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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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宜一泡好衣服, 用腳把桶頂到洗漱臺下,蘇秘書看到她拖鞋裏纖瘦白皙的腳, 以及腳後跟上磨紅的肌膚。

這幾天柳宜一走了太多路。

“如果你只是想看看我過得好不好,那你可以走了。”柳宜一越過蘇秘書, 走出洗漱間, 拉過椅子坐下,擡頭看著她, “我過得還行。”

蘇秘書提著保溫桶,放在桌子上:“給您帶了點吃的。”

柳宜一道:“謝謝。”

蘇秘書手扶在保溫桶上, 回憶起柳宜一剛剛那一笑。她沒被擊倒, 沒有死氣沈沈,目露退縮,相反的,她生機勃勃,滿臉朝氣。

蘇秘書遲遲不說話,柳宜一奇怪地看了看她。

蘇秘書笑道:“實話說,您能堅持打工這件事情讓我很意外, 老板也是。”

柳宜一想起那輛銀色的車,還是沒問宋錦英是不是也在那輛車上。

“但生活其實沒您想的那麽容易。”蘇秘書微笑著說,“您打工一個月的工資, 還不夠買您腳上這雙拖鞋。”

柳宜一擡起腳看鞋:“你提醒我了……我該買換洗的鞋了。”

蘇秘書被她敷衍得頓了頓。柳宜一現在的狀態讓她之前準備的所有的打壓措辭都失去了效果, 說出來也沒用了。

“她這幾天心情怎麽樣?”柳宜一這時問起宋錦英。

蘇秘書詫異, 回答說:“並不好。”

她思襯可以具體說的部分, 還沒想好就聽見柳宜一說:“那這幾天不適合和她說離婚的事……”

蘇秘書道:“老板並不希望和您離婚。”

她看著柳宜一故作平靜沈穩的表情, 以及她眼底那真切的堅定和鋒芒,忽然有些明白老板為什麽會對柳宜一有所不同了。這個女孩身上的確有著某些和普通人不一樣的東西。

她處事幼稚,想法天真,同時又性子尖銳,暗藏鋒芒,她的橫沖直撞裏有著一往無前的無畏勇氣。

而且,她的成長速度讓人吃驚。

她像是某種薔薇植物,關在溫室裏好看,一旦脫離溫室束縛便會翻過墻壁,沿著大地蔓延,蓬勃的生長,在布滿尖刺的藤蔓上開出明艷驚人的花。

“我覺得她不是不希望……”柳宜一自言自語喃喃半句,又稍微提高聲音,“其實我現在也並不著急離婚,可以等她高興了再說這個事情。”

反正她身份證還沒補辦下來,而學校證明要等到開學,領導上班以後才能弄,還有一個月呢。

蘇秘書道:“離婚這件事情,我還是覺得您應該更慎重的考慮考慮,這並不是一件對您和您家人有利的事情。而且,老板是真的在乎您,您就從沒感覺到嗎?她嘴上說不管您了,可實際上時時刻刻都關註著您,今天跟著您的那輛車,您不是也看到了嗎?”

柳宜一垂下眼瞼:“蘇秘書,你不覺得我和她的婚姻,很奇怪嗎?”

蘇秘書默然,她當然是清楚的。

宋錦英性格強勢到偏激,她控制欲太過,不僅要求工作和生活時時處於她的掌控中,連感情也是。

“我並不適合宋總,我做不到放棄自我式的聽話,就算我今天和你回去了,我和她也是遲早要再次吵架鬧翻的。這一點,你也很清楚吧?”

蘇秘書道:“我並不這麽認為,老板很喜歡您,只要您和她好好談,您想要的她都會給您。”

柳宜一笑了一下,帶著自嘲和一種漫不經心卻很堅定的決心:“可我不想再做依附著別人生活的蛀米蟲了。”

蘇秘書言盡於此,離開了宿舍。

柳宜一還坐在凳子上,神情逐漸黯淡落寞。

宋錦英怎麽可能喜歡她?就算是喜歡,那也是博愛式的喜歡。柳宜一完全相信,如果現在和宋錦英結婚的是另一個女人,宋錦英一樣會給她任何物質上的東西,並且附贈一份恩愛假象套餐。

柳宜一低頭看腳上的拖鞋。

以她打工的那一點工資,養活自己,給自己買衣服買包買護膚品,還有交學費,的確是很不現實。

除非她吃用都換成便宜貨。

柳宜一踢掉拖鞋,蜷在凳子上,抱住膝蓋。

從奢侈一下子跳到普通乃至廉價,這個落差跨度讓她一時半會接受不了。

她迫使自己回憶在柳家的日子,那時候她也沒少在購物網上買那些默默無聞的普通東西。她總會重新習慣的。

柳宜一閉上眼,臉埋進膝蓋裏,反覆告訴自己,她可以的。

一定可以,必須可以。

蘇秘書出宿舍樓,坐進一直停在樓下的那輛銀色轎車裏。

宋錦英的確在後座裏,穿著料子柔軟的襯衣,布料薄軟,顯得她肩膀格外單薄,外套被她脫在旁邊,她手放在交疊的兩腿上,右手搭著左手,捏著那枚婚戒。

她擡眸,睨向蘇秘書。

蘇秘書自覺地從褲兜裏拿出一只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她和柳宜一的對話聲傳出來,收音極好的筆把柳宜一的呼吸變化都記錄了下來。

