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牙蒼雪癱倒在巨大的白玉高臺上，靜靜的合上了雙眼。

完全松懈下來的身體開始叫囂著疼痛和透支，他皺了皺眉頭，腦海裏浮現出幾許年前，少女天真又帶著些許稚嫩的面容。

她傻笑的時候，生氣的時候，傷心的時候，還有得意的時候。

好後悔，他想著，為什麽那個時候總是心心念念著報仇，執行任務，還有很多不必要的事，所以現在統統開始報應不爽。

人生看似漫長，其實錯過了，就再也遇不見了。

所有的痛都聚集到了胸口，化作白刃絞割著，要把他吞噬殆盡，他瑟縮了一下翻了個身，覺得夜風涼冷，不禁抱緊了手臂。

不安的睡了一天一夜，腳步聲漸近，牙蒼雪霍然驚醒，他習慣性的爬起來，渾身的傷口讓他滲出一頭的汗，身形晃動，

鎏弦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她下意識的伸出手虛扶一把，牙蒼雪卻飛快的站定，目光專註。

“血止住了。”鎏弦別過臉去緩緩道：“你可以去看看，但是別吵醒了她。”

“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意思嗎？”

“是。”

“謝天謝地。”牙蒼雪一拳捶在掌心裏，他急急的沖進去，與鎏弦擦肩而過。

鎏弦隨著他轉身，靜默的望著那風一般無痕的軌跡，將她肩頭的金色碎發揚起，又墜落，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就如同這一切的一切，她輕哼了一聲，苦笑起來。

牙蒼雪並沒有待太久便出來了，他的面孔蒼白無色，但目光卻與先前截然不同，釋然而輕松。

“你.....”鎏弦欲言又止。

“好了好了。”牙蒼雪攤了攤手：“我的小狐貍還會繼續茁壯成長，我現在放心了。”他走到鎏弦身前，勾唇而笑：“這次真的謝謝你，鎏弦祭司，你若以後有什麽事要幫忙我——”他頓了頓訕訕的用手指搔了搔臉頰：“當然了不會有以後了，你既不想看見我，我也不會再出現。”

“你為什麽不多呆一會兒？”鎏弦道。

“我這種喪門星還是算了，而且待久了，我怕我會舍不得離開。”牙蒼雪笑著撣了撣衣服，走到她身側瞭望著遠方。

“你......就這麽走了嗎？”鎏弦的面孔上沒有別的神色，她頭也不回，背對著牙蒼雪。

“你不說我都忘了，還有一句話，我希望你帶給我的小狐貍。”牙蒼雪揚一揚手大聲道：“告訴她我之前托付給她的人和事，她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後會無期！”

他縱身越下高臺，鎏弦霍然回首，仿佛控制不住一般疾步追到邊緣，卻是渺茫而無所蹤跡了。

她覺得自己須臾間被抽空了，徒留一副軀殼，即便是從前背井離鄉來到此處，她也未曾覺得如斯絕望。

“牙蒼雪！牙蒼雪——”屋裏傳來急促的吶喊，鎏弦循聲回眸，見紅衣女子倉皇而出，她似是剛從睡夢中醒來，鬢發淩亂，長時間的病重讓她兩頰削瘦，更顯得一雙杏眼大而發亮。

“泠！你怎麽出來了！”鎏弦急道。

“我聽見了！我統統都聽見了！”舒慕泠咬牙切齒：“想讓我收你的爛攤子，做夢去吧！”

牙蒼雪在簌簌長草裏行走，他百般聊賴的折了一根草揮舞著，思索著以後的路。

“牙蒼雪！”

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牙蒼雪整個人都僵住，他艱難的轉身，只聽“撲通”一聲，來人被絆倒，一頭栽倒在草叢裏，牙蒼雪慌慌忙忙的撲上去扶她：“哎喲餵我的姑奶奶，你真可以！”

領口一把被揪住，牙蒼雪被大力拽的俯下身去，直勾勾的對著紅衣女子氣到猙獰的面孔。

“你——”舒慕泠氣喘籲籲半天接不上話，她幹咳幾聲，嗆出血沫來。

“你能不能愛惜自己一點！”牙蒼雪也惱了，氣急敗壞的吼道：“傷得這麽重還往外跑！想死嗎！”

“我不要你管！”舒慕泠劈頭蓋臉的頂了回去：“你要去哪兒！你敢不敢跟我說！”

“我......”牙蒼雪一時語塞，他心虛的錯開了目光。

“你為什麽不敢看我！”舒慕泠強提著一口氣厲聲道：“你為什麽不敢回答！這麽久以來我從未問過你什麽！因為我知道問了只會對你有害！你明知道我最恨什麽！偏偏還要去做！我寧可死——”

