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像長壞的傷口，哪怕結了痂，還是要撕開重治的。

辜子傳真的很英俊，撐在陳甯身上，眉毛濃黑，下巴上有一層淡青的胡茬，吐字時，喉結滾動，抖落出修長的頸部線條，和圓領毛衣裏，刀刻般的鎖骨。

“陳甯。”辜子傳又一次開口，“說話。”

辜子傳的嘴唇很軟，話卻很硬，陳甯後悔了，他不該躲開那個吻的。

被碰過的唇角泛著餘溫，一旦張開嘴，就感覺不出來了。

“小傳，”陳甯說：“我們上熱搜了。”

辜子傳的手機上沒有下載微博，陳甯就把自己的手機拿給他看。辜子傳從陳甯身上翻下去，坐到床邊，鎖著眉頭操作，大概是找了一會兒，才找到熱搜的界面。

陳甯盤腿坐在床上，沒湊上去指點。

他低頭凝視襪子上的線頭，告訴自己，不要做無謂的揣測。

辜子傳會為亂寫的媒體生氣嗎，辜子傳會為陳甯感到憤慨、替他委屈嗎？

通通不該，俱是妄想。

他擡頭，看酒店墻面的掛畫，墨水勾勒兩具抽象的軀體，像陰陽一般纏繞，大概是很高級的；他又看窗外，落地窗下，汽車變得很小很小，但他卻看見一輛跑車，車尾系一只碩大的氣球，粉紅色，上面寫著ich liebe dich。

Ich liebe dich，陳甯知道，那是“我愛你”。

陳甯沒對辜子傳說實話，除了“謝謝你”，他還學了這一句。

陳甯沒有什麽語言天賦，成績也不算好，上學時的科目裏，英語甚至是拖後腿的項目，但是他仍然很固執，旅游或者工作，遇見一門新的語言，總要學習“我愛你”。

是情人節，情人卻在全中國人面前出軌。是說不出口的話，在心裏卻講了一遍又一遍，用無數種語言。

辜子傳摁掉手機，倒扣在床上，輕輕一聲響。

陳甯回過頭，車開遠了。

辜子傳沒有擡頭。他弓著背，眉毛擰得很緊，五指攥在一起，撐著下巴，指節泛白。

陳甯沒有見過這樣的辜子傳，他說不清，這是頹喪還是憤怒，但是他整顆心都揪起來，仿佛感受到同樣的痛苦。

“對不起。”陳甯脫口而出，“我沒想到……”

他卻被辜子傳打斷，“你對不起什麽？”

“我……”陳甯嘴唇動了動，“我應該打點清楚的。”

他還是太天真了，氣勢做足，卻沒料到人心不古。

“小傳，這其實不是什麽大事兒，真的。”陳甯實在受不了辜子傳看他的眼神，開始語無倫次地解釋，“熱搜一出來，阮曉程就聯系了我媽，我媽也聯系了公關公司，已經在控評了。

“你不要太在意那個照片，一看就是肖……就是提前放好的攝像頭，到時候公關公司搞一點陰謀論，你拿完獎，一切就會沒事的。

“網絡上這些東西來得快去的也快，這個新聞的影響時間長一些，也不過是踩了個比較、比較微妙的時間，你一得獎，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都……”

“我一得獎。”辜子傳嘴角動了動，“那我也得拿得了獎。”

陳甯終於真正意識到，這條新聞，到底有多麽糟。

沒人在乎他的情人在情人節出軌，普羅大眾只看見貴圈真亂，新星導演騙炮女藝人。而導演的電影公映在即，若在柏林顆粒無收，那便不僅坐實了辜郎才盡，三年來為《野》付出的所有，也將毀於一旦、功敗垂成。

辜子傳這麽年輕，而金熊獎那麽難得，他本不該有那麽重的得失心，畢竟入圍就已是榮譽。

“對不起。”陳甯沒辦法真為辜子傳將電影節的評委挨個睡一遍，他只能道歉，“對不起。”

