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最終戰,自身的價值!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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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天氣在這種不算偏遠的林子裏尋找比較兇狠的野獸,無疑是一個笑話。而出於某種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原因,其實我一開始是提議在晚上出來的。然而,她卻說她怕鬼,我不知道魔法師怕鬼算不算是一件稀奇的事,不過我得承認,自己是比較失望的,本來我還想,在月色迷人的晚上,一對年輕男女行走在浪漫的林中小道上……說不定會出點兒什麽事吧?

一路上,飛鳥和小動物倒看到了不少,再大的就沒有了,不過這也是在我意料之中,或者說,真要是見到了土狼或是巨熊什麽的,我的第一反應絕對是拖起拉拉就跑,而不是如她想像的那樣,自以為能把那些大家夥制服,讓她把那銀墜掛上去。

直到太陽開始落山,我們一無所得,於是,我提議往回走。

下山的過程中,她一直悶悶不樂的,很不開心。

“別放在心上,”我對她說,“明天我們再來好了,總會讓我們遇到什麽的。”

她卻停住腳步,默默地立定,我愕然回頭,卻只見她以一種像是在思憶般的眼神註視著山下那已燃起炊煙的小鎮,有些落寞地說:“奇亞斯,你還記得嗎?在小時候,我們也一起上過山,並不止是我們,還有些其他孩子。”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說這個,而且,小時候的事我也記不太清了。可我只能默默地聽她說著,這時的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只要一不小心破壞了此時的氣氛,她就將離我遠去,遠到我再也無法碰觸到她。

“在下山的時候,”她輕輕地說,“我的腳不小心扭傷了,然而沒有人註意到,結果我越走越慢,而你們仍在繼續說說笑笑地往前走著,就像從一開始就沒有我這麽一個人。那一刻,我好害怕,我希望有人能回過頭來看到我受了傷,至少……我希望你能註意到。可是,你只顧著大聲說你的騎士夢,甚至沒有回頭來看上一眼……”

她說得很平靜,而我的心卻開始有些不安。

“等到你們全都從我的眼中不見了,我就一個人抱著腳坐在地上哭著,哭到後來我就想,要是我是一個魔法師的話,那有多好?”任由清風拂過她的秀發,她那孤寂的身影瘦弱得讓人心疼,“那我就可以變成一只小鳥飛回家,我也可以開個傳送門,一踏進去就到家了。而且,如果我是一個魔法師的話,那你們還會把我忘在身後嗎……我可是這個大陸唯一的魔法師啊。”

“然而我什麽都不是,”她繼續說著,“我只是一個沒有人會去關心的女孩子,於是我只好繼續哭著,直到天黑下來,村子裏的人上山來找我……”

我無法說話,這件事,我根本就已忘記了。仔細地回想,回想著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註意到拉拉的呢?是的,是在她用那倔強的眼神盯著我說“我會成為一個魔法師”的時候,那之前的拉拉,我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魔法是真的存在著,”她仍然沒有看我,“當我離開家鄉,到處尋找著那些飄渺的奇跡,當我一遍遍地做著試驗並且一遍遍地失敗,我反而越來越相信著。為什麽我們會活著?為什麽我們身邊的花和草會存在著?奇亞斯,這個世界本身不就是一個奇跡麽?在這個奇跡面前,魔法的存在,也就不是那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我依舊無法說話,然而此時的我卻覺得自己應當做些什麽,如果就這麽一直站著,如果就只是這麽一直站著,她將會漸漸地遠去,遠到我再也無法看見……就像小時候我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山上一樣,而這次,離開的將會是她。

默默地,我走到她的面前,轉身背對著她蹲了下來。

“奇亞斯……”她有些疑惑地叫了一下我的名字。

“吟游詩人的故事裏,不是有一種魔法能讓時間倒流麽?”我回過頭看著她,“現在正是那種魔法起作用的時候,拉拉,我們回到了小的時候。你的腳扭傷了,而我註意到了你……拉拉,讓我背你下山吧。”

靜了一會兒,她輕輕地伏在了我的背上。背著她,我一步一步沈穩地向山下走去,這一刻,我真的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過去,在那本已遺忘的日子裏,我回了頭,然後看見了那個女孩,那個會在我的生命中留下最深烙印的女孩。

幾滴清涼的水珠滴在我的脖子上,滑入了我的後背,我們都沒再說話,夕陽最後的餘暉曬在我們身上,泛起的是寧靜而又溫馨的美好感覺。

從那一天起,愛情像火一樣點燃了我們彼此的心靈,我們開始相戀,然而我們相處的時間卻反而少了。

備戰令雖然還沒有下來,但是其它的部隊已開始了調動。我們的訓練時間也在增加,並且不再是像以前那樣做做樣子。

拉拉的那條銀墜最終掛在了我的脖子上,這或許是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已經成為了她的召喚獸吧?