牙蒼雪豁然變色，他一把將舒慕泠抱起，旋身飛上樹梢，撥下樹冠遮住了身形。

樹下，從暗處零零碎碎浮現出人影，都是漆黑的蟄伏的，牙蒼雪緊緊的抱著舒慕泠，二人對視了一眼，各自壓低了呼吸。

“第一殺，別躲了，門主要見你。”空曠的野地裏，有人涼涼笑道：“可別做一個言而無信的人。”

牙蒼雪的臉色一白，他驚慌失措的去看舒慕泠的臉色，舒慕泠沒有看他，只是微微蹙著眉註視著腳下。

“其實你知道的，躲也是無用，你二人都是強弩之末，預備躲多久？”

“其實，我也並不是要來與你動手。”門主被黑衣長者推著輪椅漸漸近了：“隨意聊聊。”

輪椅軋過濕潤的土地，門主伸手撥開茂盛的長草，然後使了個眼色，黑暗中跳出幾個刺客，取了火把圍繞著幾棵樹根開始點火。

“嗖嗖”幾聲，那幾人瞬間被射穿了胸膛，火把落地，迅速燒開一片，門主輕笑一聲也不動作，就著火光望向落地的兩個人。

“想必這就是江湖上炙手可熱的劍魔舒氏後人。”他凝視著紅衣女子：“久仰久仰。”

“你是何人？”舒慕泠皺眉道：“總帶著面具，難道做過太多壞事羞於見人？”

“這世上的人大多有隱藏，有的人藏面孔，有的人藏身份，又有何兩樣呢？”門主笑道：“是不是啊第一殺。”

牙蒼雪的臉色越發難看，他一把握住了舒慕泠的手，將她拉近了自己。

“門主。”他低聲道：“之前的承諾我會履行，有什麽事回鬼門再談，她與我們無關，讓她走。”

“可我看舒姑娘是沒有要走的意思了，強行下逐客令不符我鬼門的規矩。”門主道。

“鬼門......”舒慕泠低聲重覆著，她虛了虛眼似是在思索。

“是啊，你身邊的這一位就是我鬼門鼎鼎大名的刺客殺手，其手段之高超無人可與他媲美，難道他沒與你提過鬼門麽？”

舒慕泠的眉頭越皺越深，牙蒼雪的心也一分分冷下去，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門主會網開一面，原來真正的局設在了這裏。

他一直刻意深藏的，最為致命的騙局，會陷他和舒慕泠於萬劫不覆之地的秘密！

真的是太狠太殘忍的一步棋！

如今即便知道了，他也無從辯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漸漸離自己遠去.......

“是因為赤壁龍血石？”舒慕泠的聲音波瀾不驚：“所以你要他為之償命？”

“一塊石頭而已，不足掛齒。”門主道：“畢竟是我的得意門生，我又怎麽忍心要他的命，只是有些好奇，是怎麽樣的一位女子能讓他從當初想法設法要取其性命到如今又怕你死去呢？”

舒慕泠猛地瞪大了雙眼，她的瞳孔劇烈的收縮了一下，充斥著驚訝。

門主滿意的看著她的反應，口中仍是淡淡的惑然：“咦，我以為二位早就知道，心胸寬廣異於常人，冰釋前嫌了呢！”

“竹子你聽我解釋！”牙蒼雪惶恐的抓住了舒慕泠的手。

舒慕泠沒有回應，任由他拉著，冷定的與門主對視：“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殺你是別人重金委派鬼門的任務，當時江湖上有多少人要殺你，可見懸賞金額之高，我便把這任務交給了門下最厲害的人，然而這歷時之久全然超出了我的想象，他挖空了心思博取你的信任，試了各種法子，結果你運氣還是太好。在我們鬼門，完不成任務是要領死的，我看他是發現自己必死無疑所以幹脆投奔了你，東躲西藏的茍活至今。”門主的聲音悠悠然，如刀子一般一分分剮著牙蒼雪的血肉。

“口說無憑。”舒慕泠的眸子裏暗潮湧動，赤色的光芒跳動如火焰。

“其實你已經信了。”門主冷笑道：“那麽多的千鈞一發，九死一生，人生中哪兒來那麽多巧合啊你說是不是。”

舒慕泠身形虛晃，她眼前有些繚亂，從前的種種如荊棘纏繞，她動彈不得卻痛苦難耐，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分辨，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以為是人生絕境的一棵救命稻草，到頭來竟然是處心積慮只是一直未曾成功的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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