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緣起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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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總是清透無暇,每一寸光芒皆透著暖意。湖岸邊的柳枝身著蒼翠欲滴的萬千柳葉,隨風而揚,柳葉上透著晶瑩剔透的露珠,露珠攜著朝陽的金色暖光。倏忽,一陣清風拂過,那排排屏障般的柳條便隨風而揚,葉尖劃過湖面,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掀起一圈圈細密漣漪。

夏意正濃,我前方的一片碧荷越發繁茂,叢叢碧荷緊密相連,葉葉向依。出塵的荷花嬌羞地在那碧葉的叢中探出嬌柔的面龐,猶如一群掩面含羞的嬌美女子。一只桔紅色的蜻蜓自盛開的荷花花蕊中悄然探出頭來,俏皮地輕輕晃了晃半通透的翅膀,便悠悠然地向前方飛去。

自幼我便在爹爹的細心呵護下長大,這莊嚴、龐大的山莊便是為我擋風遮雨的城墻,我的天空便是山莊上方那有限的藍天。爹爹極少讓我外出,在我人生中的這十五年裏,我出莊的機會寥若晨星。所以,我羨慕一切能夠自由地接觸穆氏山莊之外那廣袤無垠天地的人或物。

我的視線與步伐皆跟著這桔色蜻蜓而去,雖同它前行的身影而去。可,片刻之後,那蜻蜓便加快飛行的速度,向遠方飛去。我看著它那桔色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在遠方的空際化作一桔色小點,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空際。

當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追逐它的步伐行了許久。前方的不遠處便是一方碧荷的盡頭,碧荷盡處,是更為廣闊的湖面。在碧荷邊之下隱約可見兩抹身著丫鬟服飾的婢女,兩名婢女一邊洗著手中的衣物,一邊叨擾著家常。

她們並不知曉我站在離她們不遠之處,盡管她們口中所說的那些地點與頗具特色的當地風俗我從未曾見識過,可我依舊靜站在原地,聽她們口中那山莊外的世界。

“寧兒,你可曾去過月溪裏?”

“月溪裏?未曾。怎麽?那裏有什麽特別的嗎”

“其實月溪裏不過是一處很平常的地方,且所在之處也較為偏僻。”

“如此說來,月溪裏不過是一處荒野之地,那有什麽可去的”

“月溪裏雖平凡無奇,可那裏卻有一顆許願樹。那顆許願樹枝繁葉茂,生的極好。年幼時,我曾聽我奶奶說過,那顆許願樹已經有很多年頭了,可是,它究竟活了多少年,無人知曉,興許數百年,興許上千年。奶奶還說,那樹活了如此久的年頭,定已化作樹神。所以,在那裏虔誠許願的人,都能願望成真。”

“什麽神不神的,定是你奶奶逗你好玩呢。這世上哪有什麽鬼神,我從不相信鬼神之說。”

“你還別不信,那顆許願樹真的極有靈性。說來也奇怪,聽說到那許願樹求別的不靈,可求姻緣卻十分靈驗。許多到月溪裏的許願樹去求姻緣的人,最後都能得到一段圓滿的姻緣呢。我聽說,甚至,許多官宦家的小姐都不遠千裏而來,只為到那兒求一段美滿的姻緣呢。尤其是在乞巧節時,到月溪裏的許願樹下去求姻緣的人可謂比肩接踵,好不熱鬧。”

“求姻緣真的靈驗你可不許騙我。”

“其實我自個兒也沒去過,不過傳說是如此。怎麽莫非,你真想尋個機會,去月溪裏求段姻緣”

“胡說什麽呢”

“我胡說?那你好端端的,臉這麽會突然這麽紅別說是被這太陽曬的。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定是想要偷偷去月溪裏,為你與穆颯統領求一段美好姻緣對不對”

“你瞎說什麽呢”

“我是不是瞎說,你自個兒心裏知道。不過,颯統領雖生的相貌堂堂,英氣逼人,極其討女子喜歡。可是我卻偏討厭他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每天都板著一張臉,總像誰都欠他幾十兩銀子似的。況且穆颯這人待手下極為苛刻,十分不近人情。自大我進這穆氏山莊,已有八年之久了吧,我還從未曾見他笑過呢。他面上永遠都一個表情,跟面癱似的,也不愛說話,真不明白,為何你們一個個皆對他傾心不已。”

“你懂什麽。人家那是恪盡職守,面容冷峻,惜字如金。”

“還惜字如金!我看是不善言談吧。對了,你可知道?他這些年來為何總拒身邊的女子於千裏之外,也從未去過任何風月場所,甚至都願多看任何女子一眼。”

“為什麽?”

