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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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緩行駛在僻靜的馬路上, 航空港區內不似市中心那樣熱鬧, 夜晚只有兩旁的路燈發出冷色調白光, 映照著這條清冷的柏油路。

兩束明晃晃的車燈探向前方,像兩道被冷風削過而淩厲的目光, 輕松利落地推開那片黑暗,若打在身上, 則使人無處遁形。

車裏很暗, 也很安靜。

林宜諾蜷縮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有幾分小心, 她眼角餘光只能瞥見左邊座椅上的大腿,兩條和她一樣穿著黑色制服褲子的腿。輕輕偏頭,再往上, 視線又能收進一雙緊握著方向盤的手,纖細嫩白。

這是極限了。

她內心忐忑, 不敢再看得更多, 幾番猶豫之下鼓起了勇氣,小聲道:“師父,我跟楠姐只是剛好碰上, 就說了幾句話。”

她會信她嗎?

講幾句話, 扒領子做什麽?湊那麽近做什麽?

她不會信的,反而會認為她在撒謊。

林宜諾想到那天的欺騙,不覺眼眶一酸,心中頓生無限悲涼, 遂閉上嘴,不打算再為自己辯解。

空氣歸於寧靜。

路口紅燈亮起,車子停了下來,舒清抓著方向盤的手稍稍松開,目光落在跳躍的紅色倒計時上,眉心輕蹙,“脖子上的傷怎麽回事。”

狀似漫不經心的語調,聲音卻低沈如鬼魅,縱使內心已然降下狂風驟雨,表面依然平靜。

“啊。”林宜諾有些慌,擡手按住領口,“昨晚上被蚊子咬了,我撓得太用力,就……”

“你撒謊成癮是嗎?”舒清嘲諷一笑,五指猛然收緊,指甲死死扣著方向盤皮套。

“我不是…我……”

撒謊這個詞重重地砸在心上,林宜諾慌得語無倫次,手指抓著衣角暗暗用力撕扯,她把頭埋得很低,咬緊了下唇。

質問猶在耳邊,那痛心疾首的語氣。

她眉間糾結成一團,終於把醞釀許久的話說出口:“對不起,師父,那天我不該騙你,也不該說那種話,我不給自己找理由,錯了就是錯了……我保證沒有下次。”

說完便覺得可笑,剛才自己不就撒謊了麽,無論善意還是惡意,都不可饒恕。

舒清沒有說話,眉心擰得更緊,看著倒計時結束後紅燈變綠,繼續專註地開著車。

等了許久依然沈默,林宜諾頓時心如死灰,隱沒在黑暗中的眼淚悄悄滑落,她飛快地抹去,昂了昂脖子,視線逐漸清晰。

又一個十字路口在前方,舒清稍稍偏頭看了眼反光鏡,把車開上右轉道。

她看那一眼,林宜諾以為她在看自己,一瞬間整顆心都提了起來,以至於沒有發現車子右拐了,來到一條完全陌生的路。

等林宜諾發現時,目的地已經不遠了。

她來江城半年多,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公司和宿舍,去過最遠的地方只有市中心,最熟悉的是舒清家和機場,此外其他地方都很陌生。

這不是回家的路。

“師父,我們這是去哪裏?”大晚上,林宜諾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地方是她們能去的,她小心翼翼地轉頭看著舒清,心裏越發忐忑。

總不可能去酒店開房吧……

情趣酒店?制服play?

夜色無邊,路燈的剪影透過玻璃照進來,拂去一片濃郁的黑暗。舒清繃著臉專註地目視前方,眉心始終不曾松懈,緊抿的薄唇微微翕動,淡淡地吐出兩個字:“醫院。”

光與暗飛速交替著,她的臉忽而明亮忽而晦暗,柔和的輪廓線條逐漸冷硬,神情中卻隱隱含著一絲淒涼。

林宜諾一楞,當即便明白過來,她什麽都知道了。

“我沒有受傷。”

“你說了不算。”

“真的不用去醫院,師父,你讓我回去休息吧,我明天還要飛四段……”林宜諾說不上自己為什麽心慌,她突然害怕了,害怕這個變得陌生的師父,害怕這個變得膽小的自己。

舒清臉色又冷了幾分,聲音也透著寒意:“你就那麽急著上座嗎?”

“我不想拖著。”

“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可是……”

“閉嘴!”舒清低喝一聲,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再次湧上心頭。

耳邊是錄音裏聽到的激烈的搏鬥聲,艱難的呼吸聲,眼前是皮膚上觸目驚心的青紫淤痕,出了這麽危險的事,林宜諾竟然完全不放在心上,只知道記掛著工作,反倒是她這般反應可笑十足。

當事人都不在乎,她著急什麽。

她越生氣,林宜諾心裏就越難受,縮著脖子解釋道:“上座之後工資會漲很多,我想努力賺錢而已。”

即便是吵架了,鬧僵了,冷戰了,她也依然被記掛著,在意著,實際行動都有了,就是嘴上不說,她該拿舒清這樣的女人怎麽辦才好。

舒清眼神閃爍,嘴唇動了動,那一刻她差點就要說出“我養你”,最終還是忍了下來。心頭怒火漸漸熄滅,語氣不由自主地溫柔,“去檢查一下,讓我放心。”

林宜諾猛地擡起頭。

她原諒她了嗎?承認了嗎?

