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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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在無錫的鄉下進行,是蘇眠小時候和祖父祖母一起住的老院子。蘇眠的祖父去世後,祖母不願意離開鄉下搬到市裏跟兒子一家人一起住。她經常說人老了,事多,就不麻煩你們了。她一直一個人住在鄉下。蘇眠有時候回來看她,她就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太陽底下,來了人也不知道。後來,蘇眠就不願意回去看她,每次回去,看到祖母這樣,她都難受的不知道怎麽辦,老去是任何人都無能為力的事情。

蘇眠還想起兩年前,祖父走的時候,她去送行,墳在高高的山上,幽閉的山區。後來,冬至清明,她都沒再去過。她是個三觀死板的唯物主義,從來不相信神明保佑,靈魂安息,但這次她希望祖母是去跟祖父團圓了。

棺材放在堂屋,蘇眠去看她,又瘦又小又老,皺巴巴的,躺在棺材裏,身量像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蘇眠想起小時候常祖母意味深長地跟她說:“囡囡乖,囡囡乖啊,長大就好了,一切等長大就好了。”那是蘇眠哭得最多卻又最無憂的日子。她想起祖母看她的眼神,她還是那個蹲在院子裏毀壞花草,對一切都不滿意的小女孩。

蘇眠摸著她毫無生息的手,忽然就哭了,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怎麽也止不住。最愛她的人,她最愛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她什麽也做不了。陳慕輕輕拍著她,搖著她,希望她哭得時候,也能舒服和安慰,生命的逝去的確是最讓人無能為力的事情。

老院子裏來了很多親戚,手臂上纏著白布,還有老院子的鄰居,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嬸,說到老人家去世前,一直昏昏叨叨的,在念叨蘇眠。如今她可算回來了,說著就抹起了眼淚。又看了看陳慕道:“好孩子,你命苦,不過總算找到了依靠,你奶奶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蘇眠記得她,一位樸實的鄉下婦女,小時候經常和祖母在門前聊天,家長裏短的,蘇眠也願意和她多聊會兒。至於蘇眠的父親和父親的妻子,她只來的時候打了聲招呼,面上過得去就行。蘇眠父親的妻子,那個中學的教導主任,看蘇眠對他們有不敬的意思,幾次想發火,都被她父親攔住了。那是一個刻薄又高傲的女人,容不得任何人對她不敬,包括蘇眠的父親,蘇眠對他父親有種冷冰冰的憐憫,覺得他活該,又覺得他可憐。

下葬的地方仍在山上,就葬在祖父旁邊。那天陰惻惻的,下了小雨,明明是九月,卻像四月的清明節。蘇眠想起祖父小時候教她念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雨絲落在身上,打濕孝衣,陳慕站在她身邊,什麽都沒說,只是陪著她。這是一個讓人安心的男人。他從小接受西方教育,骨子裏卻還殘留著一點東方的雋永,這是他的家庭賦予他的。他似乎能容下一切,蘇眠過往的婚姻,一言難盡的家庭,曾經近乎偏執的陰郁,還有那顆飄忽不定的心。

葬禮結束,一行人從山上下來,蘇眠父親的妻子忙著給儀仗隊結款。蘇眠的父親忙著和親戚們寒暄、告別。只有幾個街坊鄰居的老人拉著蘇眠在門口說話。蘇眠的耐心雖然不多,對待老人卻十分和善,大約是因從小跟祖父祖母一起生活,對老人的智慧和悲憫有天然的接納能力。

