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3.看不見的眼睛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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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笑話了這一長段話的含義，不出意外的，看到黃瀨渾身都顫抖起來。
這麽高的男人，做出這樣的動作，有點可笑不是嗎？
帶著惡意的，森山這麽想著，最後補上一刀：“所以，我覺得你們不要見面比較好。剛剛我聽說了，是你又讓他暴露在別人的視線範圍之下了對不對？”
“吶黃瀨，算我求你了。”
“你放過他吧，好不好？”
緊繃得幾乎窒息的氣氛裏，黃瀨突然開口。
“……要我怎麽補償都好，但是唯獨這一點……唯獨讓我離開前輩這一點……對不起森山前輩，我做不到。”
咬著牙，拼命忍耐著不讓淚水流下的黃瀨，低聲說道：“對不起……但是，做不到。”
“王八蛋……”森山也終於露出了怒容。他狠狠一拳揮過去，把黃瀨揍得連退兩步：“你他媽聽不明白嗎？笠松會被你害死的，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你還嫌對他傷害得不夠多嗎？”
怒斥的話語，像刀子一樣狠狠紮進黃瀨的心臟。而被揍了一拳的金發男人，垂著頭，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手，只是任由森山怒罵著，沒說話。
“你現在裝可憐有什麽用？媒體已經拍到你們的照片了對吧？我來的時候，看見醫院門口圍了那麽多記者！這都是你的錯不是嗎？又一次把笠松推到眾人面前，然後你想怎麽做？你還能做什麽？像幾年前一樣，拍拍屁股到美國去躲風頭，把笠松一個人留在這裏是嗎！？”
“你的事業如日中天，天天傳緋聞也不奇怪，是了——就算偶爾和一兩個男人傳個緋聞，大家也只會當你是多金風流的俊俏公子，笑笑就過去。”
說這話時，森山拽起不抵抗的黃瀨，狠狠朝他腹部補上一拳。
“唔……”黃瀨痛苦地呻吟出來，顯然，很痛。
“但是笠松啊，他是交通警察啊！傳出和男人在一起的緋聞，你要他以後還怎麽在這種公職單位工作下去！你不知道他花了比別人多多少倍的努力，才爭取到這個工作嗎！”
“你輕松可以解決的問題，卻可以輕易逼死另一個人……你不知道嗎！”
“我他媽看錯你了，黃瀨涼太。你到底還有沒有心啊？拜托你別只顧著自己快樂，稍微考慮一下別人啊！？自顧自的喜歡，然後又自顧自的放開手。你有考慮過笠松的立場嗎！？？？？”
已經滿臉是淚的黃瀨，捂著自己疼得難受的腹部，沒有絲毫抵抗，只是一直在說：“對不起……但是……沒辦法放手……對不起……對不起……”
就在森山的怒意簡直要燃燒到最高值的時候。
病房的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開，笠松沖了過來。
他的手還在流血，那是匆忙拔掉針頭留下的痕跡。
“森山，住手，他還只是孩子——”
被阻撓的森山，暴怒地轉過頭來，劈頭蓋臉對還蒼白著臉的笠松，第一次這麽毫無保留地痛罵起來。他簡直要被這兩人氣昏。
“還是孩子——還是孩子——笠松，你有完沒完？只會用這句話敷衍別人，騙你自己。是了，當年的他還是未成年你也用這個借口，現在的他呢？你還打算這麽自欺欺人嗎？他還是孩子嗎？”
笠松嘴巴動了動，發現自己沒辦法反駁。
就像森山一針見血說的那樣，他從來都只是在騙自己。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就反覆催眠自己。黃瀨的不體貼也好，對他的不珍惜也好，那些全部只是因為，他還小啊，他還沒長大啊，他還……只是孩子啊……一定是這樣的吧。
要是長大了的話……長大了的話……
長大了，會怎樣呢？
那時的笠松，卻不敢去想。或許，潛意識裏就已經知道，他根本等不到黃瀨長大的那天。
可是就算是這樣，他也沒辦法眼睜睜看著黃瀨被人打。
“對不起……”笠松虛弱的抓住森山，難得示弱一般的說道：“對不起，我讓你……讓你生氣了。”
“嘖。”森山惱火的扯過笠松的衣領，擦掉自己眼角的點點眼淚。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激動到甚至哭了出來。明明這裏最慘的那個人還好好的，一點要哭的跡象都沒有，他這個外人幹嘛情感激蕩到這種地步？
看著笠松那張童顏的臉，森山最終長嘆一聲，也道歉道：“不……是我過分了，抱歉。”
笠松還想再說什麽，卻被自他沖過來就無視的黃瀨直接橫抱著，朝護士站沖了過去。
“——餵你幹嘛！”笠松被抱得動彈不得。他腦子裏暈暈乎乎，覺得現在發生的事情不太好理解。
黃瀨不是應該避開他遠遠的去暫避風頭嗎？偶像明星被傳同性戀的緋聞，很麻煩的吧。
“前輩的手出血了。待會怎麽處置我都好，可是現在，前輩要去重新包紮一下。要是傷口感染就麻煩了。”
剛剛一直結結巴巴道歉的黃瀨，現在看起來也沒好上多少。臉上被安達和森山揍得青青紫紫，眼眶也少見的發紅。
笠松怔忡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對方腫起的臉頰，低聲問道：“那你的傷怎麽辦？”
回答他的，是黃瀨大滴大滴的滾燙淚珠，砸到他手背上。
“不要管我了……前輩……不要管我了……多多愛惜一下自己吧……拜托你了……”
他的後輩，泣不成聲的，嘶啞著這麽說道。
