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沒多久便開始淅淅瀝瀝的下雨，中原的天氣比苗疆多變，也比苗疆更加黏膩，路上人煙稀少，時不時只見到踩水而過，忙著回家的。

舒慕泠四下張望著找醫館，忽的聞及馬兒嘶鳴，在略顯安靜的街道上有些突兀，馬蹄高昂帶起的水花絲絲縷縷濺到臉上，她蹙了蹙眉頭看向馬背上的人。

紫衣麗人一手扯了韁繩，她濕潤的鬢發緊貼在秀美的臉頰上，也用同樣的神色回望著她，兩人目光一觸，竟是大有天雷地火的味道。

“秦紫煙？”舒慕泠念了一下這個名字，撇撇嘴：“還好，我還記得你的名字。”

秦紫煙沒有說話，只是控馬繞著她轉圈，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裏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雜糅在一起。

“不好意思，今天有急事，改日再跟你敘舊。”舒慕泠揮揮手就要往前走。

“蕭竹。”秦紫煙終於開口：“你一個人？”

“要不然？你指望我跟誰一起？”舒慕泠嗤笑一聲。

秦紫煙欲言又止，她低垂眼簾，眸子裏閃過一絲歉疚。

“好了我今天真的沒工夫跟你開玩笑。”舒慕泠不以為意：“走了走了。”

“等等，我有話要問你。”秦紫煙翻身下馬，擋著她的去路：“你為什麽會突然回來？”

“其實一點也不突然。”舒慕泠散漫一笑：“跟你也沒什麽關系。”

“聽說你在開封待了有一段時間了，卻還什麽都沒做。”秦紫煙道：“為什麽？”

舒慕泠開始不耐煩了：“秦紫煙，我警告你你不要挑戰我的耐心，我現在還覺得你是沒關系的，過幾天可就不一定了，你不要找死。”

話音剛落，遠遠地傳來呼喊：“姐姐，你忘記帶傘了！”

舒慕泠霍然轉身，看見小桑打著一把油傘沒頭蒼蠅一樣的跑了來，一陣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幾年前那個步履蹣跚的年娃娃似的小女孩一般。

“哎喲餵！”小桑腳下一滑便要摔倒，舒慕泠眼疾手快的撲上去攔住了她。

“多大人了啊不知道下雨天不能跑啊！”她劈頭蓋臉罵道：“摔斷腿看你怎麽辦！”

小桑踮起腳尖艱難的給她擋雨，一邊傻笑。

秦紫煙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她走近了，慢慢道：“原來這就是你的理由。”

“什麽理由？”舒慕泠面色微微一變，冷聲反問。

“這孩子是你什麽人？”秦紫煙似是沒有感受到她隱隱的敵意，輕聲問道。

“我是他妹妹！她是我哥哥的好朋友！”小桑笑嘻嘻道。

“你哥哥？”

“我一個已故的朋友。”舒慕泠搶在小桑之前回答：“你不認識。”

“你這麽久還不動手，是因為怕影響她？”秦紫煙道：“果然是你蕭竹的作風。”

“你閉嘴，小桑，我們走。”舒慕泠拉著小桑扭頭就走。

“我是來幫你的，蕭竹。”秦紫煙沒有再追上去，只是遙遙的說道：“你明白的，現在沒什麽人能護的了她，你確定你要帶著她刀口舔血？讓她變成第二個你？”

舒慕泠剎住腳步，猛地轉過身，她大大的眼睛在晦暗的天氣下雪亮，高高的馬尾在風中淩厲的飛舞，讓她一時間如同一把利劍矗立在雨中。

“你不願意，所以才一直猶豫著沒有動手。”秦紫煙笑了起來：“被我說中了，對不對？”

良久的沈默，雨越下越大，每一滴雨都宛如帶著恨意而砸在地面上，嘩嘩聲不絕於耳，充斥在天地間讓人愈發的煩躁，舒慕泠蜷起五指，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走到了秦紫煙面前。

“你會那麽好心？”她的聲音壓抑。

“你真的很不會求人。”秦紫煙抿唇嘆息：“當然，我也不需要你求我。”

“我出身玲瓏繡坊，那裏專門收留孤女，有很多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而且我原本也認識一些朝廷中人，一般小賊不敢隨意欺辱，你看.....如何？”

小桑怯怯的扯了扯舒慕泠的衣角：“姐姐，你們在聊什麽......”

