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不會哭泣了，眼眶幹澀，她覺得悲傷和痛苦已經掏空了這幅身軀，只會覺得痛，宛如血肉生生分離，但是卻流不出眼淚來。

崩潰和絕望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哈哈。”有人輕笑撫掌：“就算原來的計劃沒有成功，能看到拜月教主，劍魔後裔舒慕泠的這副模樣，也算是值了。”他又喚了一聲：“侯東海，你可來瞧瞧是不是她害的你？”

舒慕泠瑟縮了一下，宛如毫無防備的被人用冰冷的細針照心窩子一口氣刺到底，她艱難的轉過頭顱，看見了兩個男人，一個帶著堅硬的手甲，容色平凡陌生，另一個.......她瞳孔驟然縮小，正是當日放走的侯東海！

“是她！就是她！”侯東海佝僂著身體，拄著一根拐杖蹣跚而來，竟然是因為常年不用肢體而肌肉萎縮，他咬牙切齒道：“害得我如此模樣，人不人鬼不鬼，不過現在大仇得報，實在是大快人心，替我多謝盟主籌謀。”

“也要虧了你通風報信。”楊攀輕笑一聲：“要不然盟主怎麽會知曉他一直尋尋覓覓的人就在此處呢？”

原來如此.......

舒慕泠只覺得有千萬根細細的鐵絲勒住了心臟，生生將鮮紅的血肉攪碎，又痛又恨，侯東海看她眼神不善，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死到臨頭了還敢用這種眼神看我！”他踉踉蹌蹌的沖上來舉起拐杖便要打：“看我不打的你跪地求饒！”

舒慕泠沒有動，但是她眼中赤浪翻湧，十幾道劍芒沖向侯東海的身體瞬間將他紮成了一個篩子。

侯東海還維持著屹立高舉的姿勢，臉上的驚恐之色已經凝固，楊攀畏懼的退了一步，冷笑道：“蠢貨。”

他在遠處小心的打量著這個女子，危險又深不可測，但是弱點卻又明白在那兒。

隨即他計上心頭，單膝著地，猛地一拳捶向地面。

舒慕泠猛地瞪大了眼，她感覺到大地震顫，楊攀的手甲穿透了堅硬的地面，一道裂紋蜿蜒開來，如楚河漢界一般將他隔開。

原來......那天村子裏的天坑也是.......

她的眼中幾乎要沁出血來。

“教主大人，不如就放下手中那具屍體，還會有機會與我一戰哦！”楊攀擡起頭挑釁的看著她：“要不然....可就要墜下去摔死了呢！”

舒慕泠下意識的抱緊了牙蒼雪的身體，那是唯一還能讓她感覺到心安的東西，斷崖在緩緩的下沈，“劈啪”斷裂聲和碎石滾落的聲音充斥著耳膜令人膽寒，但是她不能放手，即便是死，也不能！

“教主大人，當真要和一具屍體一起命喪黃泉？不值，不值啊！”楊攀繼續譏諷著：“什麽拜月教主，也不過如此。”

舒慕泠合上雙眼，她不再去聽楊攀的叫囂，因為那都已經不算什麽。

“活著受折磨......不如.......死了清靜。”她喃喃的說。

天空中劃過一道尖嘯，巨大的陰影覆蓋了整個山頭，舒慕泠霍然睜開眼，她揚起頭，看見了豐茂的暗色羽毛，根根粗糲如箭羽，近在咫尺，那是一只碩大如山丘般的鳥的腹部。

“這是......”她愕然道。

楊攀也呆住了，他退了兩步，驚恐的叫道：“食屍鳩？！怎麽會有食屍鳩？！”

舒慕泠有些茫然，卻見那只鳥朝著楊攀俯沖而去，巨大的身體遮住了楊攀奔跑的背影，只聽見一聲慘叫緊接著便是一些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舒慕泠閉上眼不忍再看，身下驟然失去了依托，耳畔風聲呼嘯，鬢發飛舞，她緊緊的摟著牙蒼雪的身體，急速墜落下去。

