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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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在這曬月亮呢?”江稚把小電驢往旁邊一停,嘿嘿同志跑過來熱情地舔他的手心。

“月光浴。”南北叼著煙煞有介事地說。

“高級。”

江稚給他鼓了鼓掌,在石板凳的另一頭坐下來,屁股剛挨著個面就被這冰涼的溫度刺激得差點蹦起來。

“買的新車啊?”南北看了他一眼。

不會是因為昨天的事情,以後都不打算用他的自行車了,所以特地去買了輛新車吧?

這樣的話…南北想,那他心裏就有些不太好受了。

怪誰呢,還不怪你自個兒?

早上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開溜,說好給人當…

“沒,樹老板當員工福利送我的。”江稚笑了笑,摸著嘿嘿同志的腦袋。

…司機的呢?

哦,原來是這樣。

南北默默停止了腦袋裏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想法的蔓生。

“以後小南司機你,”江稚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可以下線了。”

“而我,”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江司機,正式上線。”

“是嗎?”南北瞇著眼睛笑了一下。

“以後早上起碼能多睡十分鐘。”江稚很認真地保證道。

“嗯。”南北盯著他漆黑深邃的眼睛,把煙掐了,隨便一扔,丟進路邊的水坑裏。

“亂扔垃圾啊你。”江稚嘖了一聲。

“為什麽裝傻?”南北突然說。

江稚喉嚨一緊,下意識就擡頭去看他的臉。

南北閑閑靠墻,腦袋耷拉著,眼睛微闔,看起來比平時瞪圓的時候要淡漠疏離得多。

“說啊,為什麽裝傻。”南北又問了一遍,語氣平淡得有些不正常。

江稚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每次都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你覺得你很厲害嗎?”

南北低著眼睛擡腳把地上一顆小碎石子踢進水坑裏,濺起三四滴小水珠。

“那你躲我做什麽,這個鑰匙那個鑰匙給我一大堆,楞是什麽話都不說。”江稚看著他,學著他說了句,“你才是最厲害的那個。”

“你要我說什麽?”南北擡起腦袋,眼睛莫名紅紅的,“說你好我是同性戀?我喜歡男人?還是我喜歡你想和你上床?”

“性質沒這麽惡劣。”江稚抓住了他的手臂,拿眼睛緊緊盯著他看,“這不是什麽嚴重的問題,南北。”

“這就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南北皺著眉突然朝他吼了一聲。

江稚微怔住,楞楞地看著他。

“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事兒。”南北沈著聲音,輕微地顫抖起來,臉色有些發白,“這事兒只有我自己知道,連邊一硯和時運我都沒說過。”

“害怕嗎?”江稚頓了頓,輕聲問。

“很…害怕。”南北沈默了一會,點點頭,“我以為我自己有毛病,是心理變態,我不敢和任何人說,我怕被笑話,被人說成是變態。”

江稚沒說話,慢慢覆住了他冰涼的手背。

“我看著韓適寧的日記被人貼在公告欄裏,有人朝他的腦袋上澆過期的牛奶,有人把他按進垃圾桶裏。”南北聲音裏夾雜著混亂而難忍的抽噎,“大家都說他是變態,是罪犯,是不可寬恕的流氓。”

“我很害怕。真的。”

“韓適寧走路的時候左腿會微微彎折,整個肩膀低下去,治不好的毛病。”南北通紅著眼睛,看了江稚一眼,“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他緊緊地咬了一會牙,沒等江稚問,突然沈著聲音開了口:“因為有人剪斷了他自行車的後剎線。下坡的時候摔得很慘。”

“南北。”江稚喊他的名字。

南北不說話,擡眼看著他。

“不會有人剪斷你的後剎線。”

江稚把覆在南北手背上的手貼近他的手心裏,一點一點沿著他的指縫過去,與他十指緊扣。

南北目光微閃,怔怔地看著他。

“因為我在這裏。”江稚輕聲說。

南北迷茫的眼神稍滯,眉頭皺起來。

“我和你是一樣的。”江稚說。

“你…”

南北還沒說完,江稚溫熱而濕潤的呼吸就朝他臉上撲過來,繼而嘴唇邊被人輕輕地碰了一下。

“操,江稚。”南北小聲地說。

“不給操。”江稚一本正經地反駁他。

“...操?”南北沒忍住,樂出了聲。

“操個沒完了你還。”江稚松開他,挑著眉十分不滿地一聲嘖,“能不能文明點兒?”

