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蔣家的記憶, 對夏玉來說已經是模糊不清的了。她唯一能夠記住的, 就是那雙把自己抱起來的溫柔大手。

而關於雪獸, 她也完全沒有記憶。

據嗚呼說, 雪獸是兇獸，在人間現身會帶來暴雪。不過他們一族世世代代生活在北疆, 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從來不肯輕易出現在人們的眼前。

可惜她沒有見過其他的雪獸, 聽老家主說, 他撿到她的時候她才不丁點大, 甚至連翅膀都沒有長出來。

後來她被帶到蔣家，被老家主教養長大, 成年後就成了蔣家的守護獸, 時間長達一百多年。

那個時候人們都還做古風打扮，留長發，穿古裝。蔣家在本地也算是名門望族, 住在雪山腳下，每日上門拜訪的賓客絡繹不絕, 風光無限。

……

靈辦處還保留著蔣家曾經所在的位置。

姚文靜和夏玉就帶著手機往那邊出發了。

北疆其實很大, 面積可能要有三四個雪城那麽大, 內部又分成了好幾個區。蔣家所在的位置經歷了戰爭的洗禮，又在新中華後被拆遷，建成了居民區。後來又有好幾次推倒重建，早就面目全非了。

夏玉呆呆地凝視著面前廣闊無邊的田野，心中一片恍然。

姚文靜還在用手機導航：“好像是這兒, 應該沒錯，就是這兒了。”

五月中旬，勤勞樸實的農民把蔬菜播種在土地裏。站在路邊，放眼望去，綠色的壟溝高低起伏，矮小的菜苗在風中微微顫動，一片春意，一片春色。

可惜這已經不是蔣家了。

她閉上眼睛，仿佛又重新看到了蔣家氣派的大門和恢宏的圍墻，朱紅的大門前是喧囂的車馬，過往賓客幾乎要將門檻踏破。

姚文靜拍了拍她肩膀：“那邊有兩個人，過去問問？”

夏玉點頭。

兩人從田邊被人踩出來的小路走進田地中，夏玉扯著嗓子對遠處在地裏幹活的一位中年大叔喊道：“伯伯——請問一下！前面這塊地是誰家的？”

中年人擡起頭了，露出黝黑的面龐：“哪塊地嘞？”

夏玉指了指他旁邊不遠處的一塊地。

“那快嘞？”中年人想了想，“啊……那是老蔣家的地？你要做哈？”

蔣？！

夏玉和姚文靜對視一眼，沒想到線索來得這麽輕而易舉。

“是這樣的。”夏玉連忙接道，“我家裏一位長輩以前曾經在這裏住過，受過蔣家人的恩惠，這次我來北疆，他特意吩咐我來找人報恩呢。”

姚文靜：“……”這說法簡直漏洞百出。

不過淳樸的中年人並沒有懷疑，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樣啊。”他四下看了看，為難道：“啷個小女娃，我現在走不開，要不你們呀邊上等一哈，我忙完了帶你們去村裏找他？”

夏玉和姚文靜自然沒什麽意見。

兩人往路邊一蹲，看著中年人又彎下腰在地裏忙活起來。

姚文靜拽了根狗尾巴草放在嘴裏叼著，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說道：“要不咱們去幫個忙？”

夏玉斜著眼睛看：“你能分得清菜苗和雜草啊？”

姚文靜：“……不能。”

夏玉：“別添亂了，消停看著得了。”

姚文靜：“……”太真實了。

夏玉盯著地上的螞蟻發呆，心中思緒萬千。

她也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能找到蔣家後人，那她之前那幾十年怎麽一點發現都沒有？

蔣家留下的會是誰呢？他會不會怨恨她當年沒有保護好蔣家？會不會埋怨她把水之心弄丟了？

腳蹲的有點麻了，她站起來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沙土，側頭問姚文靜：“我怎麽趕腳我有點緊張？”

姚文靜仰頭：“近鄉情怯，這不挺正常的嗎？”

夏玉搖頭：“不是，我是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怎麽就那麽巧，我隨便指出一塊地，就是蔣家的地方？”

如果朱君陽在這裏，肯定就會明白，夏玉的疑心病又犯了。

可惜姚文靜不明白，還煞有介事地變了臉色：“說的也是啊！我咱倆咋整？溜不？”

夏玉皺起眉頭：“不行，好不容易得來的線索，即使是假的，也要去一探究竟。不過我們要小心防備，不能犯之前的那種錯誤。”她看向姚文靜：“現在我身上已經沒有神之心了，所以你要小心，他們要是再動手，目標肯定就是你。”

姚文靜被她說得一楞一楞的，立刻對自己的安全問題感覺到了懷疑。

硬生生把神之心從身體裏挖出來啊……

聽著就疼……

夏玉有朱君陽願意分擔一半的生命，她這種單身狗只能自抱自泣啊。

沒過多久，中年人幹完了活，背起自己的小不包，伸手招呼她們兩個：“啷兩個女娃，跟我走哈，沒多遠。”