不過我這召喚獸明顯不符合她的設想,按照那本魔法書上所說,當她念動咒語時,我應當“嗖”的一聲從任何地方傳送到她的身邊才對,而我只會在她念了一天的咒語後,才在晚邊拖著被操練得半死不活的身體倒在她的門前大聲喊:“拉拉,我餓了,快給我弄吃的……不要放蜘蛛。”

對於這種效果,她自然很不滿意,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就算那所謂的“召喚術”真的有效,我卻也不是森林裏靠著本能生存的野獸。

她最成功的一次,是在我離開她的木屋不久,開始念動咒語,而我剛好就在她念完的那一刻重新踏進了屋內,於是她興奮地直跳著腳對我說“怎麽樣,你看我厲害吧?”,而我卻只是因為忘了拿軍帽而不得不折回來而已。

最終,她無奈地放棄了“召喚術”,開始學習起了“預言術”。

她不知又從哪弄了個水晶球,說是可以從裏面看出一個人將會遇到的遭遇。乍看之下,她的這個水晶球和那些吉普賽人用來算命的道具沒啥兩樣,然而她很肯定的說,那些吉普賽人的水晶球都是假的,她的這個卻是貨真價實的,於是我只好再仔細地研究了一番,結果仍然沒看出有啥區別來。

這個時候,國王陛下和紅衣主教共同發布的征令終於傳達了下來,調動令也到達了我們的鎮上,卻並不是全員參戰,而是留下一半的人數在國內維持治安。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最後的名單,我很期望參戰的名單中有我,由於三十多年的和平以及騎士精神在費爾王國的盛行,戰爭對於我們這些一腔熱血的年輕人來說,不但不是什麽可怕的事,反而是證明自身勇氣的機遇,甚至帶著一些浪漫主義的色彩。

拉拉卻顯得很不開心,不過我並沒有太在意,每次她那所謂的“魔法試驗”失敗後,她總是這個樣子的。而事實上,她的“預言術”也確實沒有一次是成功的,就連預言村裏的那個老人釣回來的魚是單數還是雙數、我的房東太太這次生下的是男孩還是女孩這樣的事情,也沒有成功過一次。按理說這種事就算是瞎猜,也該有百分之五十的準確率才對,可她居然一次也說不中,這讓我懷疑魔法這東西或許真的存在,而且偏偏就是和她對著幹?

名單決定的日子越來越近,我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實現騎士夢想的機會就在眼前,可我卻不得不聽從命運女神的安排,而這時發生的一件本來算不得如何大的事情,也讓我的心情更糟了。

名單發布的前一天傍晚,我一如往常地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了拉拉的木屋,卻見她正笑吟吟地看著我。

“你從水晶球裏看到自己明天會撿到金幣了麽?”我取笑地問道。

“才不是呢。”她斜睇了我一眼,得意洋洋地端出一盤盤豐盛的食物,就像是要慶賀什麽節日。

“那是什麽?”

“這次是關於你的,”她一臉興奮地說,“水晶球告訴我,你會被留下來,不用到寒風丘陵去打仗,奇亞斯,這次一定不會錯的,這樣你就可以繼續留在這個鎮上,我們還可以……你怎麽了?”

她呆呆地看著臉色已變得有些難看的我。

雖然知道拉拉的預言從來就沒有準過,我的心裏卻仍然極不高興。她為什麽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呢?我深深地渴望著能夠成為一名騎士,渴望著讓自己的子孫傳承下一枚刻著劍與玫瑰的徽章,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穿著銀制盔甲,騎著馬來到拉拉的木屋前,讓她像公主一樣在所有人的羨慕中接下我送上的玫瑰花。

