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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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南北率先借著石板凳和窗戶爬上了老房子的屋頂,對江稚伸出了手。

江稚站在底下看著他:“來什麽?”

“上來啊。”南北說。

“不是,”江稚嘆了口氣,“萬一把人家屋頂踩破了呢?”

“不會。”南北語氣非常篤定地否定了他的擔心,“我都爬幾百次了,沒一次塌了的。”

“……”

江稚擡腳蹭了蹭胡同口的地磚,做了一分鐘的思想鬥爭,硬著頭皮跟著爬了上去。

“如何?”南北盤坐在邊上,全身沐浴著金燦燦的太陽光,瞇著眼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午後的微風徐徐吹來,撩動他腦袋上的頭發。

坐在屋頂上看風景,視野的確是很開闊。略微低眼就能看到胡同裏走過的形形色色的人,街道上跑來跑去的小孩子,樹蔭下打著盹的大黃狗。

就是水泥做的磚頭瓦片太硬,硌屁股硌腿。

“不錯。”江稚笑了笑,伸長了腿,朝後躺下來,“你住這裏的朋友呢?連床都沒一張,他怎麽住啊?你胡說了吧?”

“等著。”南北起身往屋檐角一蹲,對著下面吹了聲口哨。

沒過幾秒,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冒了出來,配合著南北的口哨聲叫了一句。

喵。

江稚坐起來,看到一只肥嘟嘟的虎皮貓迅速竄進了南北的懷裏。

“就是它啊?”江稚忍不住笑起來。

“啊。”南北揉了揉虎皮貓的腦袋,坐到他旁邊。

江稚伸出手指點了點貓的腦袋,很軟。

貓被南北抱在懷裏揉得很愜意,半瞇著眼睛,時不時動動胡須。

“這貓叫什麽?”他問南北。

南北想了想:“你給取個名字吧。”

“你沒給它取名字?”江稚不信。

“沒。”南北繼續揉著貓腦袋,“它又不是我兒子,是我朋友,跟我一輩的,我哪那麽大臉給它取名字。”

“哦。”江稚點點頭,居然覺得南北說的這麽一本正經的輩分關系很有道理。

“江幼稚。”南北握了握虎皮貓的爪子,笑瞇瞇地喊了一句。

“什麽?”江稚看著他。

“你不取我取了。”南北跟炫耀似的舉著貓的爪子朝他招招手,“就叫江幼稚。”

“不準。”江稚說。

“我管你。”南北把江幼稚舉過頭頂,很高興地笑起來,“就叫江幼稚!”

“操,請你閉嘴。”

“江!幼!稚!”

“……”

江幼稚被舉在空中一臉癡呆內心毫無波動。

拜訪完南北的好朋友江幼稚後,江稚和南北沿著一路的冬青樹往老街走。

南北今天大概是心情的確不錯,走路都跟踩電線似的,一跳一蹦。

其實最幼稚的人是他吧?

江稚不滿地盯著他的背影想。

“你今天怎麽不騎車啊南司機?”他喊了一句。

“忘了!”南北很愉快地回頭對著他喊。

兜裏的手機響了一聲,南北拿出來,看到屏幕上的未讀消息。

Feint:抱歉,我還沒想好。

時隔二十多個小時的回覆。

南北皺了皺眉頭。

這人到底是沒誠意還是萬分糾結?

如果是後者的話,關於韓適寧還有什麽事是自己不知道的嗎?

南北停住了歡快的步伐,表情逐漸變得有些凝重。

走在後邊的江稚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慢慢跟了上來。

“南北鄰居。”江稚叫他。

南北收了手機隨便應了一聲。

“你這幾天心情陰晴不定,能不能告訴我是因為什麽?”江稚看著他的眼睛問。

“我沒有陰晴不定。”南北嘆了口氣。

“有。”江稚指了指他的臉,“現在就是陰天。”

“沒有。”南北語氣略煩躁地進行否定。

所以,不能告訴他是因為什麽。

江稚以為的比較熟了的關系,其實並沒有那麽熟。

南北還是有話不能對他說,不放心或者不信任,或者不放心加不信任。

其實他不是一樣嗎?