“我聽他的一名手下說,其實穆颯他好龍陽之癖,對女子不感興趣,因為他只喜歡男人。他之所以對手下如此苛刻,是因為那幾名手下拒絕了他這龍陽的癖好,他懷恨在心,所以才刻意針對他們。”

很快,前方便傳來木盆猛然墜地的聲響,隨之傳來那被稱之為寧兒的憤聲訓斥,“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前一刻,兩人還相談甚歡,可話機一轉至穆颯身上,她們二人的歡談便轉為爭吵。我早聽巧瑩說過穆氏山莊的女眷們暗自傾心穆颯的不占少數,丫鬟們為他爭風吃醋,這莊內因他而起的風波幾乎未曾斷過。心裏暗想著,指不定方才那惡言詆毀穆颯的女子也是傾心穆颯的,刻意說出此番話來詆毀穆颯,或許也是希望讓那名為寧兒的丫鬟對穆颯死心。

我無心再聽她們二人再度爭吵下去,緩緩向回行去。久久,腦海中依舊回蕩著月溪裏這三個字。月溪裏,許願樹,一棵凝聚了萬千女子對未知良人最真摯的憧憬,一棵飽經千年時光滄桑洗理的參天古樹。那棵許願樹真的有她們說的那般靈驗嗎同萬千未出閣的女子一般,聽到這般關於美滿姻緣的傳說,我心中亦不由得暗自萌生出對它的好奇與憧憬。

一直到走入爹爹的書房裏,我的腦海中依舊不停地回旋著月溪裏、許願樹的傳說。若是有機會,我也想親自去傳說中的月溪裏看看,也想去試試那許願樹是否真如她們說的那麽靈驗。可是,爹爹平日裏根本就不讓我出莊,對外面我十分陌生,根本就不知曉月溪裏在何處,我真的能有這個機會嗎?

正在我思索之際,一聲巨響突然自內間傳來,我不由得一驚,便迅速向內間行去。

巧瑩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已碎成數片的古瓷瓶,爹爹素愛搜集古瓷瓶,這倒黴丫頭,打碎哪個瓷瓶不好,偏偏打碎了爹爹最珍愛的那個古瓷瓶。巧瑩神色慌亂,白玉般光潔無暇的面龐已急得通紅,眼中的淚眼看便要奪眶而出。

巧瑩驚恐地看向我,慌亂道;“若嫣姐姐,我該怎麽辦”

我靈機一動,我對莊外的路雖陌生,可巧瑩出莊的次數遠比我出莊的次數更多,或許知道月溪裏的所在呀。我裝出一副驚恐的模樣,刻意加重語氣,“呀!巧瑩,你怎麽偏偏打碎了爹爹最喜愛的古瓷瓶。你知不知道?爹爹一向將它視若珍寶,爹爹定會大發雷霆的,二叔也定會罰你的。”

巧瑩一聽,眼中的淚立刻奪眶而出。巧瑩是二叔的庶女,在家中的地位本就不高,如今聽我這麽一說,便越發慌亂了。見她一副淚眼朦朦的模樣,我心中難免閃過一絲不忍。

“待會兒,你別怕,我爹爹和二叔都不會怪你的。”

巧瑩眼中依然布滿淚水,卻滿面疑惑地看向我,道;“為什麽”

我迅速為她擦去面上的淚痕,輕聲道;“因為,待會兒,我會說這瓷瓶是被我打碎的。”

巧瑩神色為難,面上因焦慮而生出的紅暈依舊未褪去,“可是,這古瓷瓶明明是被我打碎的,怎麽能讓你來替我頂罪呢?”

我輕輕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笑道;“你不用愧疚,你只需答應我一個條件便可。”

“什麽條件?”

我正欲回答她,屋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我便止住想說的話,開始沈默。片刻之後爹爹與二叔便已步入屋內,當爹爹見到地上的古瓷瓶碎片時,先是面色一凝,隨之面上便泛起青色,怒意漸生。二叔先是看了看我,神色微暗,便將視線移向巧瑩,趁爹還未開口之際,便先開口怒聲訓斥,“巧瑩,這古瓷瓶是不是你打碎的?”

