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最後辦得很簡單, 就在那顆杜鵑樹下。

宋錦英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 婚禮她原本是建議在天上辦的, 坐熱氣球上天，或者包個飛機什麽的, 總之就是要十分獨特，十分精致, 十分盛大。

但最後兩個人的婚禮辦其實有些冷清。

宋錦英表面上看著是萬人之上, 眾星拱月，可到了擬定婚禮邀請名單的時候，她卻發現自己寫不出來幾個名字。

除了下屬就是合作對象, 不然就是表面和諧，暗裏藏刀的疏遠親戚。

婚禮柳宜一請了謝思景，回國之後她和謝思景恢覆了聯系。柳宜一開了一家花店, 謝思景每周會在她店裏定一束放在辦公室的花。

她也試著聯系過施詩，但聽說她已舉家移民。

所以最後婚禮的時候, 拍攝負責婚禮現場的工作人員比賓客還多。柳宜一覺得這也是宋錦英耿耿於懷的一個理由。

婚禮前, 宋錦英收走了之前的婚戒，然後重新定做了一對，在婚禮當天和柳宜一互相戴上。

她讓柳宜一以後再也不要取下那枚戒指, 不管發生什麽事。

婚禮以後柳宜一的花店漸漸做出名氣, 她計劃著開分店，然後慢慢做出屬於自己的品牌，並且打算繼續學習，參加等級更高的業內考試。

她變得比宋錦英還忙。

也是在這個時候, 宋錦英說她想要一個孩子。她負責生，柳宜一負責帶。

考慮到宋錦英的年紀，柳宜一有些猶豫，而且宋錦英還有一個公司要管，柳宜一來生其實是最合適的。

但或許柳宜一的體質是真有問題，她總是沒辦法成功妊娠，宋錦英反而一次就成了。她接受了一對雙胞胎。

孩子在國內出生，是一對女兒。

宋錦英月子沒坐完就開始忙累積的工作，柳宜一放下了花店裏的事，在家學習照看孩子。

兩個女兒，姐姐小名嵐嵐，妹妹小名幽幽。

孩子兩個月的時候，月嫂發現了問題。

幽幽的右眼眼珠不會轉，眼珠總是固定在中間的地方，十根手指也不能張開。

月嫂輕握著幽幽蜷握的小手，憂慮地說：“小孩手的確總是握著沒錯，可我就從沒見幽幽小姐張開過手指……”

她說著很想去輕扯那緊握的細嫩手指，但又不敢。

柳宜一接了幽幽的手，她用一根手指輕撓這幽幽的指縫，想碰她的掌心。幽幽咯咯笑著，揮舞著小手躲，但手指一如既往的緊握，絲毫不松開。

她又去碰嵐嵐的手。

嵐嵐比幽幽安靜，躺在嬰兒床裏打哈欠，柳宜一靠近，她就大睜開著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的盯著柳宜一看。

柳宜一用食指戳嵐嵐的小手，嵐嵐張開細細的手指，握住柳宜一的食指。

柳宜一心裏猛沈，心裏已然有數，月嫂說的恐怕是沒錯。

她們隨後帶著幽幽做了無數檢查，查不出明顯的病變，醫生最後也只能籠統的給出一個基因問題，並且讓柳宜一她們做好心理準備，幽幽的智商可能也會有問題。

從醫院回去的那天晚上，宋錦英在陽臺上抽了很久的煙。

幽幽的病，對她打擊很大。

柳宜一不知道怎麽安慰她，便從背後抱住她，靜靜陪著。

宋錦英垂眼看著指尖的煙，很輕地問柳宜一：“你說我這算不算報應？”

“為什麽這麽說？”柳宜一皺眉道，“幽幽的病不是你的錯。”

宋錦英盯著漆黑夜色，沒再說話。

柳宜一抱緊她：“你別想太多，誰都可能會生病的，要怪誰的話，只能怪運氣不好。”