辜子傳沒再看陳甯了，他從床上站起來，打開衣櫃、取出大衣，“我去找制片人，你抽空和由自成打個電話吧。”

“好。”陳甯望向辜子傳的背影，“我媽那邊……”

辜子傳頭也不回，“我一會兒聯系，你不用管了。”

門被拉開，陳甯突然慌了，“小傳！”他下意識喊了一聲。

辜子傳回過頭，看了陳甯一眼。

“什麽時候回來？”他聲音弱下去，“等你吃午飯嗎？”

辜子傳搖搖頭，“不用等我了。”說完，門關上了。

辜子傳走了，房間裏只剩陳甯一個人。他呆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寫了一段很長的微信發給由自成。

陳甯遣詞造句，寫了一個多小時，發送成功後已經是下午一點。他從土耳其睡到柏林，一路上粒米未進，精神緊張時沒顧及還好，這會兒覺出餓來，便只覺胃空得發痛。

陳甯胡亂翻出酒店訂餐的菜單，尋覓半天沒看見沙拉一類的標識，只好盲狙一份賭賭運氣。誰料他手氣實在太好，掀開蓋子一看，偏是份標準的德國烤豬蹄。

蹄髈在磁盤裏滋滋冒油，陳甯一陣反胃，卻有口難言，只能就著面包吃完了解膩的酸菜。

肚子墊了半飽，陳甯才想起手機上翻譯軟件的用處，懊悔著將餐盤送回門外，他關上門，難受地打了個嗝。

手機此時響起來，是由自成的來電。

中國時間現在是上午七點，由自成的聲音也顯得很疲憊，“陳甯，我看到你的微信了。”

“導演。”陳甯頓時緊張起來，他站在走廊裏，手無足措地頓了頓，下意識拉開衣櫃，抓住一件辜子傳的襯衣，“對不起。”

“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兒。”由自成說：“你還好嗎？”

“我挺好的。”手指摩挲布料，陳甯的聲音很輕：“我受不了什麽影響。”

“不用去理網上那些。”由自成大概晚上沒睡好，在電話那頭打了個哈欠，“我打電話過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讓你從柏林回來就進組，跟我補拍肖樂樂的戲份。”

“導演……”陳甯有些難以置信，“您不用這樣……”

“這說的什麽話，換角難道只是為了你？”由自成大概是那種永遠不會跟你生氣的長輩，說話的語氣不疾不徐，“也不是什麽後臺嘎嘣硬的人物，追加幾百萬重拍幾場戲，還不會要了我的老命。”

“謝謝您。”心口落下一顆巨石，陳甯知道，換了角，就可以爆出肖樂樂的名字了，“我一回來就進組。”

“陳甯啊……”由自成嘆了口氣，“我知道你難受。”

陳甯卸了氣，整個人都靠在衣櫃上，手裏捏著辜子傳的襯衣，他兀自搖搖頭，“導演，我沒事兒，真的。”

“兒女情長這種事兒，也強求不來。”由自成點到即止，也不可能和工作上的晚輩去掰扯這些感情上的事兒，“今年是你的大年份。抓住機會，拼拼事業，你能再上一個臺階兒。”

陳甯笑了笑，“我沒那麽大野心。”

由自成難得嚴肅了些，“你現在是一個演員職業生涯裏最好的時候，精力、專業度，可塑性，都是一流的。你一直跟著辜子傳，業界都以為你不接其他導演的電影，這回你跟我拍了戲，過年一堆老朋友朝我打聽，問我你的情況。估計等你從柏林回來，劇本兒就接二連三地過去了。”

“謝謝您。”陳甯松開辜子傳的襯衫，將衣擺向下抻了抻，“到時候看看吧，我可能想休息一陣兒。”

“陳甯，你是喜歡拍戲的，對吧？”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由自成再度開口時，語氣躊躇了不少，“如果我對你的感覺沒錯，那你對電影，還是有自己的藝術追求的，是嗎？”

