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竹轉劍割斷了身上的繩子，飛快的松開，又一劍斬斷了牙蒼雪手上的繩子。

失去了束縛的重傷的男人毫無預兆的向前倒下，蕭竹迎上去接住了他，奈何比起牙蒼雪來她瘦小太多，仿佛扛了一座山，蕭竹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天空驟然間落下傾盆大雨，像是要將世間的汙穢沖洗幹凈。

蕭竹淋了雨，她驀地甩了甩頭，覺得霍然清醒。

“牙蒼雪！牙蒼雪！”她貼在男人的耳畔，焦急的呼喊。

牙蒼雪的頭放在她的肩上，濕漉漉的烏黑的頭發貼在她的臉頰上，一絲動靜也無，只有那淺淺的帶著些許暖意的呼吸還沒有在大雨中完全消融，蕭竹忽的覺得慶幸，她真的想要笑一笑，卻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般擡不動唇角，她慢慢的伸出雙手，環住了牙蒼雪的腰，緊緊地抱著他，在雨中痛哭起來。

“別哭了......你哭的我心都慌了。”雨中，男人微不可聞的笑了起來。

蕭竹呆住了，雨水混著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好像沒有那麽冰冷了。

“女人哭要哭的矜持一點，怎麽哭的跟小孩子一樣......”牙蒼雪說：“你在傅歸月面前也這麽哭麽？真是心疼他。”

“王八蛋！”蕭竹忽的狠狠的推開了他，怒不可遏。

牙蒼雪幾乎是仰面躺倒在地上，他痛哼了一聲緊接著就有氣無力的笑了起來，他張開四肢，任憑大雨滂沱澆落，把身上的血跡沖淡。

“你還笑！你還笑得出來！”蕭竹大吼：“你剛才差點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笑啊......我沒死成！就跟從前無數次一樣，我牙蒼雪就是他媽的命大啊！”

“你嚇死我了......”蕭竹驀地捂住了臉孔，泣不成聲，她哭的渾身發抖，像是一片瀕臨雕落的枯葉。

牙蒼雪慢慢的坐了起來，他屈起一條腿，將手擱置在膝上，不近不遠的註視著在大雨中近乎崩潰的紅衣少女。

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他一遍遍的問著自己，明明一切都應該是偽裝的，就像剛才她被逼急了所爆發出的神秘的力量一樣......但為什麽她的眼淚卻讓人感覺如此的真實，真實到.....讓自己竟然有那麽一絲的疼痛。

他下意識的伸出手撫向心口，比之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好像這裏有著更深不可測的一道傷痕似的，隱隱作痛。

“不要哭了，再哭就該對著我的屍體哭了。”他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笑著說。

果然還是這句話有幾分威懾力，蕭竹擡起臉來呆呆的看著他，她的眼睛腫的跟核桃似的，時不時還抽噎兩聲。

“我這兒還有個窟窿呢？”牙蒼雪好心又補充了一句。

“你又不止那一個窟窿，還有其他的傷呢！”蕭竹嘴一扁又要哭了。

牙蒼雪無語的看了看天，身體裏的那條蠱蟲又適時開始作祟，他痛的喘了兩口氣咬牙笑道：“姑奶奶，你過來扶我一把也好啊！你忍心讓我這麽淋雨？”

蕭竹如大夢初醒，忙不疊的撲上來扶著他往屋檐下走。

尋了張凳子坐下，牙蒼雪的臉色已是極差，蕭竹低頭看著他流血不止的傷口擔憂道：“這窟窿不堵上不行，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找大夫！”

“哎！”牙蒼雪扯住她的手臂，勉力笑道：“就咱們這模樣，哪有大夫敢來治，你就別跑了，外面雨那麽大。”

“沒有大夫，藥鋪總有吧！”蕭竹捋下他的手急道：“你就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了！我先去買藥你在這兒等我！”說罷，她一頭紮進了雨簾。

牙蒼雪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他低頭點了周身幾處大穴，強撐著站了起來，走到了棲烏的屍體面前。

蕭竹回來的時候棲烏的屍體已經沒有了，牙蒼雪還在那兒，他趴伏在桌案上像是睡著了。

“餵，等會兒再睡！”蕭竹抖了抖身上的水跑上前，身後留了一連串的水跡，她輕輕的推了推牙蒼雪：“我買了藥和繃帶，包紮一下再睡，啊。”

牙蒼雪毫無回應，蕭竹有些慌了，她又用力的推了他兩下，顫巍巍的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牙蒼雪！”她東西灑落了一地，更加用力的晃動著他的身體：“都是我的錯，我應該來的再快一點的，你別死你別死啊！你這麽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她泛起了哭腔，漸漸地她停止了動作，跌坐在地上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這段時間好似幾個世紀般的漫長，蕭竹一直在那兒哭，什麽也不做只是不停地哭，牙蒼雪終於有些不耐煩了，他雖摒著一口氣，但耳聰目明，一直在觀察蕭竹的動靜，他想知道這個女孩兒的底線到底在哪兒，他想逼出她的真面目。

......可是，她好像真的只是個小姑娘。

“餵。”他吞吐了一口氣覺得還是敗給她了：“你還好吧？”

蕭竹猛地擡起頭，直勾勾的盯著他，呆若木雞，她眼眶還是紅紅的，雙手還維持著揉眼睛的動作，像個無辜的小兔子。

牙蒼雪覺得心口一顫，那種酥酥麻麻的又有些內疚的感覺蔓延了上來，他心虛的咳了一聲解釋道：“那個其實.......”