宋錦英並沒有被安慰到，在隨後的半年裏，她每次看到幽幽不能轉動的眼珠和無法自然舒展的手指，都會露出悲傷的失落。

在她心裏，始終覺得幽幽的病，都是她的錯。

幽幽一歲還不會爬，手指能張開，但拿不穩東西。她很愛笑，幾乎不會哭。柳宜一不再管花店的事，她親自照顧著幽幽的吃睡日常。

她們輾轉了數個國家，檢查治療，但最終也不過是找出了幽幽有缺陷的那幾段堿基序列。

幽幽的病越是沒辦法治療，宋錦英就越是沈默。

柳宜一發現宋錦英開始失眠了，有時候半夜醒來，她會看到宋錦英在陽臺上抽煙。

已是入冬，夜晚寒氣刺骨。

柳宜一拿了毛毯，給陽臺上的宋錦英披上。

“怎麽還不睡？”她站在宋錦英旁邊，和她一起看對面漆黑的天和山巒。

“我睡不著。”宋錦英夾著煙的手指拉住毛毯，勒緊的柔軟布料勾出她瘦削的肩膀，過肩的長發垂下來，她側臉蒼白，只是夜色裏的一個脆弱女人。

柳宜一抱住她，側臉貼著宋錦英肩上。

“沒關系的。”她說，“幽幽會好起來的……”

宋錦英低著頭，沒有說話。

柳宜一想讓她開心一點，於是說起嵐嵐：“嵐嵐很聰明，才一歲多就能認識字了，每天她都要指著她看見的字讓我讀給她聽，我猜她長大以後，一定會比你還聰明。”

宋錦英笑了笑。

柳宜一挽緊了她的手臂：“錦英，我很愛你。”

宋錦英終於放開抓著毛毯的手，攬住柳宜一的肩：“我也愛你。”

柳宜一靠在她身上，又說：“幽幽也很愛你，每次她看見你就笑得特別開心。”

宋錦英輕聲道：“幽幽看見每個人都笑。”

柳宜一笑道：“因為她是天使，是我們的小天使。”

宋錦英抱著柳宜一，半響後才柔聲說：“睡覺吧，不早了。”

躺上床以後，柳宜一貼著宋錦英縮在她懷裏。

她們說起了以前的事情，那些時隔不過幾年的回憶，在暗沈的月夜裏被細數出來，帶著昏暗的暖色，朦朧的離幻，是遙遠的，也是清晰。

兩人十字相扣，在回憶的餘韻裏睡去。

那一夜之後，宋錦英狀態漸漸恢覆。

也是那一天以後，宋錦英決定將手裏的權利割放出去，她不再力圖掌控所有，她嘗試著朝九晚五，空出時間陪孩子。

幽幽三歲的時候才會走路。她右眼仍舊不怎麽會動，而且視力有問題。

因為她遲遲不會說話，她沒辦法說出自己眼底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的，柳宜一只能從她的行為猜出她看到的世界是模糊的。

幽幽看不清淺色的東西，尤其是白色，她甚至看不到放在白色背景裏的任何物品。

而嵐嵐三歲的時候已經會做數學題了，她對文字和數字都非常敏感，而且理解力超群，加減法只需要向她解釋一遍，她就能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柳宜一不知道嵐嵐的天才是否值得高興，因為幽幽身上失去了太多的東西。

幽幽三歲半的時候，柳宜一帶著她移居到杜鵑小樓裏。

那邊有大片色彩斑斕的花田，還有一顆花開如火的巨大杜鵑樹，這些都是幽幽能分辨的顏色。

幽幽很喜歡蹲在花田裏玩，她能玩一下午的泥和花。

宋錦英把附近的花田都買了下來，又修了一排花棚，在裏面種花，種草莓和藍莓。

幽幽喜歡花棚，柳宜一也常待在花棚裏，她重新當起了花農，照顧一個花棚，一個草莓棚和一個藍莓棚。

柳宜一照顧花木，幽幽就在一旁捏泥人，而嵐嵐總是一本正經坐在旁邊翻書，順便監督幽幽不要把什麽東西都往嘴裏放。

嵐嵐四歲的時候要出國去念天才班，知道自己要去上學那天晚上，從小很少哭鬧的嵐嵐哭了一下午，幽幽不明白什麽情況，看到嵐嵐哭就跟著哭。

兩個小家夥抱在一起，傷心地哭了一夜。

第二天嵐嵐被宋錦英領著過安檢，上飛機。

柳宜一抱著幽幽送她們登機，等到飛機起飛，沖上雲霄，幽幽似乎終於明白這原來是一場離別，哇的一聲哭起來。

怎麽哄都哄不好。

她從機場一路哭到家裏，幾乎背過氣。

等到宋錦英的視頻電話打過來，嵐嵐舉著手機和她說話，她才平靜下來。

幽幽淚眼婆娑地盯著屏幕，先是啊啊的胡亂叫了幾聲，而後含糊歪曲的喊出了兩個字，她說：“姐姐。”

