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在舒慕泠的手下平安度過的第二個年末，終於又暗潮湧動了起來。

牙蒼雪從中原折返回苗疆的途中，發現一小支白袍少年人行色匆匆的往一處村落去了。

他雖然知道這兩年十二月侍的規模擴大不少，但這支隊伍的人數委實是不算少，估算一下大約也有三支隊伍的數量，舒慕泠安排把手關卡的人數都有嚴格的標準，這樣一來豈不是有空門大露？

而且，什麽樣的大事居然讓他們出現如此大規模的遷移？

他在拜月教裏的存在一直是不為人所知的，也不便去跟著那群教眾去打探，他思索了一下有些放不下舒慕泠，轉而還是往拜月教趕去。

趕到日月山的山腳下，把守第一道山門的幾個弟子東倒西歪的暈厥著，牙蒼雪從茂盛的樹冠間跳下來，探了探鼻息心裏“咯噔”一聲，足下生風的沖上了山道。

拜月教有結界防守，由內向外因為覆蓋面積的緣由而越來越薄，因此還安排了人把手，照這麽看來，來人不僅懂得如何破解秘術，而且武功不弱。

剛沖上山頂就和鎏弦撞了個正著，兩個人均是一楞，頭頂的夜空中劃過一道雪亮的閃電，照亮了兩個人憂心忡忡的面孔。

雷鳴聲讓二人不約而同的瑟縮了一下，牙蒼雪擠出一個笑容道：“我還以為只有山下會下雨。”

鎏弦沒有應答，她擡起頭望去，那一輪圓月竟泛著隱隱赤色，如血浸染。

“不會下雨，只是天象有異，不是好兆頭。”她低聲說。

兩個人如心有靈犀一般往宸月大殿瘋跑。

一路上鎏弦眉心的金葉子不安的劇烈顫動著，簌簌的聲音搔刮著人心。

“結界竟然都破了！”她的聲音如裂紋密布的冷玉：“到底是什麽人？！”

“你去找回月侍們，這裏交給我。”牙蒼雪沒有再多言，薄薄的嘴唇抿作一條直線，整張面孔都因為臨敵而帶著一股肅殺之氣，他腳下步伐愈發迅疾，在暗夜中化作一道陰郁的風，擦著鎏弦的肩沖出去。

宸月大殿依舊是奪目的閃爍，但在赤色的月光下，偌大的華美建築泛著詭譎的血樣光澤，宛若閻羅殿一般，牙蒼雪一步趕到，他似是能在那殷紅的空氣中嗅到淡淡的血腥氣，心裏的不安無限制的放大了。

夜晚，調虎離山，深不可測卻又有備而來的敵人們。

他簡直不敢再往下想，那種恐慌感滲透到四肢百骸微微發麻，如同萬蟻嚙咬一般。

“刷”一聲，他霍然間擡頭，瞪大了雙眼循著聲音的源頭看去，只見屋頂上跳躍碰撞著的漆黑剪影如同揮開的黏膩墨跡。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他心慌到了極致，同時還夾雜著憤怒和幽暗的慶幸，拔出千機匣屈膝，如同伏擊的獵豹一般蓄力，正要沖上去，忽見屋頂上盛開了一朵碩大的緋色絲菊，那是數道劍光炸開了，攜著劍光掠出的鮮紅的影子驚鴻般敏捷有力，牙蒼雪只覺得刺目，他眨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已只剩那一人煢煢而立。

他呆了呆，覺得被攥緊的一顆心驟然間松懈了，渾身的毛孔都張開，冷汗爭先恐後的湧出來，濕透了衣衫，他無力的垂下手，千機匣重重的撞擊在腿側，輕微的疼痛叫醒了他，他低聲笑了起來，充滿了愉悅。