……
“姑且是封住了那幾個記者的嘴。”安達雙手抱在胸前，挺拔的背吊兒郎當的靠在醫院走廊的墻壁上。掛了電話之後，轉過頭對笠松說。“但是，要暴露也是遲早的事吧，普通人還好，但是這次的另一方當事人是黃瀨涼太這種公眾人物，能瞞多久這種事我並不看好……我的能力只能做到這步而已，抱歉。”
他坦白的話，讓之前還抱有一絲希望的森山，失望地嘆了口氣。隨後，不等對方開口，作為笠松最好朋友之一的他就說道：“笠松，果然你現在就去辭掉工作，去鄉下躲幾個月也好……”
可是笠松堅定地搖搖頭：“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況且，喜歡男人也不是丟臉的事……我是這麽認為的。”
“問題是啊……”安達見笠松一副毫不退卻模樣，不知道為什麽起了點捉弄的小心思。他一轉身，雙臂掛在笠松肩膀，貼著對方耳朵說道：“要是又被不理解的人欺負了怎辦？”
“你說什麽蠢話啊。”笠松不爽地伸長脖子躲避耳邊的濕熱的吐息——在對方幫了大忙的現在，他實在下不去手一腳踹開安達。“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我會反抗的。”
安達笑笑，主動松開對方。看來他的擔心是多於，笠松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那麽，要是實在被解雇找不到工作的話……”安達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賽到笠松手中。“這個樂器店，正在招募會彈吉他又人品正直的店員呢前輩，你不考慮去試試嗎？”
……笠松楞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精美名片上印著的地址，恰巧是之前他常去的那家店。
“老板是我朋友，我姑且也算半個註資人，所以你要是想去工作的話沒問題。吶前輩，感謝我吧？”
笠松抓著名片，擡起頭直視比他高出不少的安達，認真地說道“謝謝。”
安達微微笑著，摸摸他的頭，最後深深看了笠松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告別的話語，懶洋洋的飄散在空中。“那麽就此別過啦，前輩。自己的幸福，好好把握吧。”
笠松看著安達離去的背影，最後還是沒有開口喊住他。
“哈——”森山常常嘆了口氣，打斷了笠松的走神。笠松轉過頭來，把名片塞回口袋裏，朝森山路出個清爽的笑臉。“我們也準備出院吧。”
“話說你已經恢覆了嗎？”
“我沒有那麽弱，已經好多了。”
“接下來怎麽辦？”
“先回去上班，看看上司怎麽說吧。”
“要是真的被辭退呢？”
“我能做的工作還有很多，別小看我啊混蛋”
“是嗎？”
“當然。”
“那就好。”
而在笠松看不見的隔壁房間，經紀人正一臉嚴肅地看著黃瀨，防止他一沖動就在這個時候跑出去。
“不要沖動，現在的你什麽都做不了。”經紀人毫無顧忌的在病房裏吞雲吐霧——索性房子裏此刻也只有她和黃瀨兩個人。“忍耐下吧小子。”她註視到低頭坐在病床邊的黃瀨，兩只握成拳頭的手幾乎要把自己掐出血來。
“我要等到……什麽時候？葉子小姐？我覺得我一分鐘都等不了了……前輩要離開了是嗎？他會去哪裏？會離開這個城市嗎？”會從此以後都不再見自己嗎？
黃瀨的擔憂並不是憑空而來。那天笠松在護士站裏重新吊針時，黃瀨緊張的樣子，讓笠松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幹嘛這幅模樣。”笠松那時的臉還有些蒼白，但是笑容很真實。
“因為我在擔心前輩啊！前輩，拜托你，多多關心一下自己好嗎？不要再讓自己受傷啊……”
他像個小孩子發脾氣一樣，對笠松這麽說。
笠松那時候什麽反應？
笠松那時楞了一下，然後說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看起來很生氣，但是抱歉。以後這種事不會發生了。”
這句話，讓黃瀨驚喜地擡起頭來——笠松前輩終於開竅了嗎？
“大概，以後也見不到你了吧，所以我的事情就不會讓你煩惱了。”這麽說著的笠松，用另一只手拍拍黃瀨的肩膀：“再見。上一次分別時沒能好好對你說的話，這一次讓我提前說吧。”
……
雖然後面拼命地解釋著不想和前輩分開，但前輩敷衍著卻並不相信的表情，卻逃不出黃瀨的眼睛。
“前輩是打算離開我了啊。他對我說‘再見’，就是不想再見到我了吧。”黃瀨猛地站起來，朝門口沖過去。到剛剛為止他還能聽到走廊裏傳來的對話聲，可是現在，那對話聲似乎已經薄弱得難以聽見了。
過去那段被他收回到記憶盒子裏最深處的回憶，似乎如沸騰的泉水一般，在他腦子裏噴湧出來。
他和笠松kiss的瞬間，和笠松吵架的瞬間，點點滴滴飛速略過，到最後，是殘留在腦海深處的，離開笠松之後，在大洋彼岸抱著已經無法發出郵件的手機，一個人哭的瞬間。
他才知道，原來離開笠松對於他而言，也曾經是那麽痛苦，甚至不得不刻意遺忘掉的情感。
而這些被刻意藏起來的情感一旦爆發出來，他已經覺得自己無法再把他們打包收拾好，丟到無關緊要的記憶裏去。
那些曾經被刻意忘記掉的疼痛像是烙鐵一樣，讓他的心不斷尖叫著，呼喊著。
好疼啊。
沒有前輩的日子。
好疼啊。
“我沒辦法就這樣看著前輩離開。也稍稍體會了一點前輩當初看著我離開的痛苦——或許，他比我要痛苦百倍……正是因為那樣，所以我現在才更加不能放手。”
黃瀨在推開門的最後一刻，回頭看看攔住自己的經紀人。