陳慕則被幾個鄉下的孩子圍著,他對孩子倒是真有耐心,孩子們也願意跟他親近。蘇眠的父親把親戚們送走之後,就叫了陳慕到後面的園子裏去說話。屋後的園子裏有顆大榕樹,樹下擺著幾個小板凳,周圍零散開著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小花。蘇眠的父親不高,但也說不上矮,只是稍微有點胖,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悶在室內捂出來的白。陳慕聽蘇眠說過一些他的事情,他的家庭的地位並不高,什麽都是妻子拿主意。所以這麽多年來,他也不敢和蘇眠來往,大約是不想引起家庭糾紛吧。蘇眠的父親隨手揀了一個小板凳坐下,見陳慕還站著,就招呼他也坐下。他問了一些陳慕的情況,知道他是蘇眠的上司,就點頭說這樣好,可以提攜幫助她。知道他父母都是大學老師,也點頭說好,說知識分子都比較開明。知道他是獨生子女,又點頭說好,說獨生子女好,沒那麽多糟心的事情。蘇眠父親說話始終都是慢悠悠的,仿佛他從一出生就是這個樣子,什麽也不能打擾他,什麽也不能改變他。他從腳邊掐了一朵小花在手裏來回晃,好久沒說話,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後來忽然說:“這丫頭的名字,還是我取的,‘夜落烏帝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這是唐朝詩人張繼的一首詩,當時只覺得‘蘇’這個姓和‘眠’這個字合起來很有意境,所以就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名字雖然很美,但這孩子命運卻不好,我和她母親當時太年輕,根本不知道責任為何物,等明白的時候,一切又都無法回頭了。她現在不認我和她母親,也是應該的。種什麽因,得什麽果,這都是無法勉強的。”他看向陳慕:“你不用緊張,我也沒什麽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了解一下。雖然我不配做她父親,可她畢竟是我女兒,你就算再不願意,也是我的女婿。大概了解了你是什麽樣的人,總歸會放心一點。”他頓了頓,又道:估計以後咱們也沒什麽見面的機會了,希望你們能過好自己的日子。”他說完這些話就站起來走了,走得時候,似乎還擦了一下眼淚,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但願他是哭了。

喪禮結束後,蘇眠的父親那一家人就回市裏了,老院子只剩了陳慕和蘇眠兩個人。老院子之前只住了一個老人,處於半荒廢的狀態,也不方便做飯,蘇眠就領著陳慕去飯館去吃飯。無錫的鄉下,有很多彎彎曲曲的小土路,再加上今天下午的時候下了些雨,地面就有些潮濕。吃過飯後,兩人一路走回來,夜空是半透明的藍色,天空零散的分布著幾顆星星,月亮只有小小的一弧,兩側的小灌木林裏響起此起彼伏的蟲鳴,他們走在鄉間的小土路上,四周寂無人聲,只有他們兩個,像是走在原野上。

回到老院子,他們就坐在屋檐下聊天,一些有的沒的,鄉村深處偶爾會傳來幾聲狗吠,襯得夜更為寂靜。後來蘇眠把頭枕在陳慕腿上睡覺,陳慕又一搭沒一搭的拍打著她的背。她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只不過身邊換了個人。不知睡到什麽時候,她又醒了,陳慕還在看星星,她吻了吻他,趴在他溫暖的頸邊問他是否愛她。陳慕溫柔地笑了:“我這句話很重,如果說了,就一定要你負責,如果你不負責,我就發瘋,你還要聽嗎?”

蘇眠任性道:“我不管,我就要聽。”

陳慕無奈的搖了搖頭:“拿你沒辦法,”頓了一頓,然後就說了那句話。很自然,很流暢,沒有任何語氣修飾的一句我愛你,但卻是蘇眠聽過最好聽的情話了。

陳慕往懷裏看了看:“你不要回應一下嗎?”

蘇眠像個小貓一樣往他懷裏縮了縮,“不要。”

他卻笑了,“不要就不要吧,反正我心裏知道就行了。”

她好一會兒沒說話,就在陳慕以為她已經睡著的時候,她忽然問:“陳慕,你是不是很向往婚姻?”

院子裏寂靜,夜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嘩啦啦的,就特別響,陳慕側著耳朵聽了一陣風聲,等風聲過了才回答她:“可能有一點吧,因為父母的感情特別好,好到經常各種嫌棄我,小時候覺得很受傷,長大了才知道那是一種福分,所以有時候會特別渴望建立自己的家庭。”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特別溫柔的笑了:“你是在暗示我什麽嗎?”

蘇眠抱緊了他:“我睡著了,你別吵我。”

陳慕被她今晚的任性弄得哭笑不得,卻又覺得心裏充滿了柔情,江南鄉下的天空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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