陳甯輕輕“嗯”了一聲。

“老頭子我奮鬥了一輩子，心裏只想著電影。我知道，可能在你眼裏，有更重要的東西。但是天賦這種事兒，咱們不能把它荒廢掉。人與鏡頭那點兒熱乎勁兒，可能說散就散了。你要是真喜歡這行當，我勸你還是抓緊，拍點好作品，趁著年輕，多發光發熱。至於別的事兒，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發現，能陪你走到最後的，還是這臺攝影機。”由自成也算苦口婆心了，“陳甯，辜導帶你上了這條道，你的確該感謝他。但是人和人之間啊，一輩子重合的，就那麽點兒路。要是走完了，最後還是得揮手說再見。

“你得看清自己的路。陳甯，電影才是你的路。”

“導演，讓我想想，行嗎？”陳甯關上衣櫃，只覺得心口堵的發慌，“其實我……只想先把眼前這件事兒挨過去。”

“不是什麽大事兒。”由自成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很快就解決了，你不用太擔心。”

“接您吉言了。”陳甯再不欲多說，“導演，真的謝謝您。您說的話，我會認真想的。”

“也不用那麽認真。”由自成說，“放輕松，答案都是不請自來的。”

陳甯似懂非懂，又說了一次謝謝。

和由自成掛掉電話，陳甯立馬給阮曉程發消息，讓他聯系公關公司，將炮火轉移到爆料者身上。阮曉程回覆的很快，估計也是一夜未眠，等待公關公司回覆的檔口，陳甯想了想，還是給媽媽發了條微信。

電話很快打了過來，陳甯接通，陳媽媽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一股不同往日的急躁：“小甯，你還好嗎？”

“我很好。”陳甯躺回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剛剛跟由導通了電話，說好了回來就進組補拍，把肖樂樂的角色換人了。”

“阮曉程也剛給我發微信說這事兒。”陳媽媽稍微平靜了些，“小傳也找過我了。”

陳甯翻了個身，曲起腿，讓自己蜷成一團，“小傳他……和你說什麽了？”

陳媽媽答：“也沒說什麽，就讓我和《野》的宣傳聯系了一下，讓兩邊的公關整合資源。”

“只說了這些嗎？”陳甯問完就咬住了嘴唇。

“他……也和我大概解釋了一下，說那天是他去你們劇組探班，酒喝多了。”陳媽媽嘆了口氣，“我問他，怎麽會喝那麽多，小傳沒應，我也就沒再追問了。”

陳媽媽很體貼，這種時候，既沒問陳甯怎麽沒管管辜子傳，也沒當著自家孩子的面埋怨，她配合陳甯陷入沈默，聽電話那頭，被電波幹擾的，遠在柏林的呼吸聲，稍微急促了一陣子，又漸漸平緩下來。

“我那天晚上，被導演叫過去講戲，完事後我不放心，去小傳房間看了一眼，就撞見了這事兒。他醉的不成樣子，應該是肖樂樂趁人之危，我把人趕了出去，第二天又去找，告誡她管住嘴巴，不要出去亂說，破壞劇組的進程。誰知道……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估計想用照片勒索小傳，要點角色資源什麽的，被我撞破後，勒索沒了門路，就幹脆爆出去，賺票大的吧。”

陳甯到現在仍然不知道，辜子傳所謂的喝多了，到底是什麽程度。大概辜子傳也是為他著想，如果什麽都不講，至少陳甯在心裏能自圓其說，給前因後果都匹配好合適的緣由。

陳甯屏住呼吸，等待母親的追問，也方便他填補更多細節，但陳媽媽沈默良久，只輕輕嘆了口氣，“寶貝，不說小傳了。其實媽媽更擔心的是你。”

不待陳甯回應，陳媽媽便繼續說：“網上的那些評論，媽媽都看了，大概感受了一下，你的路人緣，似乎並不太好。”

“這些年，你跟著小傳，拍他的戲，再演一些小眾的話劇，媽媽覺得你可能不喜歡快節奏的娛樂圈生活，代言、綜藝、雜志，通通不接，媽媽想，小傳可能有他自己的考量，也不覺得有什麽。但畢業至今，你不僅沒知名度，出了事，連群自發為你說話的粉絲都沒有，媽媽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了。”

