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的心臟狂跳不安，仿佛剛從龍潭虎穴脫逃而出，跑了許久他才慢慢的放緩了腳步，煥彩的流螢繞著他飛舞，微風裏夾雜著清香，撫平了他的情緒。

他扭頭，朝著露月潭走去，水面明亮如鏡，映出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人的面孔，他俯下身去拘了點水撲在臉上，這才清醒了些。

忽的，水面輕顫，蕩開漣漪陣陣，浮現出一片別樣的畫面來。

畫面裏是一片幽暗無光的廣袤荒野，雜草叢生，那些如同觸須鬼爪般的長長的草木盡情的舞動呼嘯，無數扭曲的精怪的影子掠過眼前，尖叫著嘶吼著，那些詭譎而猙獰的，他見所未見過的精怪讓他渾身發冷，因為他認出了，這是露月潭。

精怪們在追逐一個女孩，看起來年紀比九嶷還要小，她抱著一把劍，連滾帶爬的奔逃，藏無可藏，形狀淒慘。九嶷看的揪心，他下意識的直起身環顧四周，卻尋不到這樣的人存在，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樣逼真的只是個幻象。

再看向水面，卻發現那無數的精怪頃刻間被莫名的力量撕裂了，漫天的血雨將那女孩兒淋到渾身濕透，渾身大大小小的可怖傷口讓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撲到水潭邊不顧一切的用水洗著身上的傷口和血水，用力的搓著卻搓不幹凈，她僵了一僵，用力抱住自己的頭，撕扯著自己的頭發，痛哭出聲，聲嘶力竭。

近在咫尺的面孔宛若只隔了一層薄薄的水面，卻看不清楚她的眉目，唯見淚水墜落蕩出漣漪。九嶷心神俱顫，不忍再看，他慌忙伸出手攪動潭水，那些無聲的畫面消弭了，一切又歸於寂靜。

從前聽村裏老人們說過，萬物皆有靈，無論是草木山水，時間久了都能看見並記住周遭發生的事，就如同人的記憶一般。原來從前也有人來過露月潭，他低下頭思忖著，這個女孩兒是誰呢？現在怎麽樣了？還活著嗎？如此危在旦夕小月神為什麽沒有出現救她呢？

難道......她就是小月神？！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甚至笑出了聲，他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頭，怎麽可能嘛.......小月神那種強悍又冷酷的女子，怎麽可能呢？

夜已深，他放棄了思考，急匆匆的離去。

他兔子一樣翻過墻進了休息的庭院，夜深人靜的居然還有個人影蹲在他的屋門口，九嶷心頭閃過疑惑，警覺的握上了刀柄。

“九哥哥！”那人耳聰目明的緊，居然發現了九嶷的存在，興沖沖的迎了上來，呼聲清脆。

九嶷一楞，下意識的張開雙手，少女散發著清香的溫軟身體撲進懷裏來，他雙手有些僵硬的橫在兩側，糾結道：“雲彩你怎麽還不睡啊！”

雲彩擡起臉來，月色下少女嬌嫩的面孔顯得秀麗而柔美：“還用說嘛，等你啊！”

九嶷覺得好有道理根本無法反駁，雲彩將整張臉都貼在他的胸口蹭來蹭去宛如一只小狗，弄得他面紅耳赤，心亂的厲害，慌忙退了一步握住她的肩：“這麽晚了還在外面溜達是要被罰的你知不知道！”

“哎呀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啰嗦了。”雲彩翻了翻白眼：“我的六感是這兒最靈的，你看你腳步夠輕了吧，我還是聽得到！所以不會有人發現的！”她烏黑的頭發編了許多小辮子垂在肩頭，她隨意挑了一個卷著把玩，一蹦一跳的跑到一旁從草叢裏拿出一個竹籃。

