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君陽明白自己看著過於年輕, 很難使別人信服。她拿出自己的證件給和她對話的民工看, 民工有些將信將疑, 用懷疑的目光掃視朱君陽的全身。

這段時間內, 夏玉已經繞完了一圈，回到朱君陽身後, 對著朱君陽道：“沒什麽發現。”

周奕霖：“青天白日的，能有發現才怪了。”

朱君陽神色自然, 不動聲色地接受十幾雙眼睛的探究。

兩方對峙片刻, 民工們松口了, 帶頭的民工兄弟嘆了口氣：“行，有什麽問題就問吧。”

這麽說著, 他的臉上卻帶著失望的表情。

估計是以為警察也查不出哪裏出了問題, 隨便派個人來走走過場。

朱君陽倒沒在乎他們的態度，打聽了一些關於工地上最近的怪事都有什麽。

和她說話的這個民工自我姓周，叫周愛國。

夏玉推了把周奕霖, 對著他擠眉弄眼：“你本家欸。”

周奕霖白了她一眼，往旁邊挪了挪, 懶得搭理她。

事故其實已經發生了一周多, 從樓上失足的民工叫郭亮, 在工地上幹了七八年，和其他人關系都不錯。

出事的時間是下午，他們正準備安裝這棟大樓的第一塊玻璃，郭亮和其他幾個人系著安全繩站在外面的手腳架上。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卻不知道哪一步出了問題, 異常沈重的鋼化玻璃突然向外傾倒，裏面的人都沒想到會突然發生這種事，外面的人也倉惶躲閃。最後只有郭亮倒了黴，被鋼化玻璃硬生生扽斷安全繩，摔了下去，然後一玻璃拍在身上。

直至今日，他們都無法忘記那天郭亮被壓成一張紙片的模樣。

這事後他們也去找了一下事故原因，卻什麽都沒有發現。

後來他們就安不上玻璃了，來一塊碎一塊，來一塊碎一塊，工地被迫停工，工期也被耽擱下來。

周愛國繼續說道：“大家都說是郭亮心裏有怨氣。因為他自己是被玻璃砸死的，所以就破壞玻璃不讓我們安。小警察同志你可能不信這個，我也不是跟你宣揚封建迷信，我們工頭一天天著急上火的，請了幾個大師來做法，說是已經超度了郭亮，可誰知道這玻璃還是碎，一塊可是一萬多呢，工頭也死活不讓安了。”

朱君陽邊聽邊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那你們見到的黑影呢？”

周愛國的臉上隱隱透露出幾絲恐懼：“那黑影啊……我跟另外幾個人都看到了。”他叫了另外幾個人的名字，這幾個人應了一聲，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哎呀，別說了，現在想想我都後脖頸子一涼。”

“郭亮這是枉死，肯定心裏有恨，成了厲鬼呢！”

“小警察同志，你說這個事可怎麽辦啊，我們晚上都不太敢睡覺！”

夏玉和周奕霖對視一眼。

厲鬼……

周奕霖可不就是嘛。

她自己雖然不是厲鬼，但也算得上是厲害的鬼了。如果真的是郭亮的鬼魂作祟，那今天他可能就要犯他們手裏了。

周愛國打斷幾人的話，講了一下當天的情況：“我們幾個和他是同鄉，前幾天不是亮子頭七嗎，我們就尋思給他燒點紙，就等天黑以後去了事故現場。”

夏玉：“這幾個兄弟其實膽子挺大的。”大半夜去事故現場給人家燒紙，換她肯定不敢。

朱君陽瞥了她一眼，讓周愛國繼續往下講：“然後呢？”

周愛國縮了縮肩膀：“哎呀，那天可嚇死我了，我們這錢死活點不著，火一接近就滅，換了好幾個打火機也不好使。那個時候我們就有點怕了，結果接下來啊，我們就聽見從樓上傳來了噔噔噔的聲音。有點像有人在樓上來回走，也像是什麽東西接連不斷地從樓上往下掉，當時我就大叫一聲，嗷嗷往回跑，跑了大半天，明明終點就在眼前，可死活也跑不到，回頭看發現大樓還在我們身後，還能在他掉下來的窗口看到一個黑影往下看！說出來也不怕你們笑話，當時我嚇得都要尿褲子了，使勁沖後面大喊‘亮子我是你周哥！你別弄我們！我們就想給你燒點紙！’，這一喊還有用！地上那堆紙錢沒有火卻自己燒著了，我們也一溜煙兒地跑到這兒。回來以後我們全都高燒不退，昨天才從醫院裏出來……”

按照他所說的，確實很像見了鬼。

朱君陽揉了下自己的眼睛，再定睛往這幾個人臉上看。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絲薄弱的黑氣，看著的確是沖撞了什麽東西。