而後舒清很快補了一句:“你是我徒弟,又是一個人來這邊工作,我應該……”

說著,喉嚨突然哽住。

窗外掠過的燈影打在她臉上,映出眼底一片瀲灩水光,薄薄的,晶亮的。

目的地是一家私人醫院,座落在郊區濕地公園邊,遠遠望去像半山別墅,占地面積很大。林宜諾心裏好奇,乖乖地跟在舒清身後,左顧右盼,“師父,為什麽不去民航醫院啊?”

舒清沒有回答,輕輕牽起她的手,加快了腳步。

比起醫院,這裏更像是酒店,沒有濃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也沒有隨處可見的指示牌,更沒有喧鬧的人群,但是很幹凈,瓷磚地面光可鑒人,墻角縫隙也不見丁點兒灰塵,一眼望去非常舒服。

值班護士好像認識舒清,見到她都主動打招呼,喊她舒總。

舒清神色微冷,似乎並不喜歡這個稱呼,沒有理她們,拉著林宜諾進了電梯。

在這裏不需要走公立醫院那套流程,不用預約,不用掛號,不用排長隊等待,沒有白天夜晚之分,各項檢查都隨到隨做,甚至因為舒清在的緣故,林宜諾享受到了VIP級待遇。

她被要求做全身檢查,折騰到半夜十一點多,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最後什麽毛病也沒有,只是脖子那裏一點皮肉傷,醫生給開了些化淤藥。

舒清一顆心終於放了回去,牽著林宜諾回到車子上,臉色緩和許多,“幸好是沒事,要有什麽事,你拖到現在已經不知道惡化成什麽樣了,這麽大的人,就學不會對自己身體負責嗎?”

“工作再重要,也沒有身體重要,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們這個行業最耗底子,不然為什麽每年兩次體檢?為什麽那麽嚴格?你怎麽就分不清利害呢?”

這番小媳婦兒似的碎碎念,林宜諾本來上下眼皮直打架,走路都飄,聽著聽著竟然不困了,睜大眼睛看著她,突然笑了出來。

“還笑?”舒清擡起彎曲的手指就要敲她,視線掃過她露出來的半截脖子,青紫色淤痕若隱若現,手轉而撥開她領子,不禁皺眉,“讓我看看,還疼嗎?”

檢查的時候醫生問話,林宜諾實話實說,舒清坐在旁邊自然也聽見了,憋著一肚子火氣不忍心發,只能轉化為叨嘮。

離得近了,兩人幾乎臉貼著臉,溫熱的鼻息輕輕呼出來,融進發絲間的幽香,林宜諾眼神暗了暗,情不自禁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脖子不疼,這裏疼。”

掌心下觸感軟軟的,舒清身子一僵,臉頰蒸騰起灼燙的溫度,望進她含情脈脈的眼眸,“諾諾……”

“嗯。”

“諾諾……”

“嗯,我在。”鼻音哼唧一聲,林宜諾傾身湊過去吻住了她的唇,緩緩閉上眼。

深入細細品嘗,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味道。濕軟的舌尖勾起一絲癡意,林宜諾漸漸起身,單膝跪在座椅上,雙手捧著舒清的臉,將她抵在門上,溫柔小心地親吻。

黑色制服的金屬雙排扣有些涼,被她用指尖的溫度暖化了,一顆一顆,不知不覺松懈分離。

緊張與興奮,如影隨形。

她要得到這個女人了嗎?在當下,如此狹小密閉的空間裏。

事實證明,林宜諾想多了。

黑色外套裏面是白襯衫,她才剛碰到一粒扣子,舒清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聲,掙紮著推開了她。

一一咚!撞到了頭

“哎喲……”林宜諾揉著腦袋,一臉哀怨地看著舒清。

舒清低頭攏了攏外套,紅著臉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

為什麽是宿舍?林宜諾眼中的笑容逐漸消失,明媚的眸子染上一層悲憫,這話她問不出口,她還沒有忘記自己是“戴罪之身”。

舒清並沒有原諒她。

“好。”她沒資格說不好。

回去的路上比來時更安靜,時間似乎也流逝得更快,林宜諾還沒想好要說什麽,車子已經停在了公寓樓門口。

她看著舒清,舍不得下去。

“回去好好休息,這件事公司會嚴查,總局的領導可能會叫你過去問話,別害怕,有什麽說什麽就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舒清避開她的目光,淡淡說道。

林宜諾喉頭微動,欲言又止。

沈默了會兒,舒清被她看得不自在,將臉撇向窗外,“你該回去了。”

“師父。”

“嗯。”

“當年你害怕嗎?”

雙引擎起火失效,無動力滑翔,隨時可能空中爆炸解體,舒清卻奇跡般地將飛機平安降下來,世人只知她偉大,不知她也會害怕。

怕是當然的,怎麽可能不怕。

舒清眉心微蹙,輕輕“嗯”了一聲,依然看著窗外。

“師父……”

“嗯。”

這一次,林宜諾猶豫了很久,“你會原諒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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