鳥兒的尖嘯聲又一次傳來，帶著幾分蒼涼，卻穩穩的托住了他們，舒慕泠躺在鳥兒柔軟的背上，呆了片刻，放聲大笑起來。

她的笑聲響徹天際，如覆蓋千山萬裏吞沒生靈的皚皚大雪。

“既然不讓我死......那麽死的就是你們了！”

深夜，舒慕泠一身狼藉，拖曳著腳步回到教中，鎏弦飛奔出來迎接，她急急道：“方才我看見一只食屍鳩飛過，仿佛是千裏迢迢從中原飛來，實在是離奇。”

“離奇？”舒慕泠擡了擡眼眸，聲音波瀾不驚。

鎏弦被她的了無生氣弄得有些發蒙，不由得定了定神道：“食屍鳩向來生活在亂葬崗之類死屍聚集之處，少見遷徙，不過有傳言，若是有人能降服食屍鳩，那食屍鳩便會成為他的使徒，他若是被人害死，食屍鳩便會不遠萬裏，傾其一生也會去追捕那個害死他的人。”

“竟然還是個有情有義的動物。”舒慕泠低笑了一聲，拖曳著步伐繼續往前走。

鎏弦見她神色不對，小步追上，急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有誰死了嗎？”她回首望了望又道：“牙蒼雪呢？”

舒慕泠的腳步一滯，她跌坐在宸月大殿的椅子上，呆呆的看著地面。

“泠......”鎏弦試探性的叫了她一聲：“到底怎麽了？”

“呵。”舒慕泠詞不達意的庫笑了一聲：“都是報應啊。”

“什麽？”鎏弦驟然變色，她驀地握住舒慕泠的肩顫聲道：“牙蒼雪......他是不是受傷了？”

舒慕泠擡眸望著這個女子清麗的眉眼，平日裏她盡心輔佐，也在危難時搭救自己，心底的歉疚難以遏制的噴薄而出。

“對不起.......”她的聲音裏濕氣重重：“他死了........”

鎏弦身形一晃，勉力沒有暈倒，只唇上霎時間已是血色全無：“死.......”

“我在昆侖見到的那個中原人......我原有機會殺了他......可是......我竟然信了他的鬼話......放他回中原通風報信.......”舒慕泠一字一字沙啞的敘說著，眸光黯淡如死：“牙蒼雪他......替我擋了這一災.......”

“啪”一個耳光重重的落在她的臉頰上，舒慕泠被打的偏過頭去，耳畔“嗡嗡”震鳴，她愕然垂眸看著地面。

“舒慕泠！你還是這麽優柔寡斷！”鎏弦退了一步，用手指著她，是從未見過的崩潰和歇斯底裏：“你不記得了嗎！你竟然不記得了嗎！那是瀾滄用命教給你的道理啊......你不記得嗎！非要再有人因此犧牲你才會了解嗎——”

瀾滄......

又是一刀撻伐在心口，舒慕泠猛地伸出手去撕扯著胸前的衣服：“是啊.......我為什麽總是學不會.......”喉嚨口泛起腥甜的氣息，悲傷到極致，她反而止不住的笑了起來：“我真的該死.......我真是該死！為什麽偏偏死的不是我！”

她猝不及防的捶打自己，一拳一拳用盡力量，仿佛是要將胸腔裏淤積的痛給打碎。

鎏弦不顧一切的撲上來抱住了她，用身體阻止著她自殘的動作，她呆了呆，耳畔，這個平時矜持又自忍的祭司如同一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哭聲中夾雜著歉疚和那些平時不曾表露的情感，舒慕泠緩緩的伸出手，撫上她單薄的脊背。