姚文靜一個激靈後退一步，默默地挪到夏玉身後。

夏玉：“……”什麽膽子這是。

中年男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夏玉連忙救場：“我朋友膽子比較小，還要請您帶路了。”

中年人揮揮手：“不礙得事。”

他沿著鄉間的一條小路往前走，夏玉和姚文靜墜在他身後，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兩邊的田地界限分明，雖然都是綠色，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深淺不同。淺黃色的蝴蝶輕輕扇動著翅膀，悄然無聲地落在前面中年男人的草帽上，任由他走路如何顛簸也沒有離開。

姚文靜對她使眼色：你看那只蝴蝶！

夏玉回她一個不屑的表情：我又不瞎。

姚文靜小聲碎碎念：“感覺不像是有問題誒，再說咱們來找人的事靈辦處都不知道，又怎麽會有人來截堵咱們？除非你和我之間出現了問題，肯定不是我，那就一定是你了。”

夏玉：“……”姚文靜你甩鍋挺厲害啊。

一輛拖拉機冒著黑煙快速從她們身邊經過，噪聲震耳欲聾。

開拖拉機的小夥子見到男人後減慢了車速，在噪聲裏大吼道：“王叔剛從地裏回來？”

中年男人笑瞇瞇地應到：“啊，是啊，你這是上城裏了？”

小夥子幹脆停了拖拉機道：“嗯的，剛回來，我捎你一程？”

“不用了，這後面倆閨女要找你蔣叔，我還得帶著她們去呢。”

他的視線轉向後面的兩個女孩，又飛快地轉了回去：“我剛才就想問來得，王叔你這是從哪領回來的倆漂亮姑娘啊。”

中年人揮揮手手：“不是我領的，是她們自己找過來嘞。”

小夥子道：“那行，我先回去跟蔣叔說一聲，您先走著。”

“好嘞。”

小夥子又冒著黑煙圖拉圖拉地走遠，掀起了一陣塵土。

姚文靜戳戳夏玉：“完了，我們的行蹤暴露了！”

夏玉：“……”她似乎找到治療疑神疑鬼被害妄想癥的方法了，那就是有一個比你更神經的隊友。

她安慰道：“沒關系的，別怕，我們還能搶救一下。”

姚文靜瑟瑟發抖。

兩人跟著男人走了半天，終於見到了一排整齊的平房。

村莊裏只有一條土路，坑坑窪窪的，土路兩旁有很多戶人家，敞開著大門，從外面能看到院子裏的青菜和石板地面。

男人領著她們一直往裏走，路上遇到許多和他打招呼的人，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都對這兩個與村莊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孩投去好奇的目光。

終於，她們在一戶二層小樓前停住了腳。

男人對著裏面喊了一聲：“老蔣！有人找你！”

裏面穿出來一個男人的應答聲。

夏玉趁機打量了一下這座二層小樓。

村裏大多都是平房，只有伶仃的幾個二層建築，面前這個就是其中一座。它沒有院子，只有一個水泥平臺，單扇的鐵皮門上掛著一個牌匾，上面是什麽洗衣液的廣告，旁邊是“千緣超市”四個大字。

以這個村子的經濟情況，能開得起超市的也算是大戶人家了，看來這個“蔣家”的日子還算富足。

一個男人掀開門簾走了出來，問道：“誰找我？是強子說得人嗎？”

王叔側身把夏玉和姚文靜讓出來：“就是這兩個女娃娃嘞。”

夏玉走上前：“您就是蔣叔吧？”

“啊……我是。”男人楞了一下，“你是？”

夏玉：“您可能不認識我，但是我的一位長輩和您家的一位長輩曾有些淵源。”

男人理著很普通的平頭，頭發黑白參半，嘴上留著一撮胡子，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

“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位長輩？”

“蔣北辰蔣先生您認識嗎？”

男人臉色登時一遍，他對王叔道：“那行，老王你先忙去吧，下回請你喝酒。”然後又對夏玉說道：“你們兩個跟我進來吧。”

夏玉和姚文靜對視一眼，看男人的反應就能明白，她們沒找錯人。

王叔笑了笑：“那行，你們先聊哈。”

說完，他就拿著草帽晃晃悠悠地走了。

男人率先走進了超市，招呼她們兩個進去，還順手把門給關上了。

做好一切後，他搬來兩個塑料板凳，讓夏玉和姚文靜坐下，自己也坐在桌子後面，表情非常嚴肅：“請告訴我實話，你們和我的祖上是什麽關系？”

夏玉搬出了在王叔那兒的說辭。

男人道：“不用拿這個來應付我，如果我沒猜錯，你們應該是‘那個世界’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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