四歲的幽幽，在經歷了一場傷心的離別之後，終於會說話了。

但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只會說三個詞——姐姐，媽媽，飯飯。

嵐嵐念完一學期回來後，再也不肯去念第二學期。為了表達自己對出國念書這件事情的抗拒，她甚至帶著幽幽離家出走。

兩個人在鮮花拍賣場裏躲了一天，宋錦英和柳宜一找到她們的時候，幽幽抱著一束花吃了滿臉的冰激淩。

宋錦英很生氣，把嵐嵐關在了臥室，並且揚言下次放假都不會接嵐嵐回來。

她在樓上罵嵐嵐，幽幽就在樓下抱著花哭。

宋錦英從樓上下來，幽幽抽抽搭搭地對著她說了人生的第四個詞：“壞壞。”

宋錦英：“……”

嵐嵐最後還是去上學了，宋錦英不知道私底下和她聊了什麽，柳宜一只記得嵐嵐紅著眼睛過來和很堅定地和她說自己要念書，要念最好的學校。

嵐嵐從此以後老老實實的上起了學。

幽幽五歲的時候以後漸漸能說更多的話了，柳宜一就從花名開始，一個詞一個詞仔細的教她。

她教幽幽認花名，也教她插花。

幽幽依舊看不清淺色的東西，但她配出來的花束卻秾麗熱烈如傍晚被夕陽點燃的雲彩，色彩蓬勃，張揚可愛。

現實其實並沒有那麽糟糕。

幽幽因為情況特殊，沒有去幼兒園，而是單獨請的老師過來給她上課。等宋錦英忙完，過來長住時就由她來教幽幽認字，數數，還有說話。

幽幽學得慢，但事情總歸是朝著好的方向前進著。

幽幽和嵐嵐七歲生日時，她們一家在海邊度假。

柳宜一盤腿坐在涼椅上，拿相機給沙灘上的兩個女兒拍照。

宋錦英看了會平板上的文件，再擡頭看看海邊玩沙的女兒，又看看一旁拍照的柳宜一，唇邊不自覺的就帶上了笑。

柳宜一拍完女兒，鏡頭一轉，對上宋錦英。

“宋總，看我。”她喊，“笑一個。”

宋錦英就對著鏡頭微微一笑。

柳宜一拍下一張，跳下涼椅，躺到宋錦英身旁，翻轉屏幕自拍，宋錦英很配合的低下頭，留下合照。

拍完柳宜一翻看了一遍，宋錦英在鏡頭裏一如既往的臉大。她把照片拿給宋錦英看，讓她自己欣賞自己的大臉。

“幽幽！”柳宜一擠在宋錦英的椅子上喊，“嵐嵐，過來！”

“來了！”幽幽立馬蹦起來，聽話地小跑過來。

嵐嵐跟在她後面，喊幽幽慢點跑。

幽幽停下腳步，伸出小手：“牽！”

嵐嵐拉著她，正經嚴肅地說：“不要著急地跑，容易摔跤，慢慢走。媽媽們會等你的。”

“嗯！”幽幽點點頭認真應下。

等兩個女兒走近了，柳宜一把嵐嵐抱進懷裏，宋錦英抱著幽幽，四個人一起擠在涼椅上。

柳宜一坐在最外側，舉起相機。

“拍合照了，記得笑哦！”她說著話，瞧了眼宋錦英和幽幽。

宋錦英正調整著嘴角弧度，露出優雅得體的笑容，而她懷裏幽幽大大的齜著牙，笑容燦爛，像個小太陽。

柳宜一低頭看了看認真瞧著鏡頭的嵐嵐，抱緊了她，笑著按下快門。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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