是的,我渴望著這些,並且深信,只要給我機會,我一定能夠得到這一切。

可是,在我希冀著用自己的生命和熱血為拉拉贏得榮譽的時候,她卻在做些什麽呢?她在盼望著我失去這個難得的機會,並且為了這莫名其妙的預言而雀躍著。

我一言不吭地看著她,看得她有些發慌,一時間,我覺得有些心灰意冷,於是,我慢慢地轉身,想要離開木屋。

“奇亞斯……”她在我的身後低聲喚著,帶著微微的顫音。

我沒有理她,只是向前邁了一步,她卻突然沖過來,緊緊地從身後抱住了我,這時,我才發現她那嬌嫩的小手竟是異樣的冰冷,她那顫抖的嬌軀有如身處在最深的恐懼之中。

“對不起,我騙了你,”她的聲音像是無助的孩子在海面上漂浮,卻連手中唯一的木板也已失去,“我看見了好可怕的事情,真的很可怕,我看見你高興地把一個嬰兒掛在你的槍尖上,我看見你拿著劍在戰場上見人就殺,連你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我還看見你渾身是血地被好多的半獸人和精靈圍住,他們拿斧頭砍你,他們用箭射你,而你卻像瘋了一樣大聲地笑著……”

在她輕輕的哭泣中,我轉過身,憐惜地摟著她。

“這些都不是真的,是不是?”她擡起頭,充滿淚痕的臉強露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我真傻,明明就沒有魔法這種事,我還把它當成真的了。”

一時間,我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突然推開了我,沖過去舉起水晶球就往地上摔去,水晶球砰的一聲碎裂開來,那清脆的聲音就像是來自心靈的某個角落一樣讓我心痛。而她仍在淚流滿面地一邊笑著,一邊將那些裝著各種魔法材料的瓶瓶罐罐摔在地上。

“假的,全都是假的,根本就沒有什麽魔法,根本就沒有什麽預言術……”

“拉拉!”我連忙上前緊緊地抱住她,我很想告訴她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的。然而不知是什麽東西生生地卡住了我的咽喉,使我無法說出話來。直到此時,我才知道魔法在她的心目中是一種如何真實的存在,正因為她相信著,才使得她如此的恐慌,害怕著這個預言真的發生,甚至不惜強迫自己否定魔法的存在。

只是為了一個不可知的預言,只是為了一個關於我的不幸的預言,她竟否定了自己從小的夢。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悖論,我只知道,這一刻,我頭一次痛恨起了自己。原來在她的心中,我是一個如此重要的存在。

她伏在我的胸口無助地哭著,而我卻不知該如何去安慰她。

名單終於確定了下來,我在參戰的人員之中。沒有等上幾天,起程的命令便下達了,那是一個清涼的早晨,霧氣雖然不重,卻使得旭日的陽光變得迷朦。

拉拉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路口,看著我們排著整齊的隊列從她的面前走過。

回過頭,我試徒讓她那瘦弱的身影在眼中多做一些停留,然而在本是稀薄的霧氣中,我與她之間的距離卻像是漂流在海面上的兩只小船般,越來越遠,直到彼此的心靈呼喚也未能聽清。

這幾天裏,她再也沒有擺弄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就仿佛已完全接受了魔法並不存在這個事實。而這樣的事實似乎讓她顯得極為開心,臉上總是掛著淺淺的笑容。

她的笑容卻讓我更加的難過了起來,於是,我勸她不要放棄,不管怎麽說,魔法總是她從小的夢想。可她卻微笑地看著我說:“沒有魔法,一直就沒有魔法……”

在她的雙眼中,我看到了那一份深深的寂寥。

終於,我們走出了小鎮,轉到了小丘的另一邊,她也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中。我看不見她,她也看不見我,然而在我的耳中,卻似乎響起了她那一直在強忍著的悲泣。

拉拉,雖然沒有魔法,但我會為你帶來奇跡。

我在心裏這樣對她說,而我也確實是這樣想的。戰爭不會持續太長時間,用不了多久,我們便將唱著凱歌,用漂亮的馬載著榮譽回到珍愛的人身邊,我們將如英雄一般被所有人圍著讚頌,等我們老時,我們還可以靠著搖椅向我們的子孫說起年輕時的英勇事跡。

是的,直到那時,我仍是如此地確信著。

戰爭一開始,確實如同我們的預期,人數上的絕對優勢再加上充足的準備,使得那些半獸人受到了沈重的打擊。而火炮的運用也讓它們的要塞不再是那麽的安全。

雖然它們強壯而又兇狠,然而就算是正面交鋒,在近身戰還未開始時,火槍隊便先給了它們沈重的打擊。而半獸人各個部猷的互不歸屬,也使得它們難以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它們的頑強給費爾王國的軍隊造成了一定的麻煩,卻無法改變戰場上的天平。我們攻入了寒風丘陵,占領了一個又一個半獸人的村落;我們用隨行教士燃起的火焰,燒毀了它們信奉的偽神的神像。

