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歸月一直守在紫衣女子的床畔，紫衣女子一直都沒有醒來，那蒼白又熟悉的容顏如同匕首狠狠紮在他的心口，讓他痛到無法呼吸。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傻。”他一遍遍的質問：“我不值得你這樣，從前是，如今更是。我不能護你周全，還總讓你受傷，我實在是世界上最無能的人。”他懊惱的抱住了自己的頭。

商寒秋把了脈，正在一旁飛快的寫著藥方：“歸月你不用太擔心也不用太自責，那四刀都沒有捅在要害，只是因為流了不少血才沒有及時醒過來，我再開個方子，吃了藥休息幾天就好。”

“多謝。”傅歸月勉力一笑啞聲說，他支起身體握緊了紫衣女子的手，緊緊地放在胸口。商寒秋擱筆，擡眸看了他們一眼，若有所思，她亦沒有多說話，只不聲不響的出了門。

蕭竹被商寒秋叫去了，商寒秋將煎好的藥端給她：“這是秦姑娘的藥，你送過去。”

“我？”蕭竹指著自己，聲音都變了調：“我才不要去！師兄一定不想看到我！”

“你必須去，而且必須得是你去。”商寒秋認真道：“這是你和你師兄和好的第一步，算是給他好好的道個歉吧。”

蕭竹的臉擰成了個包子：“我......”

“我知道你也不想看到秦姑娘。”商寒秋一手叉腰無奈道：“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要想啊，如果沒有她，現在躺著的就是歸月了，那你哭都來不及。”

蕭竹被說的無言以對，只能乖乖的端著藥碗去了。

她在門外來回轉了不知多少圈，仍舊不敢進去。她知道師兄心裏有一片禁地，一定不能觸碰，可是這次她是狠狠的踩到師兄的傷口了。想起先前師兄的神色，她就覺得惶恐，她從沒見過那樣的師兄。

她無助的擡頭看天，嘴唇上都被咬出了一排牙印，最終狠狠心走上臺階。

走到門前還差幾步之遠她又猛地剎住了腳步，腦海裏盡是師兄抱著紫衣女子的模樣，她覺得自己快崩潰了，簡直想找個地方嚎啕大哭。

她轉身決定找個地方先冷靜冷靜，忽的背後門“吱呀”一聲開了，她整個人石化了一般立在那兒，恨不得找根柱子撞死才好。

她緊張的攥緊了袖口，掌心裏都是汗，聽到從前那溫潤熟悉的聲線此時冷冷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問道：“為什麽不進來？”

“我.......”她咬緊了嘴唇不知該如何應答，只覺得嗓子發幹，聲音澀澀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手腕上，那修長白皙的手腕此時纏了層層繃帶，傷口嚴重嗎？會不會很疼？

她覺得自己有好多問題要問，可是他想讓我進去嗎？他還在怪我了嗎？她腦子裏天人交戰的厲害。

“藥涼了要怎麽喝？”

蕭竹猛地吐出了一口氣，覺得像是一個被針紮破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所有的期待都如水東流，只剩下滿心滿肺的自嘲和酸楚。

“我錯了。”她低著頭轉過身，不敢擡眼看那個牽動她心弦的面孔，只將盤子猛地往前一送，負氣似的說：“你看看能不能喝，不能我去找小寒重新煎好了再送來，不會再像剛才那樣了。”

她語速飛快，只覺得稍作停頓自己大約會委屈的支撐不住，盤子被短暫的接了過去，傅歸月轉身跨入門檻然後關上了門，沒有做絲毫的逗留，只留下蕭竹一人在臺階上風中淩亂。

她大大的翻了一個白眼，一巴掌拍在自己額上哼笑了起來。

“也沒有那麽難受嘛。”她嘿嘿嘿笑著說：“還以為會難受的死掉呢。”

原來以為會特別特別痛苦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也就那樣。

她故作輕松的轉過身去，大步流星的離開了。

傅歸月守著紫衣女子身邊足足一天一夜，眼也不敢眨一下，是夜深了，他一手支著額頭陷入了淺眠，夢裏他又一次陷入了那個不願涉及的回憶。

劍雨中，那個純真又嬌憨的女子灰飛煙滅了，他攔不住救不了，生生的走遠。

“紫檀.......紫檀........”他眉頭緊鎖，一聲一聲的呼喊著，卻總是走不出夢靨，冷汗濕透了重衣，布滿了額頭。

一雙細膩的手輕輕的撫上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馨香，替他拭去薄汗。

“紫檀不要走！”傅歸月驟然驚醒，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的握住了那雙手，猛地扯至身前。

紫衣女子似是沒有意料到他的反應，受到了驚嚇一般一動也不敢動，只用一雙柔美的眸子無辜又迷茫的看著他。

傅歸月愕然瞪大了眼，目不轉睛的盯著那雙眼睛，似是要將她看穿，他劇烈的喘息著，攥著那雙微涼的手，生怕下一秒她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紫檀......是你嗎？”他喃喃自語，竟有些哽咽：“你回來了是嗎.......你一個人很孤獨是不是.......你很害怕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想到發瘋了.......”

“是，我也很想你.......”紫衣女子輕輕的開口回答，她另一手撫上了傅歸月的脖子，溫柔又帶著些魅惑：“我怕你受傷，我喜歡你啊.......”