“你,”南北湊近了點,眼神裏帶點迷茫,又不確定似的喊了聲,“江稚?”

“我是。”江稚跟強調似的拖長了聲音,慢慢笑起來。

十指相扣的溫度逐漸升高,南北用指尖輕輕摳了摳他的手心。

“不害怕了吧?”

江稚看著他。

“好像…不那麽害怕了。”

南北想了想,這好像是十七年裏第一次出櫃。

感覺還可以,並沒有想象中血淋淋的場面發生。

“語氣自信點兒。”江稚嘖了一聲。

“哦,不害怕。”南北點點頭,突然想到什麽,嘶了一聲,緊接著瞪著他,“你他媽早就看出來了吧?”

“沒有。”江稚很嚴肅地搖了搖頭,“你跟我說我才知道的。”

“放你大爺的狗屁!”南北繼續瞪著他,“你給我說實話。”

“行吧。”江稚笑了笑,“上次從城北球場回來的時候差不多就清楚了。”

“我他媽就知道!”南北踢他一腳,“就憋著壞呢吧老狐貍!”

“…我他媽怎麽憋著壞了?我壞你什麽了?”

江稚還了他一腳。

“害得我提心吊膽算不算啊江學長,時刻擔心被你毫不留情地揭穿。”

南北瞪著他。

“提心吊膽嗎?我看你耍流氓耍得很起勁啊。”江稚嘖嘖嘴,歪著腦袋認真想了一下,評價道,“就是這技術確實不怎麽地,說實話我真第一次看到有人想親個嘴還能磕到別人牙…”

“操…請你給小爺閉嘴!”南北面紅耳赤地撲過來捂住他的嘴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嘿嘿同志歪著腦袋蹲在一邊看著他倆,不是很能理解現在人類的腦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麽。

我在這裏。

我和你一樣。

南北趴在枕頭上,床頭櫃上鵝黃色小燈的光靜靜地照著他的頭頂。

他反反覆覆地想著這兩句話,想了一會又把臉埋進枕頭裏慢慢笑起來。

這他媽算什麽事兒啊。

江稚和他一樣!江稚居然和他一樣!

親耳聽到他說出口的時候確實是很震驚的,但是沒幾分鐘南北就釋懷了,甚至有些微微的激動和興奮。

回想一下江稚和他認識這一個多月來的種種表現,其實好像並不是很難理解這事,相反倒還有些…“哦原來如此”的醒悟感。

確實啊,要江稚是個大直男的話,怎麽會對他親了摸了的沒反應呢。

要換個,比如時運,早嫌棄地擦著他的口水把他往一邊踹了。

關系再鐵也會膈應得很。

而且好像…江稚同學也沒少摸他吧?

南北樂出了聲,抱著枕頭抖了好一會。

哈哈哈…唉,奇妙啊我靠。

終於笑得差不多了,南北伸手把床頭櫃的燈啪一聲關上。

像是割掉了長久郁結在心裏的疙瘩,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陷入黑暗裏沒多久南北就睡了過去。

次日是周五,下午在風雨操場舉行英語演講比賽,全校都參加。

這種跟著大部隊拖著椅子往大堂裏一坐當觀眾的活動,南北一般是沒什麽興趣的,他覺得無聊,一個人翻墻進小基地坐著發呆都比這來得有意思。

但是這次不一樣,這次邊一硯要上去演講,獻出他學生生涯中的處女秀。

哦這個好像不是重點,重點是,江稚會出現在演講臺上。

然後聲音迷人地把他的演講稿一字一句地念出來,讓全校都知道他有多麽優秀。

這是南北所想看到的。

“就撲一點,看不出來的。”

馬瑩瑩拿著粉餅,笑嘻嘻地看著他。

“是啊是啊,你就讓馬瑩瑩給你撲唄。”孫祺站在旁邊趕緊說。

江稚嘆了口氣,看著化妝臺前鏡子裏的自己,反問道:“看不出來為什麽還要撲粉?”