“我……”

正在巧瑩吞吞吐吐之際,我立刻上前一步,看向二叔,“二叔,您別訓斥巧瑩,這古瓷瓶是被我不小心打碎的。”

我再看向面上微泛怒意的爹爹,略帶膽怯道:“對不起,爹爹,嫣兒將你最喜愛的古瓷瓶弄碎了。”

聽我這般說,爹面上的怒意漸漸散去,只是微微皺眉,“嫣兒,你都多大了,怎麽還這麽不小心。你若總是這般冒冒失失,今後爹爹如何放心將穆氏山莊交給你打理。”

我低下頭,“嫣兒今後定會小心的,不會再像這般冒失。”

二叔見狀,立刻笑著緩解氣氛道,“大哥,嫣兒也是不小心才會將這古瓷瓶摔碎,人總會有不小心的時候。你若真不放心將這家業交給嫣兒,你便為嫣兒尋覓一位品貌雙全,能力出眾的良人一同助嫣兒分擔家族重任不就行了。”

聽二叔這般說,我不由得面上一紅。爹並未罰我,只是讓我與巧瑩先行離開書房,他好與二叔商量要事。

我拉著巧瑩,離開爹的書房,回到我的房中。“若嫣姐姐,謝謝你,若不是你為我頂罪,我定會被爹重罰的。”巧瑩依舊是滿面愧意。我嫣然一笑,“巧瑩,其實你不用謝我,你只需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巧瑩疑惑道。

我微微一笑,“帶我去月溪裏。”

巧瑩聞言,面色遽變,猛然搖頭道:“不行,大伯一向對你寵愛有加,極少讓你出莊,若是被他知道我偷偷帶你出莊,他定會不高興的。爹也會責怪我的。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除了這個,其他的我都可以答應你。”

我立刻握住巧瑩的手,“可是,我只想去月溪裏,姐姐求你了,你就帶我去月溪裏吧。如果被爹爹他們發現了,我就說是我逼迫你的,我會承擔所有的責任,這禍是我闖下的,我會自己來擔。”

巧瑩面色為難,猶豫不決,見她並未立刻拒絕我,我趕緊道:“我們很快就回來,他們不會發現的,你就答應我吧。”

“嗯。”巧瑩終於點頭答應我的要求。

次日夜裏,我與巧瑩趁莊中護衛換班之際,偷行於莊中,趁此巡邏薄弱之際尋找機會離開山莊去往月溪裏。可巧瑩卻依舊膽怯,“若嫣姐姐,若是被大伯知道我們私自外出,他定會生氣的,我們就別出去了,好嗎?”巧瑩緊緊拉住我的手,聲音略顯懼意,瑩潤的大眼中亦閃爍著擔憂的神色。

我知道她向來膽怯,好不容易讓她答應帶我去月溪裏,我可不想錯過此次機會,“噓,我們只出去一會兒,過不了多久便回來,你放心,爹和二叔一定不會發現的。”我一邊小心地探向四周,一邊小聲地回答道。

我拉著巧瑩正欲轉身繞道,雖在如此暗淡的光線下,遠方那一對閃爍著金屬光芒的護衛依舊顯得無比刺眼。數名巡邏的莊中護衛自遠方漸漸向我們的方向行來。我一驚,趕緊拉著巧瑩迅速躲回轉角處,巧瑩面色忐忑,我的心也懸著,恐怕那群護衛發現我們。我屏氣凝息地看著那數名護衛們漸漸遠去,才松了口氣。還好只是普通的護衛,若是碰到穆颯,我與巧瑩定很難躲過。穆颯雖為男子,卻極其細心,平日裏話雖不多,但做起事來一絲不茍,十分謹慎,武藝又高強,所以他才十八歲便在眾人中脫穎而出,成為護衛統領。

見那群護衛的身影已消失,我正準備拉著巧瑩退出這黑暗的小角落,剛將頭再次探出來,遠方便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此人正是穆颯。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再度退了回去。眼看穆颯就快要巡邏到此處,完了,看來今夜真的無法去月溪裏了。巧瑩向來膽小,若今日去不成,她定不會再願意帶我去的。

我正思索著待會兒若被穆颯發現我與巧瑩躲在此處,我該如何解釋。倘若說出來賞月觀星,好像也不妥,這大半夜的,我倆去哪兒觀星不好,偏偏來這漆黑不見五指的地方觀星。若是被莊中愛嚼舌根子的人知曉,會不會也向汙蔑穆颯那般說我與巧瑩也有什麽鮮為人知的怪癖。畢竟人言可畏,我看了看身旁的巧瑩,她面上的擔憂越發深沈,已緊張得面色如紙。

