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宸月大殿裏發生了什麽，所有人在一覺睡醒之後，就接到了來自前教主瀾滄的一紙聖令。

那個來自中原的紅衣女子成為了新的教主。

眾人都是駭然的，也不乏揣測和懷疑，然而這個女子卻用實際行動回應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在拜月教最大的用來祭祀的廣場之上，一根鐵柱屹立擎天，上面捆著一個人。

“我親愛的右護法。”舒慕泠擡了擡眼皮，望著面如土色的瑯玕，嫣然一笑：“不要怪我殺雞儆猴，誰讓前教主跟我說過，你是這教中資歷最老的人，那只有你以身為例，大家才會看清楚我舒慕泠的作風。”

“你這個謀亂賊子！”瑯玕惡狠狠的“啐”了一口：“分明是你殺了教主篡位，還有臉在這裏對我耳提面命！”他又扭頭沖著黑壓壓跪了一地的教眾大吼：“你們都怎麽了！是瞎了還是聾了！這個臭丫頭是從中原來的！是個虛偽做作的廢物！她才是作惡最多的人！”他氣喘籲籲的又剜了一眼立在舒慕泠身旁的鎏弦：“還有你！和她狼狽為奸！骯臟卑賤的血統，枉教主待你不薄！賤人！”

“刷”一聲，他除了“嗚嗚”已經說不出明確的音節來，半截舌頭落在地上，沒人看清舒慕泠是怎麽出劍的，只見她慵懶的倚靠在神座上，紅衣妖艷。

“省點力氣吧。”她輕笑一聲：“右護法我告訴你，這根柱子叫做奔雷鐵，鎏弦祭司已經計算過，今日有夏雷，幹打雷，不下雨，看得清楚。”

瑯玕的臉色轉眼間煞白。

天空中劃過一道雪亮的閃電，驟然間匯聚到了奔雷鐵的尖端，那淡紫色的亮光如蛇一般順著柱身急速落下。

“劈啪”聲接連不斷，引得人頭皮發麻，夾雜著瑯玕淒厲的慘呼，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焦臭味。

“你們都給我看好了。”舒慕泠沖教眾們厲聲道：“背叛我拜月教，不管你是誰，都是這個下場！”

刑罰持續了半個多時辰，直到瑯玕的屍體焦黑而沒有人樣了才結束，鎏弦命人將屍體擡走，又遣散了教眾，轉而看向舒慕泠。

“教主......”她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流露出幾分擔憂。

“別叫我教主。”舒慕泠揮了揮手，疲倦的合上了雙眼：“我沒事，你也累了，回去吧。”

鎏弦望了她許久。

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看見那一日宸月大殿裏情形的人。縱然她是多麽的鎮定，也被震懾了。

瀾滄死了很久，舒慕泠也哭了很久很久，到最後眼淚流幹了，她的眼眶紅腫，瞳孔是深灰色的，仿佛所有的情感也隨著眼淚流淌而幹涸。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仿佛變了一個人，又宛如一把幾經鍛造的鐵劍。

“瀾滄的屍體交給你了。”她一步步走到鎏弦身邊，停頓了一下，聲音平靜：“拜月教，交給我了。”

為了整頓事務，舒慕泠幾天幾夜沒有走出過宸月殿，鎏弦想要幫她分擔些卻被婉言拒絕，與其說是要盡快熟悉一切，不如說是為了忙碌起來而讓自己不用胡思亂想。

舒慕泠覺得自己需要去找一次雲彩，但是她卻不敢。

然而雲彩卻主動來找她了。

苗疆少女一身素衣站在那兒，讓舒慕泠的心狠狠的抽痛了一下，她挪了一下目光看向別處。

“教主......”雲彩怯怯道。

“我一直想去找你，但是最近不得空。”舒慕泠道。

“我知道教主很忙，我很快說完就走。”雲彩急急道，她兩手攥了裙角似是忐忑：“九嶷......他中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說。”

舒慕泠微微一怔，轉眸看向她。

“我雖然很高興他終於知道跟我分擔所有，但是那天還是一直哭一直哭，他一直在安慰我，我覺得九嶷比我成長的要快多了，他遇著困難會著手解決，而我只會哭。”雲彩說著說著笑了起來，忍不住用手去抹眼睛：“他說他去找教主，教主肯定有辦法，就算沒有辦法，他也一定會安頓好我和村子。”

“後來呢？”舒慕泠啞聲道。

“後來他歡天喜地的回來了，說教主答應他了，只要他聽教主的安排，教主就會護我們村子一世無憂，但是這不就意味著，他沒救了嗎？”雲彩漸漸泣不成聲：“我都不知道他有什麽好高興的，明明我難過的要命，這麽多年我就喜歡他一個人啊，就算村子裏的人都好又怎麽樣？他拋下我......我也不會好啊！”

“對不起......”舒慕泠說：“都是因為我.......”她說不下去了，熟悉的無力感湧上心頭，讓她疲憊又絕望。

“不，不怪你。”雲彩擠出一個笑容：“如果沒有你，九嶷和我也不會走到今天，我看得出來九嶷因為拜你為師真的特別特別高興，就算重來一次，他一樣會這麽做的。”

