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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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清在三十五歲這年的尾巴, 才開始學習如何做一個母親, 當她意識到自己越來越害怕孤獨時, 一切還不算太晚。

起初她給女兒打電話,十次有九次被掛斷, 微信上無論發什麽,從來沒有收到過回覆, 直到跨年夜那天, 女兒主動給她打了個電話。

“媽媽。”

孩子一開口,又軟又脆的蘿莉音,舒清聽著整顆心都蘇了, 顧不得還在機組車上,身邊都是同事,她的聲音一瞬溫柔:“瑤瑤, 怎麽了?”

小公舉悶悶道:“我想去你那住。”

“好啊。”舒清忙不疊答應,笑彎了眼, “媽媽剛下班, 一會兒去接你。”

“幾點呀。”

舒清看了看手表說:“九點鐘,可以嗎?”

“不行不行,現在就來, 等下外婆要回來了……”小公舉聲音突然哽咽, 好像帶著哭腔。

舒清哪裏經得起她這樣撒嬌,心頓時就化了,連聲哄道:“好好好,別哭啊寶貝, 媽媽讓小汪叔叔去接你。”

“嗯……”

掛掉電話,機組車內死一般寂靜。

副駕駛、乘務長、二號、三號、四號、安全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舒清身上,仿佛窺探到什麽不得了的秘密。

原來舒機長這麽溫柔的!

副駕小哥快哭了,原本以為今天跟美女機長合作會非常愉快,誰知從第一段上飛機開始,駕駛艙裏就冷得跟冰窖似的,他想套近乎,舒清不理他,落地講評的時候倒把他批了個毛都不剩,難受。

舒清似乎沒有察覺到異樣,打了個電話給司機小汪,然後看到了林宜諾發的消息。

護舒寶:【落地了嗎】

時間是二十分鐘前。

她情不自禁笑了,回覆:【車上,快到公司了】

這一笑,周圍傳來此起彼伏的噓聲。

她擡起頭,同事們各自看窗外的看窗外,玩手機的玩手機,看起來都很正常。

機組車送到公司門口,大家各回各住處,舒清交完資料後坐上了自己的車,十五分鐘的路程,離家越近她越有種奇怪的感覺。

小徒弟不太對勁。

平時問她落沒落,都會帶一張表情包,每隔五分鐘撒次嬌,今天卻只有一句幹癟癟的話。

回到家,舒清忐忑不安地打開門。

沒有預想中充滿生活氣息的燈光,客廳裏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舒清心頭一緊,楞在門口好久,才想起來要開燈。

她按下開關,燈一亮,茶幾上那束半人高的玫瑰花映入眼簾,濃郁如血的顏色,鮮艷而刺目,像是黑夜中生長出來的血色精靈,與周圍格格不入,散發出一絲詭異氣息。

誰的花?

小徒弟呢?這時候應該在家才對。

舒清換了拖鞋,走近那束玫瑰,發現中間夾著一個粉色信封,上面寫著幾個字。

【致舒清。】

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封什麽樣的信,甚至能猜到是誰寫的,花是誰準備的。

她看與不看都沒得選了。

焦慮湧上心頭,她似乎在被逼著做什麽事,而周圍有無數雙眼睛在各個角落盯著她,強迫她,一定要拆開看看。

她很慌,心臟怦怦猛跳,顫抖著手拿起信封,拆開,捏著裏面雪白的信紙展開,一行行娟秀的字跡落進眼底。

時間像放慢了八倍,每一秒走過都會在她心上刻一道重重的痕跡,直到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她的僥幸破碎了。

是林宜諾的情書,是小徒弟的表白,她再也不能以朋友之名欺騙自己享受那份安心,她必須直面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像是做了一場夢,此刻醒來,唏噓,卻難以接受。

突然她被人從背後抱住,耳畔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鼻音:“師父。”

舒清嚇得渾身一抖,掙紮著要推開她。

“我給你講個故事,好嗎?”林宜諾只用一句話讓懷裏的人安靜下來。

舒清閉上了眼,任由她抱著。

好乖,乖得讓人心疼。

林宜諾嗅著舒清身上冷風的味道,用自己的熱量溫暖她,給予她無處不在的安全感,而後用輕快的語氣敘述著往事。

六年前那場事故,清醒時的每個細節她都記得。

雷電劈裂天空的光芒,哭聲起伏的客艙,電路燒焦的味道,急速下墜的失重感,她的恐懼與絕望。

白色的制服,金色的肩章,溫柔而鎮定的聲音,柔軟安心的懷抱,她的幸運與希望。

故事很短,語速再慢也講完了。

林宜諾緊緊抱著舒清,唇瓣小心地擦過她耳廓,低聲呢喃:“舒清啊,我這條命是你的了,你不要也得要。”