蕭竹跳了起來，她把地上散落的藥膏和繃帶撿起，往牙蒼雪懷裏一塞，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牙蒼雪訝異，他看著少女走到門口，不聲不響的就著臺階坐下，時不時的揉揉眼角吸吸鼻子，卻不再回頭跟他說一句話。

“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牙蒼雪賠笑道。

毫無回應，他不禁有些尷尬，又補充道：“我真的沒大礙了。”

這下牙蒼雪有些慌了，他起身飛快的走到蕭竹身旁坐下，彎腰將臉湊到她面前，輕聲道：“生氣了啊？”

蕭竹扭過頭去看著天，眼睫上仍舊是濕漉漉的。

又碰了一記冷釘子，牙蒼雪徹底沒轍了，他有些局促的坐直了身體低聲道：“好吧好吧，我承認是我的錯，我只不過是想看看你到底會有什麽反應。”

“反應？”蕭竹輕聲重覆著這個詞：“看我哭的像是個傻子一樣很有趣是麽？”

“不是！”牙蒼雪急了，他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表現出一絲的手忙腳亂，卻還佯裝惱怒：“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有些看不懂你，明明有很厲害的本事，卻藏著掖著，隱瞞於我，我才像是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吧！”

“本事？我有什麽本事？”蕭竹又氣又疑的看向他：“我又幾時隱瞞於你了？”

“那好我問你，你之前在四禦龍衛手下是如何逃脫的？”牙蒼雪窮追不舍。

“禦劍啊。”蕭竹道：“我好歹也是白雲宮出來的，再怎麽廢柴禦劍總還會上幾分吧？”她頓了頓不免有些羞赧：“雖然成功率不高，但是那個時候大概是運氣好！”

“那你剛才是怎麽對付棲烏的？”

“我......”蕭竹抓抓頭：“我也不知道，好像腦子一熱就......”她下意識的撫摸著浮影劍的劍柄，有些憐惜：“大概是我和浮影處久了，就有感情了也說不定啊！”

牙蒼雪盯著她看了半晌，神色覆雜。

“其實也不全是你的錯，別說是你，我自己都看不懂我自己。”蕭竹嘆了口氣，將頭埋進了膝蓋：“有時候就會瞎想，是不是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身體裏一直藏著另外一個蕭竹，只是大家都看不見。”

“你......就沒有懷疑過我麽？”牙蒼雪忽然開口問。

“懷疑你什麽？”蕭竹反問。

“說不定......我也是那群追殺你的人之一。”牙蒼雪輕聲說，他目光空茫的眺望著遠方，意味深長。

“怎麽可能。”蕭竹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她伸手在牙蒼雪的膝蓋上拍了兩下安慰道：“你放心，我不會無緣無故懷疑你的！”

牙蒼雪有些錯愕。

“你為了我受了那麽多罪，我要是再懷疑你那就太沒良心了！”蕭竹說，她深吸了一口氣展顏道：“本來這世界上真正對我好的人就沒幾個，我若再不珍惜你們那我就是個混蛋。”

牙蒼雪徹徹底底的沈默了下去，他彎下腰去，將手肘撐在膝上，五指交叉，似是陷入了無窮盡的冥想。

“對不起。”良久，他低聲說。

“好了，我不生氣了。”蕭竹笑了起來：“來，我給你上藥。”

“我自己來吧。”牙蒼雪躲了躲，他起身拿了藥和繃帶徑直往裏走了，耳根有些發紅。

蕭竹也不勉強，只遠遠的瞧著：“你身體裏那個蠱蟲怎麽辦？有解藥麽？”

“我搜過棲烏的屍體，沒有解藥。”牙蒼雪背對著她解開衣服，悶聲道。

“那怎麽辦？”

“蠱是五毒的，那就去五毒教看看有沒有解決之法。”牙蒼雪道：“苗疆還挺遠的，你......跟我一起麽？”

蕭竹歪著頭想了想：“其實我這次回來只是有些擔心你，怕有人再找你麻煩，不過既然你沒事了，我們就照舊，分道揚鑣唄！”

“我不是那個意思！”牙蒼雪倏地轉過身大聲道。

蕭竹目瞪口呆。

“啊耍流氓！！！！”

“拜托你第一次見男人光身子麽！”

“廢話！！！”

“......親都給我親過了你還怕這個？”

“哦對了！這事我還沒問你。”蕭竹像是想起了什麽：“你那是什麽意思！”

“救你咯！”牙蒼雪聳聳肩，不緊不慢的在腰上纏著繃帶：“要不然還能是什麽，喜歡你啊？”

蕭竹半信半疑的瞪著他，伸手摸了摸嘴唇嘀咕道：“你能有那麽好心......”

“那我給你親回來。”牙蒼雪擡起頭沖她邪魅一笑：“我保證一動不動。”

“誰要親你啊，轉過去轉過去！”蕭竹一臉嫌棄的沖他揮手。

“那就這麽說定了，跟我去苗疆。”牙蒼雪說。

“什麽時候跟你說定的？”

“我不管，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是敲暈了也會把你捎過去的。”牙蒼雪搖頭晃腦，一臉的無賴相。

“......我怎麽覺得你是腦子壞了。”蕭竹像看個怪物似的看著他。

牙蒼雪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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