風墟一趟。”

聽到酃風墟書童嘴巴裏就犯起了嘀咕,殿下這些年為鸞陳少神勞心勞力,如今還要管起酃風墟的閑事,人家又不一定領情,真是不是旁人不當自己被心疼的,鳳主若是知道殿下這麽執著,定是要心痛了。

“你在說什麽?”引翩皺著眉問。

書童嘿嘿一笑,立馬收嘴道:“好的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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