“葉子小姐，我知道你是為我的前途考慮，我也知道什麽都不做，等公關公司來處理才是最好的做法。但是，那只是考慮我自己而已，那樣的做法，從來沒有考慮過前輩。”
“可是，如果前輩不好的話，我變得再好也沒有意義。最開始成為海常的隊長也好，高二之後繼續當模特也好……”
“我的初衷只是為了自己能更加配得上前輩而已。要是沒有前輩 話，這些什麽都不是。我現在才搞明白這一點……”
後面的話，還呆在房間裏的經紀人已經聽不見。因為說話的人已經在走廊裏狂奔起來。
掌管時間的妖精，拜托你，慢一點。
給我足夠的時間，攔住前輩。
拜托你慢一點。
每一步都像是在和時間賽跑。
黃瀨不知道這次如果笠松再離開會怎麽做。再換一次手機卡，再註銷一次郵件地址，再一次人為地消失在他所能觸及的世界裏面嗎？
他不要這樣！
黃瀨覺得心臟緊繃得讓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他一邊跑著，一邊不停的祈禱著。
拜托，一定要趕得上。
拜托，一定要趕上。
拜托了。
……
終於，一路狂奔跑出到住院部外面臺階上時，室外的燦爛陽光晃眼地，一下子傾瀉到他身上。
而在不遠處，是正準備坐進出租車裏的笠松。
他剛剛彎下了身體，貼著止血貼的那只手，有些蒼白的扶著車門；低著頭，微微笑著，似乎在和車裏的森山講什麽。
“前輩……！！！！”
黃瀨顫抖著，喊出了笠松的名字。
正準備坐到車裏去的笠松，覺得自己似乎出現了幻聽。怎麽會覺得，有個像黃瀨一樣的家夥，正在喊他？
但是，一定不可能是黃瀨吧。
出了這種事，大概避嫌都還怕來不及呢。
笠松微微楞神的瞬間，又立刻清醒地告誡起了自己：別想那麽多。總而言之先……
突然，一雙大手猛地攔腰抱住了他。力道大得讓笠松都覺得有些疼——盡管他並不是個怕疼的人。
“前輩。”他的耳邊，突然又想起了那熟悉的聲音。
全天下會用那種口氣，會這樣稱呼自己的，明明只有……
笠松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回頭。
“不要走。”溫熱的吐息，刺激得笠松耳郭發紅。
“不要走。”
“拜托了，不要走。”
……
兩個人面對面無言坐在房子裏，已經是兩個多小時以後。
送走森山的時候，笠松非常忐忑。因為他不知道怎麽一個人面對黃瀨。可是森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照你想的去做就好了，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一切歸零，那時候我們還會在你身邊，要來哭也可以。”
說完居然就那麽幹脆地拒絕了邀請，留下他和黃瀨獨處，一個人走掉了。
“我說……”笠松咳嗽了下，終於主動打破了這片沈默。只是頭偏向另一邊，不敢看對面的金發男人。
“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冰箱裏應該還有面條可以……”
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黃瀨，突然從沙發上站起，走到笠松面前。
當那片陰影投射到自己腦袋上時，笠松不得不轉過頭，正視線黃瀨色厲內荏地說：“餵沒聽我說嗎？你肚子餓不餓……唔！……”
結果話還沒說完，就被黃瀨壓到沙發靠背上，被迫接吻了。
對方的吻帶著攻擊性，連帶著鉗制他身體的力氣也大得讓笠松無法反抗。本來論起單純的身體素質，從高中開始，黃瀨就遠比海常的任何一個人優秀。
一吻結束，笠松幾乎窘迫和震驚得無法呼吸。窘迫的是，他沒想到黃瀨對他的吸引力居然過了這麽久還是這麽大——他甚至在後面差點沈迷於那略帶暴力的吻；震驚的是，他完全無法理解黃瀨為什麽要吻他。
就算之前在酒店接吻，也是因為要氣安達吧。
可是現在這裏只有他們兩人，他到底什麽意思？完全想不明白。
“前輩……”和被吻得氣喘籲籲的笠松不同，黃瀨的狀態看起來要好很多——他趁笠松還處於震驚得無法動彈的時候，牢牢地環住了笠松，把頭埋在對方頸邊。
他和笠松的心臟，都同時鼓動到了最大值。
可是即使心臟的跳動，似乎都要讓腦子混亂下來，但黃瀨還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道：“前輩，討厭我嗎？”
對方磕磕碰碰，半天才粗噶地說道：“你說什麽啊？我根本聽不懂。我為什麽要討厭你，還有你為什麽要……要……”
要吻我這種羞恥的話，根本說不出。
“是這樣嗎……不討厭我啊……那、那就好……”結果，他的後輩似乎根本沒聽到最後那句沒問完的問話，而是又把他抱得緊一點。
“前輩，對不起。我知道我做錯的事情，被你恨一輩子也好，被你厭惡一輩子也好，那些都是理所當然。我當時不聲不響的去美國……和你在一起時一直那麽任性，現在看起來，前輩和我交往的那段時間，一定非常非常辛苦。”
“前輩還聽我說那句話……我對籃球隊的後輩們說“只是玩玩”……其實，不是的，那是因為我聽到他們在詆毀前輩……我以為只要我說我們是玩玩，他們就會當作玩笑過去。可是……“
黃瀨的淚水，砸在了笠松的脖子上。讓笠松覺得有些濕潤的暖意。
“可是，我不知道這句話被前輩聽到了！原本這種事，我是想瞞著前輩的……因為這種負面的東西，本來就不該讓前輩知道……”
“去美國之後，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和前輩解釋自己的離開。等我冷靜下來想和前輩好好談談的時候，卻發現無論怎麽樣，都沒辦法聯系到前輩了……明明一開始到美國，還有和前輩發過幾條郵件，我以為前輩並沒有生氣……”