即使那晚南北為了他拿收音機砸了達也,江稚到底也沒勇氣把家裏的情況告訴他。

雖然南北也沒問,可能是忘了。

所以啊,凡事都是公平的。

他嘆了口氣,保持一段距離不近不遠地跟在南北身後。

南北走路姿勢很好看,後背不駝,腿直且長,隨便截一幀就能當手機壁紙。

南北走著走著就從口袋裏摸出了煙和火機,緊接著一股煙味朝江稚腦袋上飄過來。

江稚擡起腦袋,皺了皺眉頭走到了他旁邊。

“要嗎?”南北把煙盒遞給他。

“不要。”江稚說。

“戒煙了啊?”南北偏頭看他。

“嗯。”江稚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黑狗歡快地從樓邊跑出來,看到南北就是一聲吼。

南北嘴裏的煙都嚇得差點掉在地上。

江稚看了他一眼,沒上前擋住黑狗,反而朝他招了招手:“你來,到我旁邊來。”

南北看到黑狗弓著背一副隨時要攻擊的樣子,猶豫了。

“我動的話,它會朝我撲過來吧?”南北掐了煙,聲音都抖了。

“你來。”江稚看著他,輕聲說,“相信我。”

“我怕。”南北緊緊地攥著拳頭,眉頭死鎖。

這是相當害怕了。

江稚不知道南北為什麽會這麽怕狗,但是卻能真真實實感受到他的恐懼。

害怕到誰也不相信的那種恐懼。

他想了想,朝南北走過去。

“狗朝你跑過來的時候,你就,”江稚做了個下蹲的姿勢,隨後假裝在地上抓了一把,“這樣,然後砸向它。”

南北眨了眨眼睛,看著江稚手臂一揮,黑狗果然就猛地後退,繼而撒開腿逃了。

“記住了嗎?”江稚轉頭看著他,“你不要怕它,它就會反過來怕你。你怕它,它就越敢欺負你。”

“記住了。”南北再開口的聲音有些潮濕。

“以後不怕了吧?”江稚笑了笑。

“還怕。”南北非常誠實。

“...行吧。”江稚不知道為什麽就很想伸出手,把南北的眉頭給揉平整。

大概是他這麽皺著眉毛有點影響整體臉的顏值。

於是江稚真的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點在了南北的眉間。

他手指稍涼,力度很輕。

南北楞了楞。

江稚沒去看他的眼睛,就這麽認真盯著他的眉間看。

“你皺眉頭不好看。”江稚說。

“哦。”南北立刻就舒展了眉頭。

江稚縮回了手指。

“其實…我可能永遠克服不了這種恐懼。”南北看著他說了一句。

“慢慢來。”江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陪你。”

我陪你。

南北頭一回聽人說要陪他克服怕狗的恐懼的,覺得新鮮又新奇。

小時候硬被老媽拉著陪四歲的表妹去衛生院裏掛吊瓶,他沒事可幹閑得無聊,就往衛生院的後花園跑。看到墻壁上有個洞就想鉆進去看一看,結果一條大狼狗跳出來,對著他的肚子就是一口。

……

在這天之前南北就是個輕微犬類莫名恐懼癥患者,這天之後他的恐懼癥就更加嚴重了。

老爸老媽都嘲笑他,說他神經病。

狗有什麽好怕的。膽小鬼。

南北是很不願意在他們面前表現出自己對狗的恐懼的。

狗是沒什麽好怕,當南北自己養了南西以後突然覺悟。因為南西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

後來南西死了。

安全感沒了,南北又開始怕狗了。

可是他的生活裏出現了一個江稚,不會嘲笑他,還要陪他一起克服恐懼。

給了他像南西一樣的安全感。

南北拽住了江稚的手臂,對他非常真誠地說:“謝謝你。”

江稚點點頭,非常真誠地回答:“不客氣。”

南北剛拆開新的一袋拼圖,放在毯子上的手機就彈出一條消息。

時運:大好的周五啊!出來玩!

南北看了一眼,習慣性忽略。

時運:今淮淮生日!你必須來!常青樹見,不來不是人。

南北嘆了口氣,慢吞吞地爬起來。

被迫出門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情,南北決定等會見了面什麽都不管,先把時運揍一頓再說。

不過。

去常青樹能看到江稚,他還是挺樂意的。

雖然他倆剛一起回來,但是也沒有一個可以在一塊待著的理由。

至於為什麽樂意…南北稍不耐煩地動了動眼皮,你管呢,小爺樂意就樂意,想怎麽樂意就怎麽樂意。

江稚把幾個杯子擦幹凈以後放回了酒杯架上,又開始擦酒櫃裏的各種酒。

客人很少,他沒事可幹。

深藍色,藍紫色的,黃綠色的,瓶腰上還龍飛鳳舞地寫著各種英文法文。

“MOS…DOLC.”