舒慕泠縱身從大殿的屋頂上躍下，踏月而來，她腦後的紅綢迎風飛舞，頸上的絲帶迎風飛舞，身姿綽約，飄若謫仙。

牙蒼雪靜靜的望著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還好你沒事。”他說。

“也不上來迎接我，一動不動的杵在那兒！”舒慕泠冷眼瞧他。

她還是那麽潑辣的語調，活生生的，鮮明而生動，牙蒼雪似是看不夠一般的凝望著她，他不會說自己是因為驟然間的放松而有些遲鈍，甚至是有些腿軟才不能夠沖上前去擁抱她。

舒慕泠走近了，她右邊臉頰上有一行血跡蜿蜒而下，絲絲縷縷，妖冶如花。

“你受傷了？！”牙蒼雪驚道。

舒慕泠一楞，下意識的伸手去摸臉，觸到那一處傷痕，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牙蒼雪劈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黑著面孔，二話不說扯了她往殿裏去了，舒慕泠被他拽的踉踉蹌蹌，一壁胡言亂語：“跟他們的損失一比，我這根本不值得一提，雖然本姑娘是花容月貌.......”

牙蒼雪給她摁在椅子上坐下，扯了她的手臂捏揉掰轉。

舒慕泠“哎喲哎喲”直叫喚：“你別動我了癢啊癢死了！！”

“我給你查查還有沒有別的傷！”牙蒼雪劈頭蓋臉吼了一句。

舒慕泠楞了楞，倒是安靜了，任由他折騰。

良久，他們才坐定，牙蒼雪扯了一塊絹子下來輕輕的替她擦拭臉色的血跡，仍舊是不說話，舒慕泠眨巴眨巴眼道：“他們都以為我睡著了準備偷襲我，可是我警惕性高著呢，他們腳步聲響的屋頂都快塌了，而且那群中原人武功真真是不咋地，十幾個人打我一個，連我邊都沾不著嘶——其實也就沾了一點點。”

牙蒼雪的動作愈發輕柔，他原是掌握生殺的手此時如同在擦拭一件寶物，仔細又小心，他聚精會神的模樣逗笑了舒慕泠，舒慕泠笑的前仰後合，牙蒼雪有些無奈，他直起身體慢慢的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還這麽嬉皮笑臉的。”

“我知道我知道。”舒慕泠擺擺手道：“可我這不是沒事兒嘛，你要對我有信心。”

“我對你有信心，對我自己沒有。”牙蒼雪皺起了眉頭：“我怕來不及幫你。”

“你又沒有義務幫我。”舒慕泠笑了笑，斜倚在把手上：“不要給自己那麽大壓力嘛！”

牙蒼雪沒有說話，只是肅然看著她，漆黑的眸子裏宛若化不開的夜色。

“好啦，你突然這麽正經真是嚇到我了。”舒慕泠拽了他的手臂晃動：“牙蒼雪啊牙蒼雪，我知道你對我好，你看我們倆相依為命這麽久，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你就不要生氣了唄。”

牙蒼雪掙脫她的手臂，飛身上了房梁，舒慕泠一楞，眼見著一群人爭先恐後的湧進了殿。

“教主！”

舒慕泠微微一楞，眼前已是烏壓壓跪了一地。

“給教主賠罪！屬下擅離職守！請教主責罰！”

那群年輕人的聲音疊起來簡直是震天響，舒慕泠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轉眸看向一旁又氣又急的鎏弦，便知道這群小子已經是被祭司罵過一輪了。

“我還好！”舒慕泠飛快的說，她只道再不說明一下鎏弦大概就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果然這三個字有奇效，整個大殿裏的呼吸聲都降了一度。

鎏弦去取了藥來替她擦拭傷口，舒慕泠一壁抽氣一壁道：“誰來給我說明一下，你們擅離職守都是去哪兒了？”

為首的一個少年猶豫了一下，怯怯開口道：“西邊一個村子裏突然間出現了一個天坑，好些車馬一個不註意便掉進去了，雲彩覺得這坑來歷不明，不放心便問周圍的兄弟們求援......”他哆嗦了一下，重重的拜倒：“是屬下失察，還請教主責罰！”

“責罰？”舒慕泠道：“你們沒做錯我責罰你們什麽？”