“可是當我徹底聯系不到前輩的時候，才知道前輩已經真的生氣到不要我了。”
“吶前輩，我知道我沒有立場這麽說……可是我忍不住……我沒辦法……前輩，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的後輩，抱著他，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拜托，對不起，但是，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鬼，已經不會只讓前輩傷心。我已經長大了，已經懂事了。”
“所以拜托，再喜歡我一次好不好？”
“拜托了，前輩。”
“……”
笠松在許久之後，才發現明明是渾身僵硬的自己，卻瞪大著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哭了。
太難看了。居然又哭了。
雖然是這麽想著，但眼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滑下來。
他保持著被黃瀨抱住的僵硬姿態，最終，像是無法控制自己一樣地，慢慢伸出手，回抱住那個同樣也在微微顫抖的人。
……
這一刻，對於分別幾年的他們雙方來說，都等得太久了。
一旦確定關系之後，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笠松終究還是辭掉了公職，轉而在樂器店當起了店員。
所幸老板為人和善，而且工作比起交警要輕松太多。不再需要經常性加班的笠松，有了更多的私人時間。
而黃瀨要面臨的壓力則更大。首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父母出櫃——如果說當年被發現自家兒子和男人交往時，黃瀨的雙親們還可以安慰自己，那是大多數青少年都要度過的某種混淆性別的混沌青春的話——
那麽這一次，他們發現兒子似乎變了。
當他們又一次搬出種種道理和威脅利誘，試圖讓又開始不聽話的兒子“回歸正道”時，卻發現他們的兒子做了太充足的準備。
已經經濟完全獨立的黃瀨，選擇了搬出去。每個月定期向雙親匯入贍養費，但是在他們接受自己的兒子喜歡男人這件事之前，黃瀨索性選擇了躲到他們完全夠不著的日本發展。
媒體上對於黃瀨的一舉一動似乎非常明顯，時不時就能看到模棱兩可的、指出黃瀨正與男人交往的新聞。可是一直沒有人拍到過關鍵當事人之一——那個神秘男子的清晰照片。
“你怎麽做到的？讓他們沒發現我。”笠松覺得很奇怪。
“稍稍用了點手段嘛……話說前輩，今天想吃關東煮呢。”剛剛回到公寓，臉上還掛著明星必備墨鏡的男人，用撒嬌的口吻說道：“在攝制組一直吃盒飯，真是受不了。”
笠松心知對方是在刻意跳開這個話題，不過既然他不想說的話，笠松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雖然在第一段不成功的戀愛裏他也常常做那種事，但那個時候的他本質上是在逃避黃瀨，而現在的他，則是因為全然的信賴，所以放手不管。
他轉身去廚房裏開火做飯，邊從冰箱裏拿出素材邊說：“吃晚飯你洗碗。”
對方欣然答應，很快甩開了墨鏡和帽子，跑過來幫他打下手。
“啊對了……”
在燉鍋咕嘟咕嘟沸騰著，整個廚房彌漫上一層氤氳霧氣的房子裏，從後面攔腰抱住笠松。
“你這樣我怎麽切菜。”
“因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嘛。”
“什麽？”
“那個……雖然覺得在這裏好像不太浪漫，可是前輩又不喜歡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你到底要說什麽啊？”笠松不耐煩地把砧板上的蘿蔔一切為二，哢嚓一聲，握著菜刀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恐怖。
“呃……別嚇我啦前輩……”模特咽了咽口水，深吸口氣，單手從褲袋裏摸出個黑色絨面的小盒子。
“什麽啊這個——”後面的話，說不出了。
只見對方把那枚戒指拿出來，小心翼翼地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那個，那個，幸，和我結婚吧。”
不眠不休工作數月，就是為了趕在笠松生日的這天回來的黃瀨，認真地說道：“這個，其實是很早以前就準備好了的……啊，幸那時候還把它丟到了垃圾桶的蓋子上……”
“正、正式結婚的時候，會用更漂亮和高級的戒指的，但是這個……無論如何也想在求婚的時候用。”
“那、那個……前、前輩？”
一緊張的時候，又開始喊前輩了。
金發的男人，還有些不安地盯著他。
直到笠松終於也——
在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之後。
露出了黃瀨記憶力熟悉的那個，爽朗而陽光的笑臉。
“哦，好呀。答應你了。”
他說這句話時的模樣，黃瀨涼太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恩……”黃瀨把頭埋在笠松頸邊，好半天才輕說道：“簽證辦下來就立刻和我去荷蘭結婚吧。”
“哦，好啊。”
兩個人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緊握在了一起。
