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牙蒼雪抵達了金水鎮，他風塵仆仆，卻帶了幾分異樣的喜色。

“沒什麽大事。”他坐到蕭竹對面取了茶水來飲，一口氣飲了好幾碗，又讓小二拿了酒來。

“沒什麽大事？真的沒有大事？”蕭竹的聲音裏帶著些許虛弱的期待：“你沒有騙我吧！”

“沒有，全然與你無關。”牙蒼雪輕描淡寫道：“他們大盟會之間沖突不斷，咱們可以暫時松一口氣了。”

“那.......有沒有人死掉？”

“這亂世，兩方對沖自然有傷亡的。”牙蒼雪開了酒封氣定神閑：“只可惜這次首當其沖的是那位水龍吟的盟主夫人，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家，嘖，可惜了的，唐青楓怕是要心痛死了。”他搖了搖頭嘆笑，便要倒酒。

酒壇被蕭竹搶下，他有些詫異，不由得擡起頭來看，卻看見蕭竹直挺挺的站在那兒，烏黑的眼睛裏似是有漩渦湧動，要將人吸進去。

“她死了，你為什麽......能說的如此漫不經心。”她一字一句的說。

“商寒秋，你認識她？”牙蒼雪的臉色有些古怪：“還有唐青楓，你也認識？很熟嗎？”

蕭竹不說話，只是一動不動的看著他，眸光如箭似是要將他穿透。

牙蒼雪的眼角浮上了一層冷漠，得出了答案，他冷笑一聲道：“竟然還是朋友？哈，這世道，真是奇也怪哉！”

“你到底做了什麽！”蕭竹放聲吼了出來，牙蒼雪異樣的反應仿佛在她血肉模糊的胸膛裏又硬生生的剜了一刀，新鮮的血液汩汩流淌，熱的燙人。

“我做了什麽？我能做什麽？我會去救與唐青楓有關的人麽？別逗了！”牙蒼雪支了下巴冷冽而笑，仿佛變了一個人：“我不過袖手旁觀，在暗處眼睜睜看著她死去罷了啊！”

蕭竹跌坐在椅子上，她瞳孔中的一絲微亮消失了，漆黑的如同化不開的夜，絕望而悲涼，她微微搖著頭說：“這不可能，這不可能的．．．．．．”

“我還看到唐青楓的神色了，天哪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在大雨裏抱著那個女子，血沾了他一身一臉，滂沱大雨沖都沖不掉啊！他從小就是天之驕子，片塵不染！他臉上也永遠是玩世不恭的笑意，好像這世上沒有他搞不定的事情，但那天他幾乎崩潰了啊，抓著那個女子的手，一直在發抖一直在發抖！任憑他有過人的文韜武略也不能從閻羅殿奪回她的性命！”牙蒼雪大笑了起來，他笑的幾近癲狂，眉間唇角都是快意惡毒：“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連唐青楓也不例外，痛快，實在痛快啊！”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臉頰上，他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有些難以置信的轉過臉來，看著蕭竹眼眶通紅。

“你被惡鬼附身了嗎！”蕭竹大吼：“你根本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牙蒼雪！你是個瘋子！”

“我一向如此，只是你不曾了解。”牙蒼雪冷冷一笑，瞳孔裏像是藏著一條毒蛇：“上次的故事還沒有說完，我繼續說給你聽。我那個該死的父親名叫做唐影，他有個龐大的家族，叫做唐家堡。至於他為什麽拋棄我，拋棄小桑拋棄三娘？只因為他不需要！他只要有一個好兒子好夫人給他撐足了場面，繼承他的家業就夠了！別的人都無關緊要，都可以棄之如敝履！他的好兒子是誰？就是大名鼎鼎的唐青楓啊！唐青楓在受人敬仰愛戴之時我在做什麽！在跟乞丐搶東西吃！在被人拳打腳踢吐口水！還要擔心自己吃了上頓沒下頓！活了今日沒明日！隨時擔心自己的腦袋會被人割掉！還要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一個沒心肝的殺人的工具去取別人的性命！我十三歲的時候每天晚上做夢都能夢見那一雙雙死人的眼睛在盯著我看，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覺得自己像是躺在棺材裏，我害怕夜晚害怕睡覺，我逼著自己五六日不曾合眼啊！那種擔驚受怕又浸淫著仇恨和冷漠的日子！我過了十幾年！直到我——”他驀地剎住了話語，劇烈的喘著粗氣，雙目猩紅，半晌他咬牙道：“從前我有多不好過，現下我就有多舒心暢快！”