陳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倒不是說咱們需要一群小女生跟在你背後接機跟拍，咱們在乎的不是這個。媽媽感受到的，是你作為一名演員，快三十歲了，如果不提辜子傳，沒一個人會記起陳甯。你的演技自然沒話說，隔一段時間，都有導演找到我這邊來，問你有沒有接戲的意向，但你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理由不接。這回好不容易，演個別家導演的戲，小傳去給你探個班，又探出這種事……”

陳甯忍不住為辜子傳辯駁：“媽！我很滿意之前的生活節奏，有戲拍，也不用經歷圈裏的破事兒，小傳也是在保護我。這次出事，小傳也是受害者，不去怪肖樂樂，難道去怪小傳嗎？他壓力比我大多了，如果這次沒拿成獎，那他以後……”

“如果小傳這次沒拿成獎，他大不了夾著尾巴拍點不入流的，票房上去了，自然有機會讓他拍他想拍的。公眾對導演是寬容的，就算《野》沒拿獎，只要有人看了說好，那些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很快就被忘記了。但是你呢，寶貝，如果你還跟著小傳，同進同出，那在別人眼裏，你不就是一個跟在大導演屁股後面，給他擦屁股的保姆？”

陳媽媽很少言辭尖銳地說話，但既然講到這個地步，也似乎不用再留什麽情面，“你是我的兒子，你心裏想什麽，媽媽都知道。再喜歡一個人，十年，二十年，你付出的也已經夠多了。媽媽沒讓你跟小傳分道揚鑣，你們永遠都是彼此的好兄弟，這一點沒讓你改。但我自己寶貝到大的兒子，才華，能力，都不比別人差，憑什麽說出來，就成了個給別人拉皮條兒的！”

“你們要是兩情相悅，媽媽真的二話不說了，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我不喜歡小傳嗎？但這麽多年過去了，9歲，你跟在辜子傳後頭給人擦屁股，你現在都29了，還在替辜子傳收拾他的爛攤子！就算你自己不在乎，你能不能想想我們，想想你自己的爸媽？我是真的看不下去，再讓自己的兒子受罪了！”

陳媽媽呼吸急促，一輩子沒說過重話的人，在電話那頭喊得聲嘶力竭，陳甯被吼得懵了，他想不到，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心思，原來在母親眼裏，從來就不是秘密。但媽媽能看出來他對辜子傳毫無保留的愛，辜子傳對他呢，卻一點都沒看出來嗎？

“媽……”陳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縮在床上，聽筒裏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平息，陳媽媽深吸一口氣，恢覆些許理智，“陳甯，你是大人了，有自己的選擇，如果你是真的開心，那媽媽不會幹涉你的生活。謝謝由導吧，這回算是有驚無險，估計過幾個小時，國內的輿論就能扭轉了。你們這次得獎罷，不得將也罷，《野》的上映，媽媽也會全程幫你盯下來，排片、宣傳、都會下功夫。你就不用擔心了。

“我自己的私心，等你回國後，是不希望你和小傳再一起住了。咱們不是沒房沒車，你搬出去，和由導補拍完，再接點別的電影。如果你願意，媽媽也幫你聯系雜志，咱們也可以走兩個時裝周，米蘭、倫敦，你也去散散心。把阮曉程給辜子傳，媽媽是想親自給你管一管。

“如果你不願意，還想跟小傳住一起，媽媽雖然不支持，也不會幹涉你的選擇。

“寶貝，媽媽只希望你開心。”

陳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掛掉電話，他還躺在床上發呆。

由自成說，陳甯，電影是你的路。媽媽說，寶貝，媽媽只希望你開心。可陳甯一直以為，辜子傳是他的路，和辜子傳在一起，他才是真的開心。

快下午三點了，陳甯看了眼手機。辜子傳還沒有回來，而這些問題太難，他不想一個人平躺著空想。

睡一會兒吧，等小傳回來，他會帶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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