“所以你是沖著我來的嗎?”舒清艱難開口,身體抖得像秋風中蕭瑟的枯葉。

難怪她覺得林宜諾面熟。

難怪她覺得她們曾經見過。

原來一切都是有準備,有計劃的,她就那麽剛剛好湊巧,一步步跌進這個精心布置的溫柔陷阱裏。

那些都是假象,都是為了接近她。

“嗯。”林宜諾承認得很幹脆,“跋山涉水來到師父身邊,好辛苦。”

酸澀的淚意湧上眼眶,舒清倏然失聲痛哭:“對不起...那時候我...我想過放棄你......我真的想過……”

“可你沒有放棄。”

“不...只是責任而已...我沒有那麽偉大......我恨不得第一時間敲碎駕駛艙的窗戶逃走...我甚至在天上就想過放棄......”她哭得喘不上氣,胸口一陣陣地疼,聲音斷斷續續的。

那場事故後,媒體與網絡把她吹捧成了英雄,三天兩頭有人來騷擾,連帶著挖出了她大學時環球飛行的事跡。

輿論給她打上了偉大的標簽,用道德的鐵索將她緊緊拴在那個名叫“偽善”的神壇上,事故沒有給她帶來太大陰影,但她卻差點被各種標簽壓垮。

人這輩子不是只能成為好人或者壞人。

好不容易幾年過去了,這件事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她用冷漠來表達自己的抵觸情緒,期間又經歷了妻子去世,家人冷眼,背著愧疚感負重前行。

終究她只是個凡人。

現在又有人來告訴她:你好偉大,我好愛你的偉大,神啊,你是偉大的神,我要為你奉獻我的一切。

她仿佛被欺騙了,被一個偽裝成凡人的信徒趕回了神壇,而這個騙子是她心裏特別的,在意的人。

“那是正常情緒,我理解,你我都是凡人,遇到那種事怎麽可能不害怕,不絕望,只不過你沒有任由自己被情緒控制,你始終記得你的責任,大家感謝你也是正常的,至於我,除了感謝還有......”

崩潰的眼淚來得那麽突然,林宜諾心如刀絞,沒再說下去,小心地轉過舒清的臉,指腹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的淚痕。

舒清暗如死灰的雙眸,在聽到這番話後又燃起了明亮的火焰,她怔怔地看著林宜諾,眼底水汽氤氳,斷線的淚珠子擦也擦不盡。

而她這般神情落在林宜諾眼裏,像是默許了今天無聲的告白,默許了今後兩人的關系。

林宜諾喉頭微動,停留在她臉上的手指滑落下顎,托住了她的下巴,目視那片豐潤飽滿的唇,閉上眼湊過去......

“諾諾!”舒清擡手抵住她肩膀,語氣近乎哀求,“什麽也沒發生過對不對?我還是你師父,你還是我徒弟,你什麽都沒說,我也什麽都不知道……”

林宜諾睜開眼,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她擡手拂過舒清額前的碎發,溫柔道:“好啊,你一直都是我師父,我也一直都是你徒弟,但說過的話就是說過了,知道的事就是知道了,不可能什麽都沒發生過的。”

舒清拼命地搖著頭,突然歇斯底裏地吼道:“你走,別在我眼前晃了,滾出去!有多遠滾多遠!”

“……師父?”

“別叫我師父!我沒有你這種惡心的徒弟!”舒清捂著胸口退開幾步遠,好像她是什麽避之不及的汙穢。

林宜諾張了張嘴,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圈迅速泛紅。

她惡心?

她惡心。

哦。

她敞開的,毫無防備的,溫暖的心窩子,被這柄尖銳的利刃劃得鮮血淋漓,連皮帶肉扯成七零八落的幾瓣,揉爛了,踩碎了,嵌進最低微的泥土。

“好吧,我走。”

林宜諾憋回眼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卻那麽平靜從容,她用最快速度進房間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走到門口穿好鞋,回頭看了舒清一眼,“不過,我還是很感謝舒機長當時沒有放棄我。”

說完她打開門,決然離去。

那門關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響,舒清的心卻猛地震了一下,楞楞地看著那個方向,臉色微白。

手指無意識一松,那封緊緊攥著的情書悄然掉落,她連忙蹲下去撿起來,不敢再看上面的字,匆忙疊好裝回信封。

眼角餘光有一抹刺目的紅。

舒清盯了那束玫瑰半晌,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去書房,用一塊米色大絲巾蓋住,再把信封塞進書桌抽屜裏。

感覺像在做賊。

她明明可以撕碎,可以扔掉。

四下安靜得可怕,耳朵裏有一群蚊子在飛,這時響起的門鈴猶如救命稻草,舒清以為是林宜諾回來了,回來給她一個收回那句話的機會。

但,不是。

“瑤瑤……”看到站在外面的女兒,舒清突然就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她欣慰地笑了笑,把女兒拉進來,“這幾天媽媽好想你啊。”

顏舒瑤進門就問:“林阿姨呢?”

“……”

“她答應陪我上分的。”

舒清身子一僵,心口鈍鈍地疼著,眼裏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她突然抱住女兒,哽咽道:“瑤瑤,以後媽媽只有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舒受受:趕妻一時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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