雲彩走後，舒慕泠深深的吐出一口氣，她捂著胸口，想要極力減輕那裏的痛楚，然後低聲笑了起來。

瀾滄啊.......你說的沒錯啊......都由不得自己........甚至不知道該去怪誰......只願你說的再對一次，至少從現在開始，我可以去保護我在意的人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下去，有鎏弦的協助，舒慕泠很快就熟悉了大半個苗疆的運作。蚩尤族餘孽幾次的死灰覆燃都被舒慕泠親自帶兵直接鎮壓於搖籃之中。好像就如瀾滄所預言的那樣，站在制高點，掌控了大半個苗疆的命運。

雲彩毛遂自薦填補了十二月侍的空缺，她雖不精於武藝，但由於六感靈敏，另辟蹊徑，很快就尋得了合適的位置，十二月侍漸漸獨立成熟，舒慕泠允許他們每個人手下可以帶一到兩名弟子，並派遣他們常年游走於苗疆各處甚至是更遠的地方，按時匯報訊息。

情報網的運作機制效率極高，每天都會有大量的信箋被白鳥帶回到教中，但就苦了批閱的人，鎏弦和舒慕泠即便是一起上陣也常常要看到深夜。

自從舒慕泠當上了教主，最開心的要數牙蒼雪，他簡直快要住在拜月教了。

夜漸深，宸月大殿的內室裏，舒慕泠挑了一盞明燈，將發髻用力扯了，一頭暗紅色的長發散落腰際，襯得她一張芙蓉秀面愈發嬌小白皙，她困倦至極，用一手托腮才勉強不倒。

“嘿！”

“別吵。”舒慕泠心不在焉道：“你要困了就先睡，床歸你了，我今晚大概用不到了。”

“看不完就別看了。”牙蒼雪四仰八叉躺在她的床榻上道：“竹子快來陪我玩，我無聊。”

舒慕泠黑著臉回頭：“你......”她捂了捂額頭合上眼：“牙蒼雪你活回去了你。”

“你把鬼門打散了，我沒活接自然就沒錢賺，那我就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了唄。”牙蒼雪振振有詞。

“這麽說還怪我咯？”舒慕泠沒好氣，她轉念一想睜開眼道：“那小桑和三娘他們怎麽辦？”

“你還記得他們哪！”牙蒼雪直挺挺的坐起來欣喜道。

“我當然記得。”

“我真高興，這說明你心裏有我！”牙蒼雪道。

“我心裏什麽時候沒你了。”舒慕泠短嘆道。

“你放心，不殺人我當然還有別的賺錢方法，要不然白在江湖上混這麽久了。”牙蒼雪笑嘻嘻道：“我半年回一趟中原順帶去瞧他們一次，苗疆有的東西中原沒有，中原有的東西苗疆沒有，倒賣轉賣現在還存了不少錢。”

“這麽容易怎麽就讓你賺到錢了。”舒慕泠瞪眼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說起來是容易但不是人人都敢做的，本來苗疆中原就不算太和睦，你想苗疆人憑什麽賣你一個中原人貨，一言不合就是紛爭。”

“那憑什麽？”

“憑我是教主的朋友啊！”

“.......”舒慕泠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幹脆轉回去繼續看信箋。

牙蒼雪換了個姿勢側躺在榻上，托著腦袋瞧她，笑吟吟道：“竹子，你這算是包養我了嗎？”

“你再胡咧咧就給我滾出去。”舒慕泠頭也不回。

“教主發威真嚇人。”牙蒼雪撫了撫胸口故作委屈，隨後又長嘆：“這樣真好，如果我下半輩子娶不著媳婦，你又嫁不了人，咱們就一直這樣，跟一家人一樣形影不離。”

“你啊，少油嘴滑舌多正經一些，怎麽會找不著媳婦兒。”舒慕泠手中翻著信紙搖頭道：“我是不指望你能跟我一起當孤家寡人。”

牙蒼雪頓了頓沒有接茬。

“你快睡吧。”舒慕泠道：“褥子自己蓋，入秋了別著涼，但有一點，別再跟我說話了！”

牙蒼雪定定的望著她的背影，那些家常話似的囑咐像是被昏黃的燈光熏暖了一般的流入耳中，他無聲的笑了起來，一扯被子把靴子踢騰遠了躺平。

舒慕泠放緩了翻信箋的動作，盡量讓動靜小一些，過了一會兒她回頭，發現床上的刺客居然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呼吸綿緩，像一個大型動物。

她楞了楞，站起身湊近了牙蒼雪，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彎腰，仔細端詳著他的面孔。

“這樣睡執行任務的時候大概早就被砍死了。”她覺得有些好笑。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回想起從前和他一起餐風露宿時，他總是坐著睡，抱著武器，安靜又充滿警戒，在草叢中，在樹上，何時何地。

大概難得能睡個安穩覺吧。她輕輕嘆了口氣，經歷了那麽多事，她感謝上天讓她遇見了牙蒼雪。

“說不定咱們上輩子真是一家子。”她悄聲笑了一笑，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額頭，轉而又回到了桌案邊。

看到後半夜，她困得睜不開眼，趴在桌案上昏昏欲睡，忽的一封信的內容映入眼簾。

她揉了揉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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