在這間還冒著熱氣，關東煮咕咚咕咚冒著泡翻騰的廚房裏，笠松深吸了一口氣，最終扯著黃瀨的衣領，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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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高的男人，做出這樣的動作，有點可笑不是嗎？
帶著惡意的，森山這麽想著，最後補上一刀：“所以，我覺得你們不要見面比較好。剛剛我聽說了，是你又讓他暴露在別人的視線範圍之下了對不對？”
“吶黃瀨，算我求你了。”
“你放過他吧，好不好？”
緊繃得幾乎窒息的氣氛裏，黃瀨突然開口。
“……要我怎麽補償都好，但是唯獨這一點……唯獨讓我離開前輩這一點……對不起森山前輩，我做不到。”
咬著牙，拼命忍耐著不讓淚水流下的黃瀨，低聲說道：“對不起……但是，做不到。”
“王八蛋……”森山也終於露出了怒容。他狠狠一拳揮過去，把黃瀨揍得連退兩步：“你他媽聽不明白嗎？笠松會被你害死的，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你還嫌對他傷害得不夠多嗎？”
怒斥的話語，像刀子一樣狠狠紮進黃瀨的心臟。而被揍了一拳的金發男人，垂著頭，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手，只是任由森山怒罵著，沒說話。
“你現在裝可憐有什麽用？媒體已經拍到你們的照片了對吧？我來的時候，看見醫院門口圍了那麽多記者！這都是你的錯不是嗎？又一次把笠松推到眾人面前，然後你想怎麽做？你還能做什麽？像幾年前一樣，拍拍屁股到美國去躲風頭，把笠松一個人留在這裏是嗎！？”
“你的事業如日中天，天天傳緋聞也不奇怪，是了——就算偶爾和一兩個男人傳個緋聞，大家也只會當你是多金風流的俊俏公子，笑笑就過去。”
說這話時，森山拽起不抵抗的黃瀨，狠狠朝他腹部補上一拳。
“唔……”黃瀨痛苦地呻吟出來，顯然，很痛。
“但是笠松啊，他是交通警察啊！傳出和男人在一起的緋聞，你要他以後還怎麽在這種公職單位工作下去！你不知道他花了比別人多多少倍的努力，才爭取到這個工作嗎！”
“你輕松可以解決的問題，卻可以輕易逼死另一個人……你不知道嗎！”
“我他媽看錯你了，黃瀨涼太。你到底還有沒有心啊？拜托你別只顧著自己快樂，稍微考慮一下別人啊！？自顧自的喜歡，然後又自顧自的放開手。你有考慮過笠松的立場嗎！？？？？”
已經滿臉是淚的黃瀨，捂著自己疼得難受的腹部，沒有絲毫抵抗，只是一直在說：“對不起……但是……沒辦法放手……對不起……對不起……”
就在森山的怒意簡直要燃燒到最高值的時候。
病房的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開，笠松沖了過來。
他的手還在流血，那是匆忙拔掉針頭留下的痕跡。
“森山，住手，他還只是孩子——”
被阻撓的森山，暴怒地轉過頭來，劈頭蓋臉對還蒼白著臉的笠松，第一次這麽毫無保留地痛罵起來。他簡直要被這兩人氣昏。
“還是孩子——還是孩子——笠松，你有完沒完？只會用這句話敷衍別人，騙你自己。是了，當年的他還是未成年你也用這個借口，現在的他呢？你還打算這麽自欺欺人嗎？他還是孩子嗎？”
笠松嘴巴動了動，發現自己沒辦法反駁。
就像森山一針見血說的那樣，他從來都只是在騙自己。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就反覆催眠自己。黃瀨的不體貼也好，對他的不珍惜也好，那些全部只是因為，他還小啊，他還沒長大啊，他還……只是孩子啊……一定是這樣的吧。
要是長大了的話……長大了的話……
長大了，會怎樣呢？
那時的笠松，卻不敢去想。或許，潛意識裏就已經知道，他根本等不到黃瀨長大的那天。
可是就算是這樣，他也沒辦法眼睜睜看著黃瀨被人打。
“對不起……”笠松虛弱的抓住森山，難得示弱一般的說道：“對不起，我讓你……讓你生氣了。”
“嘖。”森山惱火的扯過笠松的衣領，擦掉自己眼角的點點眼淚。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激動到甚至哭了出來。明明這裏最慘的那個人還好好的，一點要哭的跡象都沒有，他這個外人幹嘛情感激蕩到這種地步？
看著笠松那張童顏的臉，森山最終長嘆一聲，也道歉道：“不……是我過分了，抱歉。”
笠松還想再說什麽，卻被自他沖過來就無視的黃瀨直接橫抱著，朝護士站沖了過去。
“——餵你幹嘛！”笠松被抱得動彈不得。他腦子裏暈暈乎乎，覺得現在發生的事情不太好理解。
黃瀨不是應該避開他遠遠的去暫避風頭嗎？偶像明星被傳同性戀的緋聞，很麻煩的吧。
“前輩的手出血了。待會怎麽處置我都好，可是現在，前輩要去重新包紮一下。要是傷口感染就麻煩了。”
剛剛一直結結巴巴道歉的黃瀨，現在看起來也沒好上多少。臉上被安達和森山揍得青青紫紫，眼眶也少見的發紅。
笠松怔忡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對方腫起的臉頰，低聲問道：“那你的傷怎麽辦？”
回答他的，是黃瀨大滴大滴的滾燙淚珠，砸到他手背上。
“不要管我了……前輩……不要管我了……多多愛惜一下自己吧……拜托你了……”
他的後輩，泣不成聲的，嘶啞著這麽說道。
……
“姑且是封住了那幾個記者的嘴。”安達雙手抱在胸前，挺拔的背吊兒郎當的靠在醫院走廊的墻壁上。掛了電話之後，轉過頭對笠松說。“但是，要暴露也是遲早的事吧，普通人還好，但是這次的另一方當事人是黃瀨涼太這種公眾人物，能瞞多久這種事我並不看好……我的能力只能做到這步而已，抱歉。”
