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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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神大人想掐著林佩的脖子把他從游戲裏拖出來問個清楚。

但現在是錦標賽決賽進行中。

之