對於半獸人村落裏的老人和小孩,一開始的命令只是將他們關起來看押,必竟殺害無力抵抗的平民(雖然只是低劣的半獸人)並不符合那斯威爾神的仁慈。然而發生的一件意外卻使得再也沒人同情他們。

一名隨軍的神父在試圖勸說那些野蠻的家夥信奉那斯威爾神時,卻被一個半獸人小孩用暗藏的小刀刺死。這事引起了我們極大的憤怒,看看這些低劣的種族都幹了些什麽?在那位可憐的神父充滿仁慈地向它們傳達父神的福音時,在那位可敬的神父毫不介意自己的尊貴向這些低劣的野蠻種族宣揚父神的仁愛時,它們卻卑鄙地將他殺害。

這件事引起了教庭的重視,很快,主教大人便宣布半獸人是被父神唾棄的種族,是一個不配存活在這個世界的低賤種族。於是,那些被關押的老人和小孩都被下令處死。

一開始,我還不願讓自己的手沾上那些老人和孩子的血,必竟這不符合我心目中的騎士精神,可是隊裏有一個家夥居然以此來嘲笑我的懦弱,這讓我極是憤怒,於是我狠狠地甩了他一個耳光,並在他要求的決鬥中將他一劍刺死,然後炫耀似地砍下一個半獸人孩子的頭掛在我的槍上,騎著馬在大家的鼓掌中來回地跑。

在戰鬥中,我總是無畏地沖殺在前面,甚至常常在己方的火炮還沒停下時便第一個沖入了半獸人的要塞,我還曾同時面對三名強壯的半獸人而毫不退讓地拼到將它們全都殺死。我升到了中隊長,並得到了我所在的步兵團團長莫烈斯勳爵的賞識。

戰爭的順利讓我們每一個人都激動不已,寒風丘陵的大半土地已被劃入了費爾王國的境內,這期間,我寫了許多封信給拉拉,我在信中訴說了對她的思念,並且把我的英勇也寫入了其中。

當然,我並沒有告訴她我們是怎樣對待那些無力反抗的半獸人老人和孩子的,雖然在當時,我的心並沒有對此感到有多少負疚。因為所有人都是那麽做的,我只是簡單地奪去它們的性命,而有些人甚至以各種慘酷的手法讓那些孩子生不如死。我不知道在我們以那斯威爾神的名義做下這些事的時候,天上的父神是否真的會為此而感到高興,然而在當時,在每一個人都理所當然地這麽做的時候,沒有人會去思考這樣做是否真的是對的。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半獸人的消滅只是遲早的事,有些人甚至開始想像著將來征討那些精靈時該用什麽樣的方法對待那些美麗的精靈女子時,戰局卻突然地轉變了。

在毫無征兆之下,霧女森林的精靈以奇兵突進到我們的後方,一夜間,用火箭點燃了所有的火藥,並燒去了全部的糧草,而那些半獸人部猷也開始了空前的聯合,利用寒風丘陵的地形對我們進行著強勁的反攻。

沒有人能夠理解那些精靈為什麽會拋下驕傲去和半獸人合作,然而,在他們游擊性的戰鬥方式下,後方的物資根本就無法運到因過於突進而陷入包圍的我們手中。

戰爭天平傾斜的速度遠超出所有人的想像,衣物的無法送達使得急劇變冷的天氣開始折磨著我們,火藥的逐漸缺乏也讓我們不得不直接面對憤怒的半獸人的斧頭。我們的軍隊在一瞬間潰敗,而寒風丘陵就像可怕的沼澤般開始吞噬著每一個士兵的生命。軍官們遠不像他們平常表現的那樣勇敢,一個個開始發著抖;隨軍的教士從沒有如此積極地向父神做著禱告,即使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孩子在哭;士兵們毫無方向感地沒命逃竄,卻忘了落單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能活著離開寒風丘陵,我只知道,當我所在的步兵團在莫烈斯勳爵的帶領下終於撤到了費爾王國的土地上時,人數已不足原有的五分之一。