正在我懊惱之際,卻傳來一名護衛的聲音,“颯統領,莊主讓您立刻去劍閣。”

“好。我立刻便去。”

我聞言,立刻欣喜不已,聽到穆颯等人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我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下來。

還好穆颯去了劍閣,莊中夜間巡邏得雖嚴密,可我畢竟從小便在這穆氏山莊長大,我對於山莊的地形結構自然是十分熟悉的,雖經過幾番周折,我還是拉著巧瑩躲過了巡邏的護衛們。

“若嫣姐姐,你為何想要去月溪裏?”

巧瑩走在前方,而我便緊隨其後。

“因為,我聽人說在月溪裏的那顆許願樹極其靈驗。聽說它似乎已經存活了上千年,早已有了靈性。倘若對著許願樹虔誠地許願,定會願望成真。”

我知道在那裏只能求姻緣,月溪裏的許願樹只保姻緣。很多女子都在月溪裏的許願樹下求過姻緣,可是爹爹平日裏並不讓我私自外出,所以只能拉著巧瑩偷偷跑出來看看傳說中的許願樹。想像她們一般在許願樹下求一段美滿的姻緣。

巧瑩帶著我穿過叢林,走過長長的林間小徑,幸好月溪裏離穆氏山莊並不太遠,約行了半個時辰,我們終於來到了月溪裏。

空中一輪圓月似玉盤般光潔、通透。一望無垠的天際鑲嵌著顆顆璀璨奪目的星子,月朗雲疏,風影婆娑,夜風拂面,卷來層層幽香。一顆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綢。借著月色,許願樹與樹上的紅綢皆透著朦朦微光。

我好奇地看向這些迎風飛舞的紅綢,根根紅綢已系滿樹幹,每一條紅綢上皆寫著許願著們最美好的祝願。偶有夜風拂過,一條條紅綢被微微掀起來,似無數身著紅衣的精靈們在月下翩然起舞……

“許願樹,我聽聞你一向靈驗,我剛過完十五歲的生辰,剛行完及笄之禮。我希望你能保佑我早日覓得良人,為我分擔家族的重擔。”我雙手合十,面上含著淡淡的笑容,雙目微閉,在心中默默念道。

我緩緩睜開雙眼,輕放下合十的雙手,竟驚奇地發現身旁的巧瑩亦滿面虔誠地許著心願,口中還輕念著微不可聞的話語。

巧瑩緩緩睜開雙眼,便迎上我的目光。巧瑩微微一震,隨之面上便泛起紅暈。我愕然。

我笑道;“你不是不願來嗎?”

“反正都來了,求一求也無妨。”

轉而,巧瑩便看向我,“姐姐來這兒,定是為求姻緣。難道,姐姐,是已經有了心儀的男子?”巧瑩滿面好奇,等著我作答。

“噓,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我紅著臉,一邊回答一邊將手中的紅綢打上結掛到樹枝上。看著我掛在樹上的紅綢迎風飄揚,我不禁嫣然一笑。

“難道真被我猜中了?姐姐,你告訴我嘛,是不是?”巧瑩越說越興奮,便拉著我的衣袖繼續問道。

平日裏,巧瑩總一副膽怯的模樣,話也很少,只有同我獨處時,她才會有活潑的一面,面上的笑容也多了許多。

“好了,我們該回去了。”

巧瑩似乎還想再度開口詢問,我立刻道:“你若是再鬧,那我便回去告訴二叔,昨天爹爹最喜愛的那個古瓷瓶是被你打碎的。”我忍住笑意,裝作一副嚴肅的樣子對她說。

巧瑩立刻安靜了下來,不再多言。

我拉著巧瑩的手欲轉身離去,可我總覺得有一道莫名的目光正在不遠處看著我。我環顧四周,這裏除了我與巧瑩之外,並無任何人影。空氣中似乎隱隱彌漫著若有若無的淡淡血腥。當我嘗試著仔細去聞知時,卻發現空氣中並無血腥氣……

月溪裏的許願樹真的很靈驗,它很快便賜予我了一段看似完美無缺的姻緣。可是,直到多年後我才知曉,原來它真正賜予我的,並非是那段表象的,而是那段暗藏的。緣分真是件妙不可言之物,一切的一切都是冥冥中註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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