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水榭(6)

關燈
夢境中,她摟著那個人的脖子,呼嘯的風雪似是被隔絕在外,周身溫暖,漸漸地,她離開了那個洞窟,離開了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又去向何方,只知道跟那個人在一起,就十分安心又踏實,仿佛時間就是靜止的。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那個人溫柔的對她說。

“我不在乎有沒有事。”她使勁搖搖頭執拗道:“我只希望你不要不開心,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會很好很好。”

“傻丫頭。”那人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頭,猝然倒下。

寸寸寒冰蔓延上他的身體,將他封凍其中,就像是那個洞窟裏的人們一樣,與她明明只隔著咫尺,卻是永不能再相見的生死天涯。

“師兄!師兄——”她驚慌失措的大叫,猛然驚醒。

醒來她出了一身的汗,渾身濕透,心“撲通撲通”亂跳,她四處張望,屋子裏空蕩蕩的,她下意識的低頭,手裏也空空的。

腦子裏還是一團迷糊,理不清前因後果,心卻亂如麻,她掀了被子下床,衣服也來不及套便沖出門去。

“師兄!師兄你在哪裏啊!”她跌跌撞撞的在院子裏奔跑,茫然四顧:“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院落裏靜靜地,了無人煙,這讓她回想起那個夢境,茫茫天地間一片白,似是又一次回歸了孤寂之海,苦不堪言。

“我不要一個人......”她猝然跪倒在地,掩面而泣:“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竹子,竹子!”有人扶住她的肩用力的搖晃,急切的喊著她:“你怎麼了?”

蕭竹緩緩擡起頭,淚眼婆娑,卻看見一個水藍色的身影跪在她身前,十分熟悉。

“小寒......”她喃喃道。

“對,是我!”商寒秋喜不自禁:“是我啊竹子!發生了什麽事?”

“小寒!”蕭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師兄呢!我師兄怎麽樣了!他在哪裏!”

“歸月他......”商寒秋原本清亮的眸子倏地晦暗下去,她緩緩的松開了蕭竹,別過臉去。

一股不祥的預感擊中了蕭竹,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站了起來,拉著商寒秋一字一句道:“你告訴我他在哪,不論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怕,我現在只想再看到他......”說著,她再也控制不住,放聲而哭,竟連一句話也說不連貫。

商寒秋被她這哭的天雷地火的架勢給嚇到了,傻楞楞任她拽著自己的袖擺揩眼淚。

“小寒!你在裏面幹嘛呢!我怎麽聽到有人在哭啊!發生什麽......”唐青楓從拱門下探進一顆腦袋,一轉頭也變得結結巴巴:“事了.......”

“我師兄那麽好的人,為什麽老天要這麽對他。”蕭竹哭的撕心裂肺,指天指地:“他孝順師父,團結師兄弟,還老替我背鍋,他對我那麽好我還老給他找麻煩,我真是太不懂事了。”她越哭越傷心:“他死了就徹底沒有人管我了,我要變成沒人要的孤兒了我要怎麽辦QAQ”

“現在知道自己不懂事了。”有人重重的彈了她一個暴栗,她“嗷”叫喚了一聲,被彈的後退了一步,忍不住用雙手捂著脹痛的額頭,擡起眼來。

滿臉是淚,眼睫毛上也都是眼淚,她根本看不清眼前這個瘦瘦高高的人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和夢境裏一模一樣。

她鼻子一酸,不知是喜是悲,只張開手跟樹袋熊一樣撲了上去,環住了那人的腰,死死的像是害怕他走掉。

“不要走千萬不要走。”她將臉貼在溫暖的胸口,一個勁兒的抽泣道:“我錯了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你讓我做什麽都好,就是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了。”

那人驚訝了一瞬,隨即欣慰一笑,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奇道:“腦子是不是凍壞了,怎麽盡說胡話。”

那一頭,唐青楓夫婦立在墻角,對視一眼釋然而笑。

“還是你聰明,提醒我直接叫歸月過來現身講話。”唐青楓抱著手臂笑吟吟道:“你別說,我剛才真的給你們嚇著了。”

“俗話說,解鈴還須系鈴人嘛。”商寒秋輕輕嘆道。

蕭竹慢慢的有些回過神來了,她揚起臉來,望著那張似笑非笑的俊朗面孔,瞠目道:“師兄你沒死啊!”

傅歸月臉色還有些病態的潮紅,聞言嗆咳了一聲,緊接著他扶著墻止不住的咳了起來。

“啊呀師兄啊!”蕭竹嚇得慌忙給他順氣:“我錯了我不說話了不說話了!”

傅歸月緩過氣來,苦笑一聲道:“你這丫頭,真不知道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的。”

蕭竹委委屈屈的站在那兒也不敢搭腔了,那種欲言又止的可憐神態讓商寒秋哭笑不得,只得走了來緩和了局面。

“竹子啊你以後可真得對你師兄好點兒。”她一手搭了傅歸月的脈,一邊搖頭道:“他為了救你生吞了一整顆龍膽赤血丹,真是把我嚇壞了。燒得整個人都昏迷了,還強行運功抵抗,差點筋脈逆行走火入魔。”

“也沒有那麽誇張。”傅歸月用手抵住嘴唇咳了兩聲道:“我也是太過沖動了。”

“哎別說,歸月你還真是深藏不露,我對你的內功修為要刮目相看了。”唐青楓在一旁晃著扇子偷笑。

“唐盟主你就別說風涼話了。”傅歸月扔了一記眼刀過去:“還嫌我不夠狼狽是不是。”

“啊......”蕭竹傻傻的看看你看看他。

“啊呀!”她一拍腦袋像是想起了什麽:“笛子!笛子呢!”她抓耳撓腮的找個不停:“我明明沒讓它掉進水裏去!”