宋錦英聽完,長久沈默。

蘇秘書斟酌著說道:“我發現柳小姐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宋錦英想起她在咖啡店外看到的畫面。

柳宜一穿著咖啡廳提供的不合身的寬大襯衣,黑褲子,深色圍裙,束著她細細的腰,袖子卷起,纖細手腕撐著沈沈的托盤,她邁開細長勻稱的腿,在桌椅間忙碌奔走,高高紮起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晃動。

她會對著客人燦爛的笑,和她那個男同事靠在一起低聲交談。

離開了自己,她反而活出了另一個模樣,充滿了生活氣息和生命生機的模樣,如同一株移植到了廣闊天地裏的小草,迎著風雨和朝陽,堅強不息地蓬勃生長。

她離開了自己,卻活出了另一種風景。

這個認知讓宋錦英心裏的不安猶如火海傾瀉,擴散,灼熱疼痛裹住了她整個胸腔。她不得不用力捏住無名指上的戒指。

這個動作在柳宜一提離婚,留下戒指以前,從未有過。

那枚銀色的戒指在她手指上戴了一年多,卻又好像從未存在過,她大部分時間都感覺不到戒指的存在。

而如今這枚戒指堅硬地圈著她手指,時刻不斷地凸顯自己的存在感。

這存在感讓宋錦英焦慮。

事情越來越偏離控制,而她一時想不出能讓一切回歸掌控的辦法。

她反覆轉著戒指,一個接一個脫離理智念頭跳出來,在她腦海裏叫囂。她忽然用力捏緊戒指,眉頭緊緊皺起,剎那間的神情陰狠冷厲,近乎猙獰。

蘇秘書呼吸一停,她覺得自己看到了宋錦英的真面目,那個從容溫和,矜貴優雅的宋錦英,只是表象,那些強勢到變態的命就是證明。

但那表情很快消失了,宋錦英一臉冷寒:“開車,回去。”

車子開到公司附近的公寓,宋錦英下車時對著蘇秘書下了一個很詭異的吩咐——買下柳宜一打工的那家咖啡廳。

蘇秘書應了話,離開時候想到,她家老板估計是要買了咖啡廳給柳宜一穿小鞋。只是這雙鞋的成本,夠高昂。

獨自回到公寓裏的宋錦英一夜沒睡好。

她無法形容那個盤踞在她心裏不肯散去的沈悶情緒算什麽,但她被它折騰得輾轉反側,半秒也不得安生。

她獨自躺在床上,回憶咖啡廳裏看到的柳宜一,回憶曾經乖乖依偎在她懷裏,或者趴在她身上,乖巧嬌軟的柳宜一。

宋錦英坐起來,從抽屜裏取出煙,含在微白的嘴唇間,她沒找到打火機在哪裏。

拉開下面一格抽屜,還是沒有。

宋錦英忽然哐的一聲把抽屜摔回去,震得櫃子上的臺燈晃了兩晃,她拽下煙支,用力砸在地毯上,沈悶無聲,雪白的煙身褶出幾道淺淺的印子。

宋錦英盯著那印子,怒火莫名其妙地沖上來,她拿起手機,給小蘇秘書打電話,說她平常抽的那個牌子的香煙質量太差了,差得無法忍耐,以後這個牌子的煙不準再出現在她面前。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留下睡夢中被吵醒,還被怒火懟了一臉的懵逼小蘇秘書。

宋錦英打完電話,把手機往床上一砸,起身下樓。

走到樓梯,她才發現自己忘了穿鞋,看著光裸的腳,又想起了那則錄音,蘇秘書說柳宜一的工資買不起一雙拖鞋。

拖鞋——柳宜一。

煩躁的情緒像是繩子一樣捆緊了宋錦英的心,她無法忽略,於是重重踩著樓梯下樓,打開冰箱,拿出瓶裝水喝了半瓶。

冰冷的液體沖擊胃袋,寒意壓住了她的暴躁,她終於冷靜了幾分。

放下水瓶,她上樓睡了一個質量糟糕的覺。

第二天傭人過來給她做早飯,在廚房拿用碗碟時不小心碰出一聲輕響,宋錦英被那一聲響驚醒。

她掀開被子下樓,告訴那個女傭,以後都不用來了,讓她現在就離開這裏。

女傭滿臉無辜,面對著臉色陰沈的宋錦英,連個為什麽都不敢問,放下做到一半的早餐,拿著東西立即消失。

女傭走了以後,宋錦英給小蘇秘書打電話,讓她聯系家政公司,把她的公寓徹底打掃一遍,還有,扔掉所有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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