他坦白的話，讓之前還抱有一絲希望的森山，失望地嘆了口氣。隨後，不等對方開口，作為笠松最好朋友之一的他就說道：“笠松，果然你現在就去辭掉工作，去鄉下躲幾個月也好……”
可是笠松堅定地搖搖頭：“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況且，喜歡男人也不是丟臉的事……我是這麽認為的。”
“問題是啊……”安達見笠松一副毫不退卻模樣，不知道為什麽起了點捉弄的小心思。他一轉身，雙臂掛在笠松肩膀，貼著對方耳朵說道：“要是又被不理解的人欺負了怎辦？”
“你說什麽蠢話啊。”笠松不爽地伸長脖子躲避耳邊的濕熱的吐息——在對方幫了大忙的現在，他實在下不去手一腳踹開安達。“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我會反抗的。”
安達笑笑，主動松開對方。看來他的擔心是多於，笠松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那麽，要是實在被解雇找不到工作的話……”安達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賽到笠松手中。“這個樂器店，正在招募會彈吉他又人品正直的店員呢前輩，你不考慮去試試嗎？”
……笠松楞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精美名片上印著的地址，恰巧是之前他常去的那家店。
“老板是我朋友，我姑且也算半個註資人，所以你要是想去工作的話沒問題。吶前輩，感謝我吧？”
笠松抓著名片，擡起頭直視比他高出不少的安達，認真地說道“謝謝。”
安達微微笑著，摸摸他的頭，最後深深看了笠松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告別的話語，懶洋洋的飄散在空中。“那麽就此別過啦，前輩。自己的幸福，好好把握吧。”
笠松看著安達離去的背影，最後還是沒有開口喊住他。
“哈——”森山常常嘆了口氣，打斷了笠松的走神。笠松轉過頭來，把名片塞回口袋裏，朝森山路出個清爽的笑臉。“我們也準備出院吧。”
“話說你已經恢覆了嗎？”
“我沒有那麽弱，已經好多了。”
“接下來怎麽辦？”
“先回去上班，看看上司怎麽說吧。”
“要是真的被辭退呢？”
“我能做的工作還有很多，別小看我啊混蛋”
“是嗎？”
“當然。”
“那就好。”
而在笠松看不見的隔壁房間，經紀人正一臉嚴肅地看著黃瀨，防止他一沖動就在這個時候跑出去。
“不要沖動，現在的你什麽都做不了。”經紀人毫無顧忌的在病房裏吞雲吐霧——索性房子裏此刻也只有她和黃瀨兩個人。“忍耐下吧小子。”她註視到低頭坐在病床邊的黃瀨，兩只握成拳頭的手幾乎要把自己掐出血來。
“我要等到……什麽時候？葉子小姐？我覺得我一分鐘都等不了了……前輩要離開了是嗎？他會去哪裏？會離開這個城市嗎？”會從此以後都不再見自己嗎？
黃瀨的擔憂並不是憑空而來。那天笠松在護士站裏重新吊針時，黃瀨緊張的樣子，讓笠松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幹嘛這幅模樣。”笠松那時的臉還有些蒼白，但是笑容很真實。
“因為我在擔心前輩啊！前輩，拜托你，多多關心一下自己好嗎？不要再讓自己受傷啊……”
他像個小孩子發脾氣一樣，對笠松這麽說。
笠松那時候什麽反應？
笠松那時楞了一下，然後說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看起來很生氣，但是抱歉。以後這種事不會發生了。”
這句話，讓黃瀨驚喜地擡起頭來——笠松前輩終於開竅了嗎？
“大概，以後也見不到你了吧，所以我的事情就不會讓你煩惱了。”這麽說著的笠松，用另一只手拍拍黃瀨的肩膀：“再見。上一次分別時沒能好好對你說的話，這一次讓我提前說吧。”
……
雖然後面拼命地解釋著不想和前輩分開，但前輩敷衍著卻並不相信的表情，卻逃不出黃瀨的眼睛。
“前輩是打算離開我了啊。他對我說‘再見’，就是不想再見到我了吧。”黃瀨猛地站起來，朝門口沖過去。到剛剛為止他還能聽到走廊裏傳來的對話聲，可是現在，那對話聲似乎已經薄弱得難以聽見了。
過去那段被他收回到記憶盒子裏最深處的回憶，似乎如沸騰的泉水一般，在他腦子裏噴湧出來。
他和笠松kiss的瞬間，和笠松吵架的瞬間，點點滴滴飛速略過，到最後，是殘留在腦海深處的，離開笠松之後，在大洋彼岸抱著已經無法發出郵件的手機，一個人哭的瞬間。
他才知道，原來離開笠松對於他而言，也曾經是那麽痛苦，甚至不得不刻意遺忘掉的情感。
而這些被刻意藏起來的情感一旦爆發出來，他已經覺得自己無法再把他們打包收拾好，丟到無關緊要的記憶裏去。
那些曾經被刻意忘記掉的疼痛像是烙鐵一樣，讓他的心不斷尖叫著，呼喊著。
好疼啊。
沒有前輩的日子。
好疼啊。
“我沒辦法就這樣看著前輩離開。也稍稍體會了一點前輩當初看著我離開的痛苦——或許，他比我要痛苦百倍……正是因為那樣，所以我現在才更加不能放手。”
黃瀨在推開門的最後一刻，回頭看看攔住自己的經紀人。
“葉子小姐，我知道你是為我的前途考慮，我也知道什麽都不做，等公關公司來處理才是最好的做法。但是，那只是考慮我自己而已，那樣的做法，從來沒有考慮過前輩。”
“可是，如果前輩不好的話，我變得再好也沒有意義。最開始成為海常的隊長也好，高二之後繼續當模特也好……”