字字泣血，果然都是不堪回首的，蕭竹的臉色蒼白如紙，卻又如鯁在喉，她看著牙蒼雪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眼光種夾雜著心痛，憐憫，悲傷和憤怒，交織著膨脹著，幾乎要讓她失控發瘋。

“不是這個道理......不是的不是的！”她退了兩步，艱難的尋找著反駁的詞句，流下一行淚來：“他的錯處為什麽要找唐盟主償還！為什麽要用小寒的命來償還！”

“父債子償啊？你沒聽說過麽？”牙蒼雪鄙薄而笑：“除了商寒秋死，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能讓唐青楓那麽難過了。”

“你強詞奪理.......”蕭竹拼命的搖頭：“無辜的人都不應該牽扯進來，這都是不對的！”

“蕭竹，你不要傻了。”牙蒼雪冷冷的說：“你捫心自問，難道沒有想過要報覆帝王州的那些人？你能保證不會傷及任何無辜？”

“這不一樣！小寒沒有做過傷害你的事不是嗎！”

“其實都是一樣的，他們同氣連枝過，那麽每一件事都是息息相關，千絲萬縷。”牙蒼雪嗤笑：“那麽因果就會無限的循環下去，這個亂世江湖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冤冤相報未有了結之日！”

“你好可怕......”蕭竹退了一步低聲喃喃：“那麽我呢？如果一切都如你所說，那是不是我也曾是你的目標之一？”她笑了一聲：“我原來真的從來都不了解你。”

牙蒼雪心中“咯噔”了一聲，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好，嘴上卻猶自強硬：“竹子你不一樣，我傷誰都不會傷害你，就如我絕不會去傷害歸月一樣，所以你不要犯傻了！咱們還是不要聊這個了，換一個話題聊聊。”他賠笑似的說。

蕭竹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客棧的門口，她顫聲道：“對不起，我到底還是做不到跟你一路，牙蒼雪，謝謝這麽久以來你照顧我，教導我，我們就此別過，若是有緣那來日.......不，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牙蒼雪霍然變色，他幾乎是沖出客棧去阻攔，但奈何如今的蕭竹已不是從前的蕭竹，再不是輕易能抓住的，他呆呆的盯著無邊夜色看了許久，空寂無聲，抓握著虛無寒風的指尖僵硬到麻木，連握拳也做不到，依稀聽到有什麽東西撕裂了，再也連不起來了。

良久他默然不語，轉會到桌邊，若無其事的拿起了酒壇。

辛辣的酒澆灌到臉上，他手一抖猛地將酒壇砸在墻上，癲狂一般伏在桌上笑了起來。

蕭竹沒日沒夜的策馬奔跑，馬兒精疲力盡她心有不忍，才在野外逗留片刻。

她已經很久沒有一個人行走過山川荒野，心境已經截然不同了。

躺在一人高的麥芒裏，風掀起麥浪如潮，她雙手墊在腦後，看著浩瀚無邊的星河夜色，一旁的馬兒打了個響鼻，依偎在她身側。

“其實我真的很急。”她慢慢的說：“馬兒啊馬兒，你可要快些休息好。”

多日連趕她又一次回到了開封，故地重游，近鄉情怯，她的心一直跳的飛快，生怕看到一些不願意看到的人和事。

將馬拴在了一處，她孤身前往水龍吟紫陽總舵。

頂著風帽，她悄然從外墻翻了進去，卻沒有聽到絲毫動靜，從前門庭若市的紫陽總舵此時卻靜的像是一座廢棄的宅院，一個人也無，她貼著墻角小心的走動，又凝神屏氣，細致的觀察著周圍的動向，忽的她驚恐的發現那面墻壁上都濺了暗色的血跡，模糊成一片，就連不遠處的頂梁大柱上也是斑斑傷痕，仿佛是經歷過一場惡戰。

一縷幽咽忐忑在心底蔓生，她攥緊了手心，直繞去了潤心堂，走了幾步，大門外幾寸白光射入她的瞳孔，感覺熟悉。

絕地逢生般的狂喜湧上心頭，她剛要出聲就聽裏頭有人厲聲道：“來人了，各自戒備！”

羽箭如雨一樣射了出來，蕭竹退了幾步，揮劍抵擋，她驅出一道劍光破開重圍，一步逼近潤心堂門口，卻始終也不敢跨過那天蠶絲編織的網，只能撩開鬥篷大喊道：“不要打了！自己人自己人！我是蕭竹啊！”

屋裏一片沈寂，只聽“嗖嗖”幾聲，那一片網被收回，不消片刻從屋裏出來一個搖著輪椅的清瘦女子，正是蘇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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