“淡妝嘛,我打包票肯定比你素顏的效果要強得多。”馬瑩瑩說。

“行吧。”江稚閉上了眼睛,任馬瑩瑩在他臉上摁來摁去。

馬瑩瑩是高三六的文藝委員,化妝…估計應該很厲害吧。

而且孫祺嘴上不說,眼神表情裏都透著一股對馬瑩瑩的深情,江稚不好很直接地拒絕人家,不然回去絕對會被這位同桌叨個沒完。

有人推開後臺化妝間的門,走進來。

“OK,你睜眼看看,是不是挺好的?”馬瑩瑩說。

江稚睜開眼睛,還沒來得及看自己的臉,先在鏡子裏看到南北朝他走過來。

“你怎麽來了?”江稚看著鏡子裏的南北,笑了一下。

“來看看學長準備得怎麽樣唄。”南北和孫祺他們打了個招呼,往化妝臺上一坐,擋住了鏡子。

“別擋住,我還沒看我的臉呢。”江稚嘖一聲,推了他一把。

“我幫你看。”南北瞇著眼睛低下頭來仔細看了眼江稚的臉,化了層淡妝,看起來比平時更精致一點。

穿著再普通不過的白T和卡其九分褲,卻吸引人得厲害。

繼而他直起身朝江稚豎大拇指:“非常完美!”

“這都馬瑩瑩的功勞,她化妝可厲害了。”孫祺趕緊說。

“行了,時間差不多了,別打擾江稚練習演講,出去吧。”馬瑩瑩收拾好化妝包,拽著孫祺離開了化妝間。

“邊學弟呢,怎麽不在這候場?”江稚看了眼化妝間裏周圍坐著的幾個選手,轉頭問他。

“還邊學弟呢。”南北嘖了一聲,“幹嘛叫這麽親熱?”

“有意見?”江稚踢了他一腳。

“有意見,很大的意見。”南北忽然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溫熱的鼻息觸碰到他的耳廓。

江稚的耳朵迅速熱起來,連帶著臉部皮膚溫度逐漸升高。

南北咳了一聲,直起身,恢覆正常模樣:“在外邊背稿子呢,說這裏邊太吵了,不肯進來,再說下下個就輪到他了。”

“哦。”江稚點點頭,摸出口袋裏的稿子看了起來。

演講順序是按抽簽決定的,江稚抽了個倒數第二名上場。比賽才開始一會,正數第二個都沒上,他還有挺長時間能準備。

南北也不打擾他,安靜坐在一邊玩起了手機。

他對江稚有信心,英語水平高不說,在小藝術樓的教室裏應該也練了挺長時間,絕對是沒問題的。

江稚把稿紙折起來,微闔雙目,輕聲開始背誦演講稿。

聲音低得南北幾乎都聽不見,只能看見他的嘴唇上下小幅度地張開。

江稚的唇形很漂亮,薄薄的,卻性感。

南北想,自己果然是個學渣,這種時候居然只註意到了這個。

南北站在後臺邊觀看完了邊一硯的演講,同時按他的要求拿手機拍了好幾張他要專門用來發朋友圈為讓何萱看到的帥氣迷人的側顏照之後,又回到了化妝間。

這本來應該是時運最愛幹的事兒,無奈他今天發燒請假,差事就落在了南北的身上。

江稚正坐在椅子裏點著屏幕玩微信小程序裏的魔性飛刀大作戰,手速極快。

相比於其他那些皺眉苦背的選手,神色冷漠,囂張無比。

……

臺上主持人終於報出了江稚的幕。

一個負責老師拉開化妝間的門,把腦袋探進來:“二十三號江稚,在嗎,二十三號江稚?”