“我的初衷只是為了自己能更加配得上前輩而已。要是沒有前輩 話，這些什麽都不是。我現在才搞明白這一點……”
後面的話，還呆在房間裏的經紀人已經聽不見。因為說話的人已經在走廊裏狂奔起來。
掌管時間的妖精，拜托你，慢一點。
給我足夠的時間，攔住前輩。
拜托你慢一點。
每一步都像是在和時間賽跑。
黃瀨不知道這次如果笠松再離開會怎麽做。再換一次手機卡，再註銷一次郵件地址，再一次人為地消失在他所能觸及的世界裏面嗎？
他不要這樣！
黃瀨覺得心臟緊繃得讓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他一邊跑著，一邊不停的祈禱著。
拜托，一定要趕得上。
拜托，一定要趕上。
拜托了。
……
終於，一路狂奔跑出到住院部外面臺階上時，室外的燦爛陽光晃眼地，一下子傾瀉到他身上。
而在不遠處，是正準備坐進出租車裏的笠松。
他剛剛彎下了身體，貼著止血貼的那只手，有些蒼白的扶著車門；低著頭，微微笑著，似乎在和車裏的森山講什麽。
“前輩……！！！！”
黃瀨顫抖著，喊出了笠松的名字。
正準備坐到車裏去的笠松，覺得自己似乎出現了幻聽。怎麽會覺得，有個像黃瀨一樣的家夥，正在喊他？
但是，一定不可能是黃瀨吧。
出了這種事，大概避嫌都還怕來不及呢。
笠松微微楞神的瞬間，又立刻清醒地告誡起了自己：別想那麽多。總而言之先……
突然，一雙大手猛地攔腰抱住了他。力道大得讓笠松都覺得有些疼——盡管他並不是個怕疼的人。
“前輩。”他的耳邊，突然又想起了那熟悉的聲音。
全天下會用那種口氣，會這樣稱呼自己的，明明只有……
笠松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回頭。
“不要走。”溫熱的吐息，刺激得笠松耳郭發紅。
“不要走。”
“拜托了，不要走。”
……
兩個人面對面無言坐在房子裏，已經是兩個多小時以後。
送走森山的時候，笠松非常忐忑。因為他不知道怎麽一個人面對黃瀨。可是森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照你想的去做就好了，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一切歸零，那時候我們還會在你身邊，要來哭也可以。”
說完居然就那麽幹脆地拒絕了邀請，留下他和黃瀨獨處，一個人走掉了。
“我說……”笠松咳嗽了下，終於主動打破了這片沈默。只是頭偏向另一邊，不敢看對面的金發男人。
“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冰箱裏應該還有面條可以……”
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黃瀨，突然從沙發上站起，走到笠松面前。
當那片陰影投射到自己腦袋上時，笠松不得不轉過頭，正視線黃瀨色厲內荏地說：“餵沒聽我說嗎？你肚子餓不餓……唔！……”
結果話還沒說完，就被黃瀨壓到沙發靠背上，被迫接吻了。
對方的吻帶著攻擊性，連帶著鉗制他身體的力氣也大得讓笠松無法反抗。本來論起單純的身體素質，從高中開始，黃瀨就遠比海常的任何一個人優秀。
一吻結束，笠松幾乎窘迫和震驚得無法呼吸。窘迫的是，他沒想到黃瀨對他的吸引力居然過了這麽久還是這麽大——他甚至在後面差點沈迷於那略帶暴力的吻；震驚的是，他完全無法理解黃瀨為什麽要吻他。
就算之前在酒店接吻，也是因為要氣安達吧。
可是現在這裏只有他們兩人，他到底什麽意思？完全想不明白。
“前輩……”和被吻得氣喘籲籲的笠松不同，黃瀨的狀態看起來要好很多——他趁笠松還處於震驚得無法動彈的時候，牢牢地環住了笠松，把頭埋在對方頸邊。
他和笠松的心臟，都同時鼓動到了最大值。
可是即使心臟的跳動，似乎都要讓腦子混亂下來，但黃瀨還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道：“前輩，討厭我嗎？”
對方磕磕碰碰，半天才粗噶地說道：“你說什麽啊？我根本聽不懂。我為什麽要討厭你，還有你為什麽要……要……”
要吻我這種羞恥的話，根本說不出。
“是這樣嗎……不討厭我啊……那、那就好……”結果，他的後輩似乎根本沒聽到最後那句沒問完的問話，而是又把他抱得緊一點。
“前輩，對不起。我知道我做錯的事情，被你恨一輩子也好，被你厭惡一輩子也好，那些都是理所當然。我當時不聲不響的去美國……和你在一起時一直那麽任性，現在看起來，前輩和我交往的那段時間，一定非常非常辛苦。”
“前輩還聽我說那句話……我對籃球隊的後輩們說“只是玩玩”……其實，不是的，那是因為我聽到他們在詆毀前輩……我以為只要我說我們是玩玩，他們就會當作玩笑過去。可是……“
黃瀨的淚水，砸在了笠松的脖子上。讓笠松覺得有些濕潤的暖意。
“可是，我不知道這句話被前輩聽到了！原本這種事，我是想瞞著前輩的……因為這種負面的東西，本來就不該讓前輩知道……”
“去美國之後，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和前輩解釋自己的離開。等我冷靜下來想和前輩好好談談的時候，卻發現無論怎麽樣，都沒辦法聯系到前輩了……明明一開始到美國，還有和前輩發過幾條郵件，我以為前輩並沒有生氣……”
“可是當我徹底聯系不到前輩的時候，才知道前輩已經真的生氣到不要我了。”