而當我們以為終於平安地回到了這片原本被神所眷顧的土地時,卻發現等待我們的只有死亡。一只半獸人軍隊在精靈的配合下繞過霧女森林,突入到費爾王國的深處,這明顯只是裝模作樣的攻擊,卻使得我們那位一心想重建萊易斯三世時期的輝煌的國王陛下擔心起了王城的安全,把費爾王國與寒風丘陵交界處的所有兵力都撤去保衛王城。

我們的國王和紅衣主教因為他們的膽怯放棄了王國的邊境……同時也放棄了我們。

※※※

轟、轟……

攻城木撞擊城門的回響沈悶如死神的低吼,城墻上的攻防已到了白熱化的關口。我們在這並不堅固的城中守了五天,現在已到了無法再守下去的最後日子。從寒風丘陵追趕而來的半獸人越來越多,而我們卻已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絕望的氣氛感染著周圍的每一個人,前程也好,夢想也好,在死神的腳步聲緩慢地壓迫而來的此時此刻,都成了拋之腦後的笑話。

身邊的戰友早已一個個死去,天空掠過的飛鳥都像是獰笑著射向自己的箭矢,繃緊的神經仿佛還在承受著萬鈞的負荷,只等著哪一瞬間突然斷去。

我持槍等待著、等待著……

轟。

這一聲特別的響亮,似乎預示著那些半獸人也已迫不及待地想取下我們的性命。我身前的那名費爾士兵忽地跪倒在地,掩面痛哭著,心中的恐懼終於將他徹底地擊垮。

“起來!”莫烈斯勳爵策馬來到他的面前,怒喝著,“就算是死,也給我像男人一樣站起來。”

然而那個家夥的勇氣已從他那饑寒交迫的身體裏消失,唯一還有力氣做的事,便只有絕望地哭泣。

這就是我的騎士夢?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它竟比魔法的存在還要更加的虛幻。

城門終於被撞了開來,蜂擁的半獸人如潮水般向我們殺來。

“上啊。”莫烈斯勳爵手持巨劍,縱馬便帶頭沖去。他那早已破損不堪的盔甲在夕陽的映射下仍有著鮮明的光澤,他那開始倒卷的鋒刃仍然發著血色的寒光。

然而這次他卻連一個半獸人也沒能殺死。

一只箭從城墻上迅捷地向他射來,貫穿了他的咽喉。

我下意識地擡頭看去,只見城頭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手持弓箭的精靈。我憤怒地沖殺過去,但是不知多少的半獸人已將我們團團圍住。

一片片的血花在我的身邊濺起,無窮盡的嘶吼與吶喊響徹在我的耳邊。我死命地殺著,意識中只剩下了空白。時間毫無意義,思考毫無意義,所有的一切在此時都變得毫無意義。

不知是什麽東西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後腦上,紅色的液體沿著額頭浸紅了我的眼。我很希望自己能夠就這麽昏過去,然而劇烈的痛楚卻使我更加的清醒。

我將長槍送入了一個敵人的體內,卻無法抽出。於是我跌跌撞撞地滾爬向莫烈斯勳爵的屍體,想把他的巨劍拿在手中。然而我的視線變得模糊,我的頭開始暈眩。

迷迷糊糊間,我感到自己緊緊地抓住了什麽東西,於是我站起來,死命地向周圍砍殺著。我的血液開始沸騰,我的腦中出現幻象,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不敗的英雄正在留下不朽的傳說,我覺得自己像是無敵的將軍正在闖下不滅的聲名。

然而,不管我如何的拼命,那些半獸人的身影在我的面前晃動著,我卻怎麽也無法砍中。一次次地揮空,一次次地摔倒,一次次地爬起……

我的耳中響起了一陣陣的嘲笑聲,就像是一群興奮的觀眾在馬戲團裏看著猴子的表演。有人從背後將我推倒,有人用腳將我絆倒,而我就像是被鞭打的猴子一樣不得不繼續站起來演出。我已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身在何處。

再一次倒在地上,一只腳踩在了我的胸口,我試徒舉起手中的劍刺穿敵人的腹部,但當我舉起雙手的時候,當我的視線重新聚集在一起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手中其實什麽也沒有。

原來連守護自己的劍,也可以只是一個幻覺。

那個半獸人低著頭向我咧嘴笑著,高高地,它舉起了巨斧。

夕陽已經逝去,夜色開始掩蓋著滿街的血色。所有的一切終將被歷史所淹沒,當百年後的學者翻開記載著今日的書卷時,他們真的能夠體會到此時的悲愴麽?