“這呢。”江稚舉了手,把手機交給了南北,從容起身,想了想又轉過頭看著他,低聲道,“等著看你學長的。”

“我看著呢,學長。”南北瞇著眼睛笑了一聲。

趁江稚上臺前,南北隨手拖了條椅子往後臺邊一坐,跟入定似的不動了。

後臺邊這塊地方沒什麽人,在這角度雖然只能看見江稚的側面,但優點在於離得近,比坐臺下更有現場感。

江稚慢慢沿著另一邊的小臺階走上來,站在演講臺的中心。黑色的話筒架對於他來說稍矮,江稚只能略微低頭,伸手調整了一下。

話筒發出輕微的響聲,通過音響喇叭傳遞到臺下的各個角落。

大堂裏頓時安靜下來。

燈光師很會配合,把周圍的燈都暗下來,只留了江稚頭頂上的一盞。

江稚一人完全沐浴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臉龐溫暖,雙眼明亮。

他輕輕抓著話筒,湊過去。

“今天我演講的題目是:《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

整個過程江稚都像是一顆會發光的溫暖星球,在漫漫黑暗的宇宙裏始終安靜地在軌道上進行自己的公轉和自轉。

江稚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時而平靜時而激宕,如同一位客觀的旁觀者從容陳述,又像是想要用聲音喚醒什麽。

南北自己念課文的聲音是跟沒加調料包的方便面一樣的,寡淡乏味,平常聽別的同學念書好像也聽不出有多深厚的感情,但這會卻很容易就感受到了江稚聲音裏的情感起伏。

江稚是一個共情能力很強的人。

大堂裏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群寂然無聲,沈默而忠誠地註視著他。

這時候的江稚,是會發光的。

紮著略顯痞氣的小馬尾,五官被光線勾勒得鮮明美好,站姿並不刻板筆直,卻顯出一種恰到好處的輕松和令人舒適的禮貌。

南北放下舉著手機按快門的手,微微失了神,意識恢覆清明的時候,江稚正在用不急不慢的語調背著末段。

直至落下最後一個單詞,全場沈靜了半秒,繼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如雨點由小變大一般,而後更加熱烈的掌聲吞沒了前面這幾聲小雨點,更加密集而響亮,久久不息。

江稚臉上淺淡笑意,繞過話筒架,走到臺前,深深彎腰,朝臺下鞠了一躬。

掌聲更加熱烈,有呼應成一片的口哨聲,甚至響起了幾個女生的尖叫聲。

南北目光盯著江稚頭頂的那束光,看著光下的少年直起身,慢慢朝他走過來。

一步一步。

忽然眼前卻陷入黑暗。

原來是燈光師粗心大意出了錯,熄掉了臺上所有的燈。

幕布緩緩拉上,後臺邊只剩下黑暗裏什麽也看不見傻坐著的南北,和下了臺走到他身邊的江稚。

南北想開口誇一誇學長今日的神仙表演,“你”字剛冒了半個頭,便察覺眼前人突然俯下身來,溫和濕潤的氣息撲了他一臉。

黑暗裏,南北茫然地睜著眼,意識有些慌亂,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卻看不見對方的臉。

只能感受到江稚的緩慢靠近,直至距離減至最小。

最後江稚壓住了他的嘴唇。

腦袋一片空白,所有聲音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呼吸聲忽遠忽近,慢慢落回耳邊,聽覺恢覆。

南北不由自主地沿著江稚的肩膀往下摸過去,伸直手指感受著江稚緊實的後背肌肉,然後加深了這個親吻。

江稚的指尖冰涼細膩,緊緊地抵在他的耳邊,輕微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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