一位穿著碎花長裙的女士把手臂搭在吧臺前,一臉微笑地指了指江稚手裏的酒瓶。

這位女士應該是離吧臺挺近的一桌客人裏的一位。

那桌女客人的目光都盯他半天了,江稚能感覺到。他挺煩有人一直這麽盯著他看的。

“要這個?”江稚晃了晃手裏的酒瓶。

“嗯。”女士笑著點了點頭,又趁江稚低頭去倒酒的時候看著他,“帥哥今年多大了?”

“還在上學。”江稚把酒杯遞給她,笑了笑。

“謝謝。”女士接過酒杯,手指有意無意地在他掌心裏掃了一下。

“不客氣。”江稚迅速撤手,有些不太舒服。

等那位女士回位置之後,他才把手掌往褲腿上擦了擦,擦了快有一分多鐘才把心裏浮上來的不舒服的情緒給擦掉。

正想給自己倒杯水的時候,門口的簾子被人猛地掀開,一群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往酒吧最顯眼的位置上一坐。

為首的那位一腦袋紅毛,朝江稚招了招手,聲音挺大:“服務員!上酒!”

江稚把腰上的圍裙扯開,扔到桌上,拿著酒水單推開吧臺門走了出來。

“你好,請問你需要什麽?”他看著紅毛問。

“都英文字兒我看不懂。”紅毛不耐煩地擺手,“你念,你給我念。”

紅毛的聲音很大,很快周圍的幾桌客人都把目光投了過來。

“行。”江稚清了清嗓子,“Penfolds BIN28,LE VINNER,Wolf Blass,Legnoart…”

“小帥哥好厲害。”剛剛那個碎花長裙的女士笑著鼓了鼓掌。

“行了行了,你念了我也聽不懂。”紅毛沒好氣地打斷他,“給哥幾個上點白開水就成。”

江稚擡起眼睛朝他邊上的四五個男人挨個打量過去,皆目光不善,一副黑社會的架勢。

靠。

不用腦子想也知道是達也的人了。

達也被南北逼著簽了協議,自己故意不露面,叫幾個面生的小弟來上門找茬。

這次江稚居然感受到了點達也的智商。

“行,稍等。”江稚也沒想怎麽樣,這畢竟是樹老板的地盤,他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江稚收起酒水單,進了吧臺給他們倒了幾杯涼白開,又拿了個托盤端過來。

服務態度極其優秀。

紅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你家店這水裏有漂白劑吧?喝著怪怪的。”

其他幾個也跟著嘗完味兒似的附和起來。

紅毛冷笑了笑,率先把杯子裏剩著的水潑到了地板上,濺濕了江稚的褲腿。

“拿個拖把來拖一下吧服務員。”紅毛陰陽怪氣地對著他喊了一聲。

其他幾個男人笑起來,也都把手裏的水往江稚腳底下倒。

非常智障的找茬模板。

“我給你重新倒吧。”

江稚作勢要接過杯子,順著杯沿一把抓住了紅毛的手臂。

旁邊幾個男人看到這一幕都站了起來。

江稚往紅毛耳朵邊湊了湊,聲音很低:“不想被揍得走不出這扇門的話,就別在這鬧。”

紅毛先是對幾個小弟做了個收的手勢,接著又挺猙獰地朝他笑了笑:“有禮貌點,不然我還真他媽砸了你的店。”

“你可以試試。”江稚松開了他的手臂。

“喲?”剛要坐下的紅毛又起了身,擡手就要朝江稚揮過來。

江稚反應極快,在他的手臂落下來的半秒之內曲肘直臂。

把一個姿勢標準漂亮的擺拳砸在了紅毛的鼻梁上。

“我操。”紅毛捂住自己的鼻子,很快就有溫熱的鮮血從他的指縫裏流出來,滴到了地板上。

江稚皺了皺眉頭,等會還得把這些血也給拖掉,太他媽惡心了。

紅毛偏頭對小弟們給了個眼神,小弟們得到示意,紛紛踢開椅子朝江稚撲過來。

旁邊幾桌的客人一見有人打架,都躲得遠遠的,或者朝門口跑了出去。

江稚拽住一個朝他撲過來的男人的胳膊往旁邊一甩,伸腳踹在了他的膝蓋上。男人被踹得朝後倒,剛好砸在要撲過來的下一個身上。兩人前後撞成一團,跟疊羅漢似的壓在一起。

緊接著又有人從背後勒住了江稚的脖子,力氣很大,勒得江稚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擡起胳膊肘,往那人腰部狠狠地撞過去。