仿佛被一道霹靂擊中，傅歸月深邃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恢覆了一點明光，他驀地推開了紫衣女子，驚怒道：“不你不是紫檀，你不是紫檀啊！”

他惶恐的抱住了自己的頭，瘋了似的喃喃自語：“為什麽，我為什麽又犯了錯，你不是紫檀，紫檀已經死了！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他一把拉住紫衣女子的手腕，吼了出來。

“我的姐姐就是十多年前死在藥王谷的，也就是你口中的秦紫檀，而我是她的妹妹，秦紫煙。”紫衣女子看著幾乎崩潰的傅歸月，漠然開口。

傅歸月霍然松開手，他仿佛被抽掉了靈魂，呆呆的看著地面。

“對不起。”他啞聲道：“都是我的錯，從前我害了紫檀，如今又害了你。”

紫衣女子將他的反應都看在眼中，她面色蒼白，苦笑著倒退了兩步道：“不，是我的錯，我錯在竟然和姐姐愛上了同一個男人.......”她身形一晃，如一只折翼的蝶般倒下，傅歸月不顧一切的撲上去抱住了她，下意識的抱緊，神色無比的覆雜。

蕭竹憋了小半天有些憋不住了，一路抓了人打聽商寒秋的去處，想要找她訴苦，那人道：“你若是在藥房和議事廳都見不到盟主夫人，那你去紅葉亭定能找到，但是你若不是有十萬火急的事可千萬別去，也別問我為什麽。”

蕭竹心想，我這算十萬火急了吧，於是匆匆跑去了紅葉亭。

那座雅致的小亭，藏匿在大片紅葉之後，乍一看朱紅色的亭子竟和紅葉融為一體了，宛如烈火般燃燒著，在深秋煞是好看。

入夜了，月色灑落，更顯幽靜空靈，蕭竹撥開匆匆紅葉，看見亭裏果然有人，她驚喜的剛準備大叫，忽覺哪裏不對，因為亭裏有兩個人。

商寒秋坐在亭裏，雙腿微斜，唐青楓正枕在她膝上，把玩著她的頭發。

“小寒你該剪頭發了，好長好長。”唐青楓細細的捋著她的發梢道。

“剪了還會再長出來，多麻煩。”

“每次早上起來被壓著頭發叫喚的是誰啊？”唐青楓似笑非笑道：“是某只小狗？”

“你才是小狗！”商寒秋從他手裏把頭發拽出來，氣咻咻的盤上發頂：“你睡覺不會安穩點不要總卷著我的頭發啊！”

“拜托，你那頭發散下來能拖到床底下，難不成讓為夫打地鋪啊？”唐青楓撇嘴道：“為夫每天開會已經很辛苦了，你忍心嗎！”

“好嘛我回去剪頭發。”商寒秋皺起眉頭道：“可是剪短了就不好看了。”她愛惜的撫摸著一頭青絲無比糾結。

“要那麽好看做什麽？”唐青楓坐了起來，一臉雞賊的盯著她瞧：“我又不嫌棄你，你還想給誰看？”

“懶得理你。”商寒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兀自梳理著頭發，她低聲嘟囔著說：“你周圍的鶯鶯燕燕多了，稍微一不小心就被比下去了呢......”

唐青楓快意的大笑出聲，他用力將醋海浮沈的盟主夫人掰了回來，輕輕抵著她的額頭柔聲道：“我跟你發誓，就算你頭發全白了，在我心裏你還是最美的，我唐青楓此生不會再看別的女人一眼。我也要你此生粉黛為我施，青絲為我綰，一切一切都屬於我。”

蕭竹扭頭就走，接下來看到的東西她想迅速忘掉，同時她覺得路人警告是正確的，因為她受到了會心一擊。

“我還能去找誰呢.......”走到海棠園，她找了塊平坦草地坐下，抱膝極目眺望著夜空。

夜色涼如水，她瑟縮了一下，一腔委屈如開了閘的洪水般湧了出來，她再也控制不住，將臉埋進膝蓋裏大聲抽泣起來。

強烈的孤寂幾乎將她壓跨了，沒有師兄，沒有小寒，沒有師父，自己還有什麽呢？

“哭什麽呢？”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問。

“我不想這樣我真的不想......”蕭竹難以自制，竟然將心扉裏的事一股腦吐了出來：“這麽軟弱，這麽矯情，沒了他們我就活不下去了一樣。可是我控制不了，我知道我不可能取代他心裏的那個人，我最多只是他必須照顧和攜帶的包袱，我不應該妄想什麽，我明明看的那麽清楚，但就是做不到......為什麽會這樣.....我好恨自己。”她狠狠的捶打自己的頭，泣不成聲。

孟遜撩起衣袍坐在她身旁，輕輕將她攬進懷裏，這一次蕭竹沒有躲閃也沒有抵抗，她的防墻似乎已經分崩離析了，眼淚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溫熱的像是那樣熱烈的情感。

“他就是這麽無情的人啊，你認清了嗎？”孟遜輕聲說。

“可是我放不下，就算他那樣對我，我還是放不下........”

“慢慢來，總會放下的。”孟遜安撫著她聳動的肩頭，微微笑著像是蠱惑：“放下了，就好了。”

他挑眉，另一手撥開了身前的海棠枝，用炫耀的目光看向不遠處追尋而來的白衣公子。

傅歸月趔趄著後退了一步，他又驚又怒，在看見孟遜的一瞬間幾乎攥緊了拳頭。

前半夜他將秦紫煙安頓好，在屋外獨自一人思索了許久，覺得似乎對蕭竹的態度有些過火了，秦紫煙無礙他的氣也消了大半，不由得有些內疚又有些擔心，於是出門尋找蕭竹。

——誰知路過海棠園便看到了這一幕。

層層疊疊的海棠枝遮擋著，他原本或許根本不會發現，孟遜似是刻意要讓他看到這一幕。

一股血沖上腦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甚至有一種想要殺了孟遜的欲望。

“理智........要理智！”他無數次的奉勸自己，在幾番深呼吸之後，他強壓下怒意，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孟遜無聲而笑，輕輕放下了海棠枝，然後飛快一指點在了蕭竹的昏睡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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