舒慕泠抓緊了她的手，她低頭不語，似是在掙紮。

“你若不願我也不強求，只是一個提議。”秦紫煙道：“待時機合適，你再將她接走也無妨。”

許久，舒慕泠深深的吸氣，下定了決心一樣，將小桑的手遞了出去。

小桑愕然，她手中的傘一歪就要落下，被秦紫煙飛快的接住，然後穩穩的擋在兩個人的頭頂。

大雨之中，舒慕泠如釋重負的笑了起來，水珠從她的眼睫上不斷的落下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襯得她容色淒美，她彎下腰，濕漉漉的雙手撐在膝上，平視著小桑如同受驚的鹿一般的雙眼：“小桑，從現在開始，你就跟著這個姐姐。”

“我......為什麽要跟著她.....我又不是牛啊羊的.....被你們給來給去的......”小桑的眼睛裏有眼淚在打轉：“你是不是要像哥哥一樣了，哥哥把我和娘給你然後哥哥就死了，那你是不是也要——”

“你能不能不要咒我啊！”舒慕泠伸手在她鼻梁上一刮笑罵：“我要去幫你哥哥報仇，帶著你不方便，懂不懂？過段時間就來接你。”

“那......你早點來。”小桑咬緊了嘴唇：“就算.....報不了仇也要來接我。”

舒慕泠猶疑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只是直起腰，望著秦紫煙。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突然這麽好心。”她漫不經心的笑了笑：“但是我要告訴你你既然管了我這樁閑事那你就給我管到底，這個仇我一定要報，誰都不能阻止我，任何人都不能拿任何東西阻止我，所以你不要讓小桑落在別人手裏變成威脅我的籌碼。”她壓低了聲音湊近了秦紫煙的耳畔冷笑道：“當然如果真有那種事情發生，我不會手下留情，但是你們整個繡坊都要為小桑陪葬。”

秦紫煙微微一怔，但隨即她便恢覆了平靜，只是目光裏多了幾分悲憫：“你放心，不用你威脅，我答應你的也會做到。”

“哎你真是個奇怪的人。”舒慕泠搖搖頭，她退了一步沖小桑擠了擠眼睛：“走之前還可以再去跟你的小猴子告個別啊！”

“姐姐......”小桑望著她的背影，依依不舍的喊著。

“你還挺乖，沒有像一般小姑娘似的又哭又鬧。”秦紫煙低下頭瞧她，饒有興趣。

“又哭又鬧又不能解決問題，還會給姐姐添煩惱，姐姐這次回來變了好多，不能再給她添煩惱了。”小桑用力擦了擦眼睛道。

“其實她一點都沒變。”秦紫煙意味深長的說：“所以才會這麽牽腸掛肚。”

得知蘅兒的眼睛是因為後腦勺受到重創傷到了裏子，幾個大夫都束手無策，一家人傷心涕零，反倒是蘅兒坦然置之。

書頤卻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或許當初我就應該帶著蘅兒走，什麽都不要管。”她說。

“娘你又來了，怎麽可能什麽都不管呢？我們走了遭殃的就是爺爺奶奶了。”蘅兒道：“娘你還是快想想我要怎麽適應這樣得生活吧。”

舒慕泠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她笑了一聲道：“小子，你是個人才，放心，老天不會這麽絕你後路的。”

“謝謝你安慰我。”蘅兒笑了笑，忽的像是想起了什麽：“哎？小桑呢？好久沒見到她了。”

“她去親戚家了。”

“可她跟我說她是孤兒，只認識你不認識別人了。”

“她這都跟你說？”舒慕泠楞了一楞。

“她是不是因為我瞎了就不願意跟我一起玩了......”蘅兒低下了頭。

舒慕泠轉過身狠狠地翻了個白眼：“分明還囑咐她打招呼打招呼。”

見蘅兒悶悶不樂，舒慕泠道：“哎小猴子，我教你禦劍之法，你以後你可以把劍當做你的眼睛，也可以用劍做你想做做不了的事。”

“我？可以嗎？”蘅兒指了指自己訝然：“我只是個一般人，又不是劍仙劍魔。”

舒慕泠撇撇嘴道：“劍魔咱們不談啊，劍仙原本就是仙嗎？當然不是，還是修煉出來的，而且劍仙禦劍和劍魔禦劍是看似一樣其實不然，我教你劍仙是怎麽禦劍的。”

她忽的又一楞，自語道：“那這樣你算不算就是白雲宮的弟子了呢？”