月侍們紛紛一楞，不約而同的擡起頭來，連鎏弦也有些訝異，手中動作緩了一緩。

“如果你們棄百姓的安危而不顧，反倒來我這裏添麻煩，那我才真的要責罰你們！”舒慕泠重重的一拍扶手喝道。

見那群少年們各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舒慕泠放緩了語氣娓娓道：“我和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村民相比要強大得多，如果遇上事我尚且可以轉圜而他們不能，所以記住了，你們今天的選擇是對的，也沒有釀成大錯，但如果真的要說錯，那便錯在你們的缺乏經驗，一個天坑就讓你們亂了陣腳了？”

“所以天坑的事查出什麽來沒有？”她接著問道。

“好像只是天上掉下來的隕石砸的，沒有別的。”那少年道。

舒慕泠笑著搖了搖頭，轉而對鎏弦道：“你也別罵他們了。”

“有錯當罰，非罰不可。”鎏弦斜覷了一眼那群年輕人冷冷道：“必須讓他們認識到問題的本質，一個個的亂作一團，還讓人打進了宸月大殿，實在是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舒慕泠楞了一楞，卻聽那少年低聲道：“這都是雲彩的鍋，都是她大驚小怪的非要喊人來查探，我看她最近總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因為又到九嶷的忌日了。”

雲彩的臉色一白，她驟然間脫口道：“我沒有！”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在安靜的宸月殿裏顯得突兀而蒼涼，舒慕泠微一恍惚，她握住扶手的五指漸漸用力，摳到發白。

“還說沒有，教主面前居然都如此失禮。”那少年嘀咕道：“本來就不該讓一個小姑娘加入十二月侍，膽子又小見識又短，就只會添亂。”

“我.......我......”雲彩的眼眶裏有眼淚在打轉，她臉上紅紅白白的，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更別提辯駁。

“夠了！”舒慕泠厲聲道，她皺緊了眉頭看那少年：“你們都是一體的，犯了錯不要想著推卸責任！責任是你們所有人的！你說雲彩疏忽，那你自己呢？何曾起到監督和補救的作用？沒有就不要指責別人！”

那少年的頭埋的更低了些，低聲應了一句，舒慕泠喘了一口氣平息了憤怒，卻不看雲彩：“屋頂上和後山有些屍體記得都處理了，再查查來歷。時候也不早了，你們都該幹嘛幹嘛去。”

她又推了推鎏弦，示意她離去，偌大的宸月殿只剩下她一人，她霍的倚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疲倦的合上雙眼。

金色大殿穹頂上細碎的光線落在她秀麗的眉眼上，宛如一只溫柔的手，勾勒她的精致拂去她的黯然，“刷”一聲，是房梁上的刺客跳了下來，走近了她。

“我覺得你說的不對。”牙蒼雪說：“如果今晚你出了什麽事，他們苗疆損失的絕不是一兩個村子那麽簡單，而且......終有你扛不住的那一日。”他語氣錚錚。

“我不會出事。”舒慕泠閉著眼說：“也一定要扛住。”

牙蒼雪沈默。

“牙蒼雪你知道嗎？”舒慕泠的聲音如同一潭死水：“我其實很高興，我希望他們所有的一切都直接沖著我來，那麽我可以把它們統統解決掉，而不用以身邊的人為代價。”

“我不敢看雲彩啊.......我看到她就會想到九嶷.......他倒在這大殿的地磚上，我每走一步都會覺得自己無能.......我總會束手無策.......我.......我.......”她嗚咽，咬緊了嘴唇。

刺客出其不意的張開雙臂緊緊的擁住了孤清的紅衣女子，他極其用力的想要把她嵌進身體裏去，這樣她或許就不會那麽沒有安全感，那麽恐慌，那麽一味地逞強，他想著到底為什麽老天爺會要把一個女子變成這樣，千瘡百孔，卻只能依靠自己一寸一寸的填補起來。他曾覺得自己可以掌控許多事，如今卻好像幫不了她分毫，甚至會抓不住她，她好像隨時會化作齏粉，飄散開去，消失在指間。

縱然有千言萬語想要安慰，但都太過蒼白而淺薄，難以說出口，只能緊緊的抱著她，把握當下的那一絲絲真實。

苗疆最高的山頂，那宏偉的宸月大殿裏，中原的男人屈膝半跪著，抱著神聖的座椅上搖搖欲墜的紅衣教主，彼此緊緊地攥住命運最後交匯的那點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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