這就是戰爭吧?它一次又一次地掀起殘酷的風暴,然後再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所遺忘。

而我卻曾將自己的夢想寄於其中。

巨斧即將落在我的脖子上,我卻只是想笑。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熾光突然從我的胸口亮起,正當我懷疑這又只是一個幻覺的時候,那個半獸人已睜大眼睛不知所措地退了開去。

我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然後便摸到了那個銀墜。

銀墜在我的手中像是有生命一般地發燙著,柔和的光線從我的手中散出,慢慢地籠罩在了我的全身。周圍的半獸人全都在驚恐地看著我,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感覺似乎有著某個溫柔的聲音在呼喚著我,我的身體像是在慢慢地抽離,眼前的景象開始消失,直到變得一片黑暗。

沒有恐懼,失卻熱情,只是覺得有著什麽未知的東西如潮水般一遍遍地向我壓迫而來。黑暗是如此的有趣,直想讓人瘋狂地大笑。

恍恍惚惚間,有人在叫著:“奇亞斯……”

這聲音是如此的熟悉,卻又怎麽也想不起發自於誰。

我慢慢地睜開眼,然後發現自己竟在莫名間身處於一個小木屋中。兇猛的半獸人消失了,血色的街道消失了,場景的突然轉換讓我不知所措。

胸口銀墜發出的光芒在漸漸地散去,小木屋內燭光閃動,幻著神秘的光暈。

一個少女正站在我的面前,激動地看著我。她的樣子看上去非常憔悴,她那顫動的唇和充滿喜悅的眼睛像是在訴說著化不開的思念。我試徒想起她是誰,我試徒想起我自己是誰,但是亂哄哄的腦袋就像有無數的東西在裏面爬來爬去,什麽也想不起來。

她卻猛然撲進我的懷中,緊緊地抱著我。

“奇亞斯,”她的聲音酸楚得讓人心痛,她的淚水濕透了我的衣襟,“太好了,你真的回來了。我一直在擔心你,我一直害怕著再也看不到你,這些天我一直在試著用魔法讓你回到我身邊,只要一次,只要能成功一次就好……”

奇亞斯?這是我的名字麽?

我的頭痛得像要裂開,我的神經像是一寸寸地斷著,讓我的身體無法做出任何的反應。

“奇亞斯,你怎麽了?”她驚慌地擡頭看著我,臉上的淚痕襯著那張明顯失眠已久的臉,讓人心憐。

靜靜地看著她,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像是無數個世紀在一瞬間飛去。終於,我用發顫的手緊緊地將她抱住,淚水流出了我的眼眶,我用嘶啞的聲音念出了一個在靈魂深處留著烙印的名字:

“拉拉……”

※※※

這場戰爭持續了許多年,它所造成的災難,不管是對費爾王國也好,對半獸人和精靈也好,都是難以想像的。無數的人流離失所,無數的屍體填塞在這片大陸的各個角落。

我和拉拉一起躲進了深山,過著簡樸的日子,我改名換姓,操起了父親留給我的木匠手藝。我不敢讓人查到我原來的名字,沒有人會相信我能平安歸來是由於拉拉的魔法,一旦被軍事法庭發現,我將毫無疑問會被以逃兵的罪名送上絞架。

雖然生活開始變得平靜,但是許多個夜裏我都無法入睡。我不停地做著噩夢,尤其是經常在夢中見到那個被我砍下頭掛在槍尖上的半獸人孩子,他站在暗處,沒有哀哭,沒有責備,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拉拉仍在一次次地做著魔法試驗,而且仍是一遍遍地失敗著。不過她已很滿足,雖然只有一次,但那唯一的一次確實地證明了魔法的存在,而且讓我回到了她的身邊。

我們在一位鄉村牧師的祝福下交換了誓言,並且在一年後有了一個孩子。雖然後來戰火的蔓延使我們不得不開始逃亡,但我們再也沒有分開,並且在內心深處感受到了幸福。

如果說有什麽事一直讓我不明白,那就是拉拉的那個魔法了。在那段日子裏,因為擔心我的生死而受著煎熬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召喚術的咒語,並最終在那個傍晚成功了。然而按照她的那本魔法書上所說,雖然我的身上戴著銀墜,但是召喚術應當只是對動物有效,而我卻是一個人。

我想,或許是因為,在那一刻,戰爭已使我變成了野獸。

(完)

外篇 《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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