“九哥哥！這是新出爐的餑餑，阿桑讓我帶給你的你嘗一個唄！”她從籃子裏掏出一個放在九嶷眼前晃晃。

九嶷剛要張嘴說話就被一個香甜的餑餑堵住了嘴，雲彩這死丫頭下手沒個輕重他差點沒被噎死。

“咳咳咳.....”他掐著脖子幹瞪眼，雲彩在一旁踮著腳尖瞅他，一臉的無辜。

“你下山了？”九嶷順了順氣道。

“是啊，我不放心婆婆他們，別又被欺負了咱們都不知道。”雲彩說：“哎我跟你說，我今天聽到墨道他們那群人，好像真的是傍上了了不得的人！”

“是誰？”九嶷的心裏“咯噔”一聲。

“右護法瑯玕。”

九嶷腦子一蒙，覺得整個人的力氣都被抽幹。

“九哥哥！九哥哥你還好吧！”雲彩急急的扯了他的袖子：“你不能放棄啊！大家還指望著你呢！”

“可是那可是瑯玕啊！”九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低聲叫道：“整個拜月教，除了教主就是他一手遮天，連鎏弦祭司都要讓她三分！”

雲彩沒答話，臉卻白了幾分，九嶷楞了楞，飛快的去捋她的袖子。

“你被他們欺負了？！”他看著少女胳膊肘上的傷，聲音發顫。

“沒，沒啦。”雲彩縮了縮將胳膊背到身後：“雖然被發現了，但是我逃得可快了，沒吃虧嘿嘿。”

九嶷一時無言，他捏緊了拳頭，覺得渾身的血都在沸騰。

“九哥哥，我相信你的，你不比他們差！”雲彩信誓旦旦道：“可惜我體力不夠，要不然還能幫你更多的忙。”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雲彩。”九嶷凝眸望著她：“下面的都交給我，我一定不會被未戰先敗，你和村子都由我來保護。”

九嶷背了一麻袋的蜜瓜朝著露月潭進發。

果不其然舒慕泠沒給他一點好臉。

“滾。”一個字砸在九嶷臉上。

“小月神我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九嶷舔著臉哀求。

“滾。”

“昨天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半途而廢，是我沒毅力沒上進心，你罵我一頓好了！我絕對不還口！或者你打我一頓也行！”

“滾。”

九嶷急的抓耳撓腮：“可是我現在真的沒辦法了啊！”

“你沒辦法關我什麽事？”舒慕泠終於說了一句完整的話，極盡刻薄：“我沒那個閑工夫陪你玩過家家，你趁早回去吧。”

“我是認真地！真的！”

舒慕泠幹脆把頭別了過去，留了個後腦勺給他，九嶷忽然覺得這個小月神簡直傲嬌的不行，萬分後悔。

忽然他靈機一動，扛起麻袋道：“既然如此，那我這一袋上好的瓜就只好砸爛了，反正也沒人吃！”

他大步流星的走了一會兒，聽到有人極其壓抑的吼道：“你等等！”

九嶷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今天還是三把劍，只是舒慕泠絲毫不願意跟他多說一個字，或者說她忙著吃瓜騰不出嘴，但是劍依然玩的很溜，九嶷咬碎銀牙的撐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像是個被玩壞的木偶，最後癱倒在草地上動彈不得。

舒慕泠也沒說幾句話安慰他，太陽初升她就躲的沒影了，九嶷目瞪口呆，因為那麽多蜜瓜也都沒影了，他陡然有一種這個小月神或許是個松鼠變得，很擅長屯東西。

這樣人不如狗的日子持續了十來天，九嶷發覺自己的刀法突飛猛進，身姿也矯健輕盈了許多，他可以和舒慕泠的劍氣正面對抗，甚至有時還略勝一籌，日常訓練更是輕輕松松甩了墨道那群人一大截。

“學得挺快。”與他持續冷戰卻不妨礙吃瓜活動進行的舒慕泠終於舍得多說一句話。

這不啻於已經是一句絕佳的稱讚，九嶷很開心，還有些感激。

距離甄選還有兩日，舒慕泠跟他說你可以不用來了，但是他還是執拗的來到了露月潭，舒慕泠還在老地方，她仿佛是長在那棵樹上一樣，從來不挪動位置，紅色的衣裙和長發宛如盛開的一朵薔薇，絢爛而熱烈。

