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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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長途汽車站的公交首班車六點發車, 柳宜一六點二十上車,抵達汽車站時七點。

她下車去買票,時間尚早, 窗口沒人, 柳宜一過去說了自己的目的地, 然後交錢。

“還要身份證。”售票員伸出手說, “出示一下。”

“哦。”柳宜一重新打開錢包,沒找到身份證, 她心裏頓時不妙, 翻了一遍包,還是沒有。

可她明明記得出門前她帶了身份證的。

被人拿走了?

柳宜一想到宋錦英, 還想到了自己放在小院裏的戶口本。

“身份證,女士。”售票員催問道。

“抱歉,我身份證……丟了, ”柳宜一緊張無措地問道, “請問我現在怎麽才能買到票?”

售票員道:“去派出所辦臨時身份證明。”

柳宜一從車站出來,查詢最近的派出所位置, 上公交,然後在公交車上查身份證和戶口本都丟了怎麽補辦。

她翻了幾頁,兩者全都丟了補辦極其麻煩, 而且還要回戶籍地, 柳宜一當初和宋錦英結婚時把戶口遷到了另一個市, 當時是買房遷出的戶口, 可柳宜一根本不知道那房子買在哪裏, 連身份證明都不好開。

她越看越生氣,離婚了宋錦英還這麽整她,什麽意思?

到派出所後負責辦理的民警還沒上班,柳宜一坐著等。

她想到自己可以還能用打車軟件,她立馬下載軟件,一輸入目的地,費用六百多,柳宜一現在就只有手機裏的幾千塊。

她默默關了軟件,等了一個小時,等民警上班後開始辦理。

她辦好身份證明出來,重新等公交,亂糟糟的腦子裏想著民警剛剛的話,讓她回到戶籍地後立馬去補辦身份證,以及辦臨時身份證。

一大堆手續和程序跳出來,光是想想就已經麻煩到讓人心態爆炸。

柳宜一差點沒憋住火氣的給宋錦英打電話質問,但她不得不忍住,宋錦英這麽做不就是想逼她回去嗎?

可她偏不。

柳宜一拿著證明買了票,上車。

從回到柳家以後她就沒坐過大巴車,裏面的味道和沾著不明汙跡的椅子讓柳宜一不敢坐下。

她緩了一會,打開窗戶,咬牙坐了下去。

乘客漸漸上車後,車裏變得嘈雜混亂起來,還有一個婦女帶了兩個孩子,一個哭完另一個接著哭,那婦女哄了一陣哄不好,於是罵了兩句就不管了,隨著兩個孩子鬧。

好不容易兩個孩子哭累,歇了,又有一個大聲打電話吵架的中年男人……吵得柳宜一頭疼得要死。

她把車窗拉開到底,讓吹著冷風竭力忍耐。

熬了半程,好不容車裏安靜了,她靠著座椅,在困累下閉眼小憩。

可那孩子又開始哭了。

柳宜一的耐心被磨得絲毫不剩,從昨天到現在,一切不順利帶來的煩躁,憋屈,無奈混合成一股怒火,沖上腦海,她猛然坐直身體,對著那哭叫的孩子,怒一句話吼沖到嘴邊,卻見到那孩子哇的一下吐了。