紅毛隨手從桌上抽了點紙堵住鼻孔,操起一把椅子就朝江稚的腦袋上砸過來。

江稚只顧得上咳嗽,整個人眩暈得不行,眩暈之中背上被人踹了好幾腳。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紅毛的椅子已經落下來了。

操。

真疼啊。

江稚感覺有溫溫熱熱的東西順著自己的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裏。

以前都是他給別人開瓢,今天居然被開了,滋味還真不好受。

江稚半睜著眼睛,努力辨明方向,卻只能從血色中看到模糊一層疊影。

濃重的血腥味讓他產生了一股想嘔的沖動。

江稚皺了皺眉頭。

旁人的尖叫聲和紅毛這群人的咒罵聲混合一體,混亂之中江稚聽見有人砸碎了酒瓶的聲音。

雜亂的腳步聲沿著液體滴落在地板上的節奏越來越近。

“我…我報警了啊!你這是殺人!”

江稚聽見有個聲音在不遠處顫抖著說。

是剛剛那位穿碎花裙的女士的聲音。

他努力睜開眼,看到紅毛拿著個被敲碎的酒瓶頭朝他走過來。

紅毛面容有些扭曲,朝他膝蓋上踢了一腳。

江稚一只手用力撐在地板上才沒給他跪下去。

“敢惹達哥,就是這個下場。”紅毛聲音低沈,舉起了酒瓶頭,就要朝他腦袋上落下去。

江稚擡起手臂抓住了他的手腕,收緊手指,使了全力。

酒瓶頭遲遲沒落下來,江稚用盡力氣和他抗衡著。

這他媽還帶著尖兒呢,要真砸他腦袋上估計江稚就得成智障了。

怎麽著也不能讓他砸吧。

紅毛冷笑一聲,擡起另一只手就要往他臉上掄。

靠,打人不打臉啊。

前十七年都沒被打過臉啊。

江稚想著,微微收膝,準備在他的手掌落下來之前先給這人來個正中靶心的痛苦。

沒想到他還沒擡腳,紅毛就痛苦地喊了一聲,朝他懷裏撲過來。

隔…隔空打牛?

江稚趕緊閃到一邊,再擡起眼睛的時候看到南北收回了腿,筆直地站著。

腿真長啊。

操這是重點嗎?

南北跨了幾步朝他跑過來。

江稚以為他要來扶自己,剛想伸出手,南北卻頭一偏騎到了紅毛的身上,擡手抓住了他的頭發。

……

一點默契也沒啊。

幾個小弟見狀都要沖上來,被幾個人拽住各挨了幾拳。

其中一個長頭發的女生拿起自己的帶鉚釘的手提包就往他們腦袋上砸,看得江稚心驚肉跳的。

南北抓著紅毛的紅毛,往上一提,然後又朝地板上砸過去。

紅毛倒吸一口氣,疼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但是南北沒停,繼續揪著他的頭發往地上砸,表情淡漠,跟敲核桃似的。

地板發出沈悶而有節奏的響聲。

紅毛痛苦的哼哼聲是伴奏。

“操,別砸了。”江稚吃力地從地板上爬起來,掀起衣服擦了擦眼睛裏面和周圍的血,視線稍微清明了點。

等紅毛額頭上一片紅腫還流了點血之後,南北才停了下來,從紅毛身上下來,還不忘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去醫院。”南北走過來扶住了他的肩膀。

“我沒事。”江稚搖了搖頭,“就腦袋上出了點血,買塊紗布貼一貼就行了。”

“去醫院。”南北看著他不耐煩地重覆了一遍。

江稚嘆了口氣,看著一地打滾呻吟的幾個男人。

“哎那啥,江學長啊…”有個男生笑呵呵地跑過來,“你就跟著南北去醫院吧,這裏有我們還有證人呢,等警察來了,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江稚還想說話,手臂卻被南北緊緊攥住。

“去醫院,現在,立刻,跟我走。”南北把他往門口拽去。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立刻,跟我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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