“吶前輩，我知道我沒有立場這麽說……可是我忍不住……我沒辦法……前輩，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的後輩，抱著他，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拜托，對不起，但是，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鬼，已經不會只讓前輩傷心。我已經長大了，已經懂事了。”
“所以拜托，再喜歡我一次好不好？”
“拜托了，前輩。”
“……”
笠松在許久之後，才發現明明是渾身僵硬的自己，卻瞪大著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哭了。
太難看了。居然又哭了。
雖然是這麽想著，但眼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滑下來。
他保持著被黃瀨抱住的僵硬姿態，最終，像是無法控制自己一樣地，慢慢伸出手，回抱住那個同樣也在微微顫抖的人。
……
這一刻，對於分別幾年的他們雙方來說，都等得太久了。
一旦確定關系之後，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笠松終究還是辭掉了公職，轉而在樂器店當起了店員。
所幸老板為人和善，而且工作比起交警要輕松太多。不再需要經常性加班的笠松，有了更多的私人時間。
而黃瀨要面臨的壓力則更大。首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父母出櫃——如果說當年被發現自家兒子和男人交往時，黃瀨的雙親們還可以安慰自己，那是大多數青少年都要度過的某種混淆性別的混沌青春的話——
那麽這一次，他們發現兒子似乎變了。
當他們又一次搬出種種道理和威脅利誘，試圖讓又開始不聽話的兒子“回歸正道”時，卻發現他們的兒子做了太充足的準備。
已經經濟完全獨立的黃瀨，選擇了搬出去。每個月定期向雙親匯入贍養費，但是在他們接受自己的兒子喜歡男人這件事之前，黃瀨索性選擇了躲到他們完全夠不著的日本發展。
媒體上對於黃瀨的一舉一動似乎非常明顯，時不時就能看到模棱兩可的、指出黃瀨正與男人交往的新聞。可是一直沒有人拍到過關鍵當事人之一——那個神秘男子的清晰照片。
“你怎麽做到的？讓他們沒發現我。”笠松覺得很奇怪。
“稍稍用了點手段嘛……話說前輩，今天想吃關東煮呢。”剛剛回到公寓，臉上還掛著明星必備墨鏡的男人，用撒嬌的口吻說道：“在攝制組一直吃盒飯，真是受不了。”
笠松心知對方是在刻意跳開這個話題，不過既然他不想說的話，笠松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雖然在第一段不成功的戀愛裏他也常常做那種事，但那個時候的他本質上是在逃避黃瀨，而現在的他，則是因為全然的信賴，所以放手不管。
他轉身去廚房裏開火做飯，邊從冰箱裏拿出素材邊說：“吃晚飯你洗碗。”
對方欣然答應，很快甩開了墨鏡和帽子，跑過來幫他打下手。
“啊對了……”
在燉鍋咕嘟咕嘟沸騰著，整個廚房彌漫上一層氤氳霧氣的房子裏，從後面攔腰抱住笠松。
“你這樣我怎麽切菜。”
“因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嘛。”
“什麽？”
“那個……雖然覺得在這裏好像不太浪漫，可是前輩又不喜歡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你到底要說什麽啊？”笠松不耐煩地把砧板上的蘿蔔一切為二，哢嚓一聲，握著菜刀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恐怖。
“呃……別嚇我啦前輩……”模特咽了咽口水，深吸口氣，單手從褲袋裏摸出個黑色絨面的小盒子。
“什麽啊這個——”後面的話，說不出了。
只見對方把那枚戒指拿出來，小心翼翼地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那個，那個，幸，和我結婚吧。”
不眠不休工作數月，就是為了趕在笠松生日的這天回來的黃瀨，認真地說道：“這個，其實是很早以前就準備好了的……啊，幸那時候還把它丟到了垃圾桶的蓋子上……”
“正、正式結婚的時候，會用更漂亮和高級的戒指的，但是這個……無論如何也想在求婚的時候用。”
“那、那個……前、前輩？”
一緊張的時候，又開始喊前輩了。
金發的男人，還有些不安地盯著他。
直到笠松終於也——
在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之後。
露出了黃瀨記憶力熟悉的那個，爽朗而陽光的笑臉。
“哦，好呀。答應你了。”
他說這句話時的模樣，黃瀨涼太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恩……”黃瀨把頭埋在笠松頸邊，好半天才輕說道：“簽證辦下來就立刻和我去荷蘭結婚吧。”
“哦，好啊。”
兩個人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緊握在了一起。
在這間還冒著熱氣，關東煮咕咚咕咚冒著泡翻騰的廚房裏，笠松深吸了一口氣，最終扯著黃瀨的衣領，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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