柳宜一看到他將汙穢物吐在座椅扶手上,再濺落到周圍,她胃裏一陣翻湧,立即扭開了臉。

味道在空氣裏彌漫開。

柳宜一閉上眼睛,恨不得自己從沒上過這輛車。

她覺得一切都糟糕到了極點,一切都讓她無比厭煩,無法忍耐。

所有的事情都不順利,連她買張車票回學校這樣簡單的事情竟然都這樣坎坷。

等車下了高速後,她立馬讓師傅停住,下車。

但路邊渾濁的,帶著汽車尾氣味道的空氣並沒有讓柳宜一舒氣,她看著這個不認識的偏僻地方,看著破舊的公路和昏暗的天空,煩躁得快要爆炸了。

柳宜一還是用軟件叫了一輛車,花了一百多坐回學校。

等她到宿舍門口,才想起自己沒帶鑰匙,於是又下樓去問宿舍阿姨拿備用鑰匙。

她不去露臉還好,一露臉就被阿姨發現她突然返校,就問柳宜一有沒有留校申請,沒有要去聯系輔導員巴拉巴拉的,不然不會給柳宜一宿舍開水電。

柳宜一情緒繃緊到極限,只是被宿管阿姨多問了兩句,那處於極限的理智情緒就這麽斷掉了,她蹲在宿管阿姨房間裏哭了起來。

宿管阿姨反而被嚇了一跳,急忙安慰柳宜一。

阿姨最後還是給哭泣的柳宜一開了宿舍門,但也同時告訴柳宜一,沒有輔導員那邊的同意,她不能給柳宜一寢室開水電。

柳宜一謝了阿姨,獨自坐在宿舍裏接著哭。

等哭夠了,冷靜下來後,她給輔導員打電話,輔導員沒接,柳宜一犟上了脾氣,一遍接一遍的給輔導員打過去。

十幾遍以後,輔導員的電話關機。

柳宜一生氣到差點摔了手機。

她坐在冷硬的凳子上,又想哭。

宋錦英把所有的人都撤走了,但她留下的影響仍舊密不透風的包圍著柳宜一。

柳宜一如同陷進了深潭裏,冰冷的液體包裹著她,擠壓著她,她想尖叫,想摔碎看到的所有東西,想讓這些陰魂不散的煩躁遠離她。

柳宜一緊緊捂著臉,小獸一般的嗚咽哭泣。

她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宋錦英到底想要什麽,逼死她嗎?

天色漸漸陰沈,宿管阿姨輕輕走過來,問柳宜一輔導員怎麽說。

柳宜一呆呆坐在凳子裏,滿臉淚痕,臉色蒼白,嘴唇全是白皮,好似大病了一場。

她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只喝了一杯水。

或許是出於於心不忍,宿管阿姨態度軟化說可以給柳宜一開一晚上的水電,但明天要麽輔導員打電話過來,要麽回家,反正不能再住宿舍了,說完還讓柳宜一點個外賣吃,好好休息。

柳宜一聲音嘶啞地和阿姨道謝。

宿舍裏很快有了電,柳宜一開燈,現場下外賣軟件,點了吃的和一瓶礦泉水。

東西送過來以後柳宜一就吃了幾口,喝了半瓶水,臉也沒洗,就那麽倒在床上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夢。

她夢見小時候,年知青半夜回來,扔了一摞錢給柳宜一,讓她自己後面幾天自己買飯吃,還有年知青生病,哭著求柳宜一回柳家去,救她的命。

她說我生了你,養了你,我沒虧待過你。

她夢見她忤逆柳池鎮,柳池鎮打斷她腿的那一次,柳池鎮說,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就得聽我的話,不然我他媽打死你。

她夢見宋錦英,夢見她牽著自己的手,兩人穿過半人高的花叢,走向盡頭裏的白色教堂。

宋錦英說她們去教堂裏結婚,舉辦婚禮,永遠在一起。

柳宜一毫不猶豫地答應,於是宋錦英又說,我會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我會養你,會疼你,所以你要乖,要識相,要做我最聽話的小狗。

夢裏的柳宜一張了張口,她想說我不要,但她動不了。

從手指到舌頭,全都被壓住了,她好像被困在了石頭裏,眼睜睜看著宋錦英把她帶進教堂裏,關上厚重的木門。

鮮花消失了,教堂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婚禮,也沒有宋錦英,只有柳宜一一個人,她被關在了這所白色教堂裏。

柳宜一想叫喊,想去開門,可她什麽動作也做不了,她在石頭裏焦急又無用地掙紮,掙紮——終於喘息著從噩夢裏醒來。

“你醒了。”宿舍裏有人在說話。

柳宜一急忙坐起看過去,是蘇秘書。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噩夢的餘韻還糾纏著柳宜一,她聽見自己喘息的聲音:“你來幹什麽?”

蘇秘書很隨意溫和地笑了笑:“怕您出事,過來看看您。”

柳宜一沈默,她在想問蘇秘書要回戶口本和身份證的可能性。

“您臉色不太好。”蘇秘書關心道,“是發生了什麽嗎?”

柳宜一調整好呼吸,看著被子:“我什麽時候和宋總辦理離婚手續?”

蘇秘書平靜道:“您想好了嗎?離開老板,您的生活就會像今天這樣不順利,只要您現在和我回去,不用道歉,也不用認錯,老板就會原諒你。”

柳宜一笑了:“那我要還是不識相,她會逼死我嗎?”

蘇秘書嚴肅道:“您不要說這樣的話,沒人逼你。”

“你說得對,她沒逼過我。”柳宜一展開唇,緩緩地笑,“我猜你過來肯定也不是她的意思,但沒關系,既然你來了,那就幫我帶句話給她。”

蘇秘書被柳宜一那突然鋒利的笑容震動,楞了兩秒才說:“您說。”

“一周之後,民政局,我等你。”

蘇秘書臉色繃緊,拒絕傳達之意溢於言表。

柳宜一用下巴指著門:“好了,你可以出去了,我要接著睡覺。”

蘇秘書站起身,態度裏加上了幾分談判式的銳利:“您想清楚了嗎?事情如果真的鬧到無法挽回的地步,那您,還有您母親,都會失去過去所擁有的一切。”

柳宜一看著她。

蘇秘書鎮定地與她對視。

我本來就什麽都沒有了——這句話柳宜一沒說出來,她改口說了一句絕對不可能被實現的話:“那我換一句話吧,你告訴宋總,只要她親自過來接我,賠禮道歉說對不起,我就跟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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