她想了想，對周愛國說道：“我們做警察的身上火氣旺，要不要我拍拍你們肩膀，給你們驅驅晦氣？”

周愛國有點意動：“這……是不是宣揚封建迷信？”

朱君陽笑笑：“拍拍肩膀而已，怎麽能算是封建迷信呢？”

周愛國被她這麽理所當然的語氣驚到了。他心裏並不相信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能有什麽火氣，但這幾天一直做噩夢，根本沒法好好休息，無論好不好使，他都想試試。

於是他也沒太考慮，就把和他去燒紙的幾個人叫出來，站成排，挨個讓朱君陽拍肩膀。

你還別說，被拍完之後，他們還真感覺渾身一輕，這幾天一直都有的沈重感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一人感嘆到：“小警官你火氣還真旺啊！”

夏玉：“……”能不旺嗎，那可是火靈氣。

除了晦氣，朱君陽提出要去現場看一看。

所有人都面露難色。

畢竟他們都覺得那兒有鬼魂作祟，就算是在白天，也不太敢往那邊走。

最後還是周愛國主動請纓：“還是我去吧，小警官你身上火氣那麽旺，可得罩著我點。”

朱君陽自然點頭答應，兩人兩鬼便向著那棟大樓走。

一走出鐵皮房，就有一陣大風卷著灰塵從她們面前掠過，朱君陽及時閉眼，被沙子刮了一臉。

等這陣風過去，周愛國連呸了好幾聲：“呸呸呸，下回可打死不想接風城的活了，再這麽刮下去，遲早得肺結核。”

工地粉塵很多，風城還風大，一吹起來就是霧霾漫天，還夾在著一些被吹起來的石子沙礫，確實很要命。

周奕霖摸索著下巴觀察周圍環境，神色有些凝重。

夏玉問他：“你發現什麽了？”

周奕霖：“這裏的布置似乎別有一番講究。”

夏玉吃驚：“你還懂風水？！”

“一竅不通。”

“那你……”

周奕霖用看傻子的表情看她：“之前公安局來的人不是說了嗎？他們老板在開工前找人看過了。”

夏玉：“……那你裝什麽逼？”

裝了這個逼你就會快樂嗎？

周奕霖：“嘿嘿。”

“嘿你個大頭鬼啊！別學我笑！”

周奕霖心情舒暢，身體輕快地飄到前面去。

他們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那棟大樓的樓下。還能看到樓下的灰燼和沒燒完的黃紙。

周愛國停下了腳步，道：“就是這了。”

這棟樓一共八層，還沒來得及上色，放眼望去只有灰漆漆光禿禿的樓體。

朱君陽問道：“他是從幾層掉下來的？”

“七樓左面那戶。”

“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這……”周愛國有些猶豫。

朱君陽想他恐怕對那裏有了心理陰影，也不強求：“七樓靠左？我自己上去看看吧。”

說完就擡腳往裏走。

周愛國咬咬牙：“還是我帶你去吧！”

一是在這裏呆著他很慌，那天晚上他們就是在這裏迷路的；二也是讓朱君陽一個小姑娘自己上去他也有點不放心。

兩人一起往上走，樓梯間灰塵漫布，每走一步都有回聲一圈圈地蕩開，確實有點嚇人。

周愛國緊繃著身體，差點同手同腳。

夏玉不想爬樓梯，幹脆掛在朱君陽後背，坐電梯上去。

電梯朱君陽頓了一下，然後任勞任怨地繼續往上爬。

周奕霖瘋狂diss她：“你這只懶鬼！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懶的鬼，姓夏的你以後是不是得懶死？多大的鬼了，還得別人背著你上樓……”

夏玉鳥都不鳥他。

周奕霖自討沒趣，悶悶不樂地踢了塊小石頭。

周愛國打了個激靈：“小警官！你聽沒聽到什麽聲音？”

朱君陽自然只能搖頭。

周愛國豎著耳朵又聽了一會兒，腿有點哆嗦：“剛才……難道是我聽錯了？”

朱君陽一臉正經：“應該是。”

窗戶和門還都沒裝，每層的構造一覽無遺。有風從方形的洞裏灌進來，兩人沒往邊上走，怕被吹下去。

像模像樣地看了一圈，朱君陽的任務基本就完成了。

周愛國問她發現了什麽，她只含糊著說暫時還沒有，等明天再來看看。

明天再來就能有發現？

周愛國不太相信，不過他心裏也沒指望這麽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能調查出來什麽結果，心裏認定她就是來走個過場的，所以也沒有多少失望，把她送出了工地，說了句明天見，轉頭就走了。

朱君陽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半天沒動彈。

夏玉好奇道：“真沒有什麽發現嗎？”

朱君陽：“當然沒有。”

夏玉：“……”那你看了半天看個毛線？

朱君陽輕笑：“抓鬼這種事，當然要晚上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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