“餵！小月神！”九嶷歡快的打招呼。

舒慕泠垂下眼簾，九嶷怔了怔，夜色裏紅衣女子的眼眸中似是有水光，瀲灩閃爍，仿佛落了無數的星辰，那樣的目光浸透了悲傷，讓他震動不已。

也只是一瞬間，舒慕泠的眼角皺了皺，九嶷頓時覺得一股寒氣襲來。

“你來我這兒上癮了？”當頭一棒。

“不是。”九嶷撓了撓頭：“我如果真的當選了十二月侍，恐怕就沒空來找你玩了。”

“．．．．．．我看起來很無聊？”

九嶷看著舒慕泠的臉色覺得還是不要回答的好，他厚著臉皮走到那棵樹下，照舊拿出瓜來奉上。

舒慕泠欣然接受。

“你吃不膩麽？”九嶷道：“這瓜雖說是好吃，但是怪甜的，吃多了膩人的很。”

“你不懂。”舒慕泠微微仰著頭道：“人這輩子第一次吃到的好吃的東西是很難吃膩的。”

“是嗎？”

“好吃不僅是東西本身，還有當初的情懷。”舒慕泠道：“如果你甄選睡過頭了，然後給你吃你平時最喜歡吃的東西，你會覺得好吃麽？”

“．．．．．．．味同嚼蠟！”

“這不就對了。”舒慕泠道。

“也就是說你當初吃這蜜瓜的時候真的很開心咯。”九嶷靠在樹幹上擡頭問道：“有點想象不出你開心的樣子呢！”

舒慕泠有些楞神，良久她才冷笑道：“我是不是對你太溫柔了。”

九嶷縮了縮腦袋。

半晌，他又按捺不住好奇心道：“你為什麽一直待在這兒，雖然這裏風景確實不錯啦，但是待久了也無趣啊，外面天大地大你不出去轉轉？”

“我倒是想，我也得出的去啊．．．．．．”舒慕泠輕輕嘆了一聲，那一聲空靈的沒入夜風裏，讓九嶷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過小子，你以為這裏真是世外桃源？”舒慕泠惡意的勾了勾眉：“說個最簡單的，你想不想聽關於這棵樹的故事？”

“想啊！”九嶷從善如流。

“接著。”舒慕泠在他頭頂吆喝了一聲，然後丟下一個球狀物，九嶷忙不疊接了抱了個滿懷，就著月光他發現自己懷裏抱了個闔眸微笑的白面人頭，光禿禿的沒有毛發，分外詭異。

“啊！！！！！”他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叫什麽啊！別弄丟了！這可是最後一顆人面果了！”舒慕泠的聲音裏帶著得逞的笑意。

“人面果？！”九嶷渾身發抖的摸了摸那物事，發現那確實不是人頭的觸感，雖然五官活靈活現，但茸茸的質感有些像是桃子。

“不信你咬一口試試，真的是水果。”舒慕泠笑的直不起腰。

“我才不要！嚇死人了！”九嶷氣道：“你這人愛好真獨特！”

“得了吧，我也不喜歡它。”舒慕泠道：“靠吃活人長起來的樹，結出來的果子卻還長著人臉，惡心至極！”

“後來呢？”

“我把它連根拔了。”舒慕泠懶洋洋的說，言辭裏卻盡是狠厲：“最終變成了一棵死樹。”

九嶷見她輕描淡寫，卻仍是心驚肉跳：“這裏從前好像有很多厲害玩意，你都不怕？”

“若我連這實心的精怪都對付不了，又怎麽去對付那些詭計多端的人呢？”舒慕泠嗤笑一聲。

九嶷啞口無言，他擡起頭看著枯樹上的紅衣女子，好像證實了一些猜想，這的的確確是一個充滿了故事的人。

“好了，時候不早了。”舒慕泠看了看天色道：“你快些走吧，明天好好休息了上場，記住了，就算贏了比賽也不要說與我有關的事，只當咱們沒見過面。至於那些算計你，估量我的人．．．．．．”她冷冷一笑：“等你成了十二月侍，別放過他們。”

“我不會忘了你的。”九嶷鄭重道。

“忘不忘的，隨意了。”舒慕泠揮了揮手：“我要去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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