上蒼原來是這麽的無情啊......她想著，覺得身體裏有些東西在分崩離析，又有些東西在漸漸蘇醒，帶著濃濁的赤色，將她的傷痛悲苦層層包裹起來。

花了大把的精力善後，舒慕泠連著幾天幾夜不曾合眼，最後她關上門一個人栽倒在榻上暈過去，這一次沒有人管她，呼喚她叫醒她，任由她在無邊的夢境裏無休止的奔走，那些雜亂無章的畫面，光怪陸離的人物和故事，這不是安眠，是折磨。

她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屋子裏暗沈沈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眼皮沈的如同灌了鉛，她伸出一只手擱在額前，半瞇著眸子，竟然覺得沒有那麽難過和心痛了。

相反，一種別樣的欲望在心底搏動著，猶如長出了一個新的心臟。

她不顧軀體的疲憊，直挺挺的坐了起來，腦子裏格外清明，她僅憑著理智起身，開始收拾行李。

收拾好東西，她轉身出門，卻在門口撞到了鎏弦。

二人相視皆是一楞，隨即是良久的沈默。

“你怎麽樣——”一開口就是異口同聲。

“你先說。”舒慕泠聳聳肩。

“看你睡了好幾天，沒敢來打攪你。”鎏弦輕聲說：“那天的事......”

“你不用道歉，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對你說。”舒慕泠打斷了她的話，平和道。

“我猜......我們要說的是一件事。”鎏弦眸色沈沈。

“報仇。”二人的聲線交疊，格外擲地有聲。

舒慕泠頓了頓，目光轉向別處，慢慢道：“瀾滄大概真的要活過來找我算賬了，他千方百計把拜月教交到我手上，結果沒幾年我又要臨陣脫逃。”

“你沒有臨陣脫逃。每次你都沖在最前面。”鎏弦篤定道：“你在拜月教的這幾年，其實很好。”

舒慕泠自嘲：“是嗎，那未來的日子呢？”

“交給我。”鎏弦肅然：“你盡管去報仇，此仇不報，不要回來見我。”

舒慕泠微微一怔，擡眸：“你確定？你的身份若是執掌拜月教大權，怕是要惹來非議。”

“我如今還會在乎非議？”鎏弦冷冷的說。

舒慕泠啞然，她張了張嘴，望著鎏弦的面孔，那些悲痛欲絕的痕跡尚在，夾雜著倦色如煙雲般逗留在眉間，唇角.......她不忍再看，也無言以對。

“哦對了，還有件事。”她想了想還是開口了：“雲彩.....你不要怪她。”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撲通”一聲，舒慕泠和鎏弦順勢看去，發現雲彩跪在門前，泣涕漣漣。

“對不起.......”她哭著說：“都是因為我.....我發誓我不會再犯錯了......教主你不要走！”

舒慕泠看了一眼鎏弦，見鎏弦微微別過臉去，雖蹙著眉頭，卻沒有出言責備。

“你若真的覺得愧疚，就好好的幫祭司。”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彎腰將雲彩扶起來：“保護好拜月教和苗疆，就是最大的補償。”

“那你.....還會回來嗎？”雲彩怯生生的問。

舒慕泠低下頭，紅色微長的劉海遮住了一只眸子，清雋的容顏顯得憂郁：“這樣的承諾我給不來。”

“雲彩，走吧。”鎏弦的聲音響起，波瀾不驚：“教中事務繁多，抓緊時間處理。”

雲彩被迫跟著鎏弦離開，她亦步亦趨，頻頻回首看著舒慕泠，眼神中充滿了不舍。

舒慕泠目送著他們遠去，她信步走出宸月大殿，站在高臺上俯瞰著這片土地。

七年，她想著，當真一場虛空大夢。

旭日東升，苗疆大陸依舊是綺麗而曠闊，拜月教會繼續屹立著庇佑他的子民，未來還會有更多美麗而又強大的秘術師朝拜而來。

一切好像從未改變，然而......

她翩然轉身，只有少數人知曉，為了維持這亙古不變的榮光，有多少人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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