“白雲宮？”蘅兒笑了起來：“我還有機會可以拜入白雲宮門下嗎？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麽來歷。”

提起白雲宮，舒慕泠無聲的嘆了口氣，揮揮手道：“管他什麽呢，你家有沒有劍，我先教你。”

書頤上街買了些水果回來，看見蘅兒竟一個人在院子裏走，嚇得險些扔下手裏的東西，但她很快發現蘅兒走得很穩，避開了大多數的事物，再定睛一瞧，發現他竟然驅動一把劍在替他探路。

書頤望著那把劍呆住了。

“娘你回來了！”蘅兒聽見他的動靜歡喜的打招呼。

“啊......蘅兒你好厲害，你繼續，不要管娘，哎小心撞著！”書頤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慌慌張張的關照著，一壁用手去擦拭眼角。

舒慕泠一直坐在屋頂上，她將書頤的反應看在眼底，若有所思。

白天蘅兒累了，晚上睡得早了些，書頤替他掖好被子出來，望見掛在墻上的劍，悄然取了走出門外。

她取了塊絹子坐在井邊細細的擦拭著劍刃，劍柄，直到把他們擦的發亮，然後掂了掂手腕破空刺出一劍。

月光落在劍刃上如空裏流霜，她目光堅定而淩厲，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可惜了，本應該是個名動天下的俠女，為什麽偏偏嫁給侯東海那樣的人。”

段書頤渾身一怔，轉頭望見了屋頂上的紅衣女子。

“恩公。”她低頭笑了笑：“今天謝謝你教蘅兒。”

“小猴子很有天賦，一學就會，想當年我禦劍學了幾年都沒學會，哎對了別叫我恩公，真的別叫。”舒慕泠揮一揮手，懶洋洋的看天：“我是真的承受不起。”

“其實.......他當初不是這樣的。”書頤垂眸望著手中的劍，劍刃倒映出一個女子不在年輕嬌美的面容，微微模糊。

“十幾歲的時候，我們兩個相識，也曾有過海誓山盟，我當時是崆峒派為數不多的女弟子之一，師父勸我不要因著兒女情長而放棄學武，但是我還是選擇退出江湖和他結為連理，那個時候他真的很好，會一整夜不睡覺為了第二天替我過一個生辰，或者是去很遠的地方蕩寇，為了給我買喜歡的珠花，我雖不再行走江湖，替他照顧二老，但是也是甘願和幸福的。”她喃喃地說：“後來......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有些變了。”

“後來他根本就不在家露面，花銷也越來越大，有一次家中就快要撐不下去了，有一堆人來逼債，把家裏砸的一塌糊塗，我拼了命的求他們可是都沒有用。預備抱著蘅兒去跳井，走到井邊他突然間回家了。”書頤說：“當時真的是恨透了他了，看見他我便氣的拔劍去刺他，他沒有躲，我刺傷了他，他跪下來求我，說他已經改了，讓我和蘅兒不要離開他，讓我再給他一個機會。我才發現他的武功都廢了。”

“他把軒轅山莊給的撫恤銀子一分不差的交到我手上，還到外面去和那群逼債的打鬥，我當時心一軟，就同意了。”書頤苦笑了一聲：“浪子回頭金不換，我憑什麽相信這句話呢？”

舒慕泠一語不發的望著她，聽她述說。

“後來確實是好了一段日子，雖然他沒有武功，我們過得清貧至少平安，我滿心以為他真的改了，直到軒轅山莊又下了命令.......其實並沒有非逼著他去可是他好像著了魔一樣，無論我怎麽勸也要跟趕著去苗疆......我心知無望，呵，其實我早就該當他死了，報什麽希望呢......”

“不過我還應該感謝他，如果他那次不回來，我說不定就想不開帶著蘅兒自盡了。”書頤擦了擦眼淚：“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跟你說這些。”

“他的確是死在苗疆了。”舒慕泠說：“是我殺的。”

書頤愕然，她手中的劍“錚”一聲落下。

與此同時，她目光一錯，驚慌道：“蘅兒，你不是睡著了麽？！”

舒慕泠一個鯉魚打挺，她縱身躍下房梁發現盲眼的少年如同瘋了一樣沖出屋外，她足下一蹬便要追上去，電光石火間書頤腳下的劍竟被蘅兒驅起，猛地飛向她，她側身躲開，再次擡頭發現少年已經跑的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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