“在這裏。”傅歸月徐徐伸出手,微笑。那支笛子正在他掌心躺著,色澤溫潤。

蕭竹長長的松了一口氣,但很快臉頰“騰”的紅了起來。

“沒,沒事就好。”她心虛的轉過身去,用腳踢著地上的草。

“為什麽要不顧性命的去保護這支笛子?”傅歸月神色認真的望著她。

“因為.......因為......”蕭竹漲紅了臉,她使勁的想著借口,隨即口不擇言道:“因為它看起來很貴嘛!”

“比性命還要貴?”

“對,對啊......”蕭竹艱難的回答:“你看你要是丟了這麽貴重的笛子.......該多難過啊。”

“我難過與否對你而言很重要麽?”

蕭竹渾身一震,顯然,師兄抓重點的本事比她好得多。

“當然重要啊.......”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突覺不對,慌忙改口道:“也不是那麽重要啦......不對,反正......”她簡直不敢回頭去看師兄的神色,只覺得恨不得挖個坑跳下去。

師兄忽的上前了一步靠近了她,她覺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門外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攪亂了這一切。

“啊呀蕭竹妹妹,看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蕭竹的右眼皮狠狠一跳,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的躲到了傅歸月的身後。

傅歸月偏頭瞧了瞧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轉而看向秦紫煙。

“秦姑娘有何貴幹?”他的聲音禮貌而疏離。

秦紫煙的笑容明顯一僵,她訕訕道:“聽說蕭竹妹妹遇險,特地來看看好些了沒有。”

“我好得很,大概讓你失望了吧!”蕭竹低聲嘟囔著。

傅歸月敲了她一下示意她閉嘴,緩緩道:“竹子沒有大礙,勞煩秦姑娘擔心了,秦姑娘請回吧。”

秦紫煙眉梢劇烈的一顫,她用力一咬下唇,勉強笑道:“我來還有一件事,想知道姐姐的遺物是否無恙.......”她作勢拭了拭眼角道:“我失手將它落入寒池,實在是太罪過了。”

“你分明!”蕭竹氣的跳腳,只想拆穿她的假惺惺,卻聽傅歸月驀地低喝一聲:“竹子!”便生生將後面的話咽了下去。

“我原是覺得寒池偏僻無人叨擾,才前去的,誰知太過難受才失手。”秦紫煙絮絮道,她時不時用餘光觀察著傅歸月的神色。

出乎意料的,傅歸月並沒有惱羞成怒,相反,他似是看透了,只靜靜的看著秦紫煙作態。許久他緩緩開口道:“秦姑娘,在下十分理解你的感受。這樣吧,這支笛子便贈與你,助你聊解思念之苦,從此以後你便是這支笛子的主人,要扔要留,悉聽尊便。”他說的平淡,卻仿佛驚雷一樣炸響在秦紫煙的頭頂,她呆住了。

蕭竹也呆住了,她狠狠的扯了傅歸月的衣擺壓低了聲音急道:“師兄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傅歸月沒有看她,只是掏出了那支笛,遞到了呆若木雞的秦紫煙面前。

秦紫煙沒有接,她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整個臉頰都因為驚怒而抽搐不已。

“秦姑娘為何不接?”傅歸月歪著頭奇道,他忽的恍然大悟一般,縮回手飛快的將笛上那塊檀香木的小木牌解下,覆又將笛子遞出,他悠悠笑道:“想必秦姑娘也不想看到這塊牌子,在下已經取下了,還請姑娘笑納此笛。”

秦紫煙艱難的伸出手,接過了那支笛子,仿佛接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她面無血色,尷尬的無以覆加。

“看來姑娘身體也是大好了。”傅歸月抄起手臂微微一笑:“東西也失而覆得,若無他事,姑娘擇日便回帝王州吧,畢竟此處是水龍吟的底盤,在下也與姑娘非親非故,若是待久了怕要惹人閑話。”

他逐客令下的簡單明了,秦紫煙呆呆的立在那兒,再也架不住任何一絲假意的笑容,只神情恍惚的轉身離去了。

傅歸月註視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眉宇間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愁緒。

“對不起竹子。”他轉身彎下腰抱了抱蕭竹,啞然道:“師兄不能為你落水之禍討回公道,畢竟她是紫檀的妹妹。”

“可是,為什麽要把笛子給她呢?你那麽在意那支笛子。”蕭竹迷茫道。

“這是我欠她的。”傅歸月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隨即他展顏一笑道:“其實一支笛子並不能說明什麽不是嗎,紫檀活在我心裏,不論有沒有那支笛子,這都是不能改變的事實,我又何需總依靠睹物而思人呢?”

蕭竹點點頭:“說的沒錯。”她在心裏輕輕的喟嘆了一句,終究還是笑了起來。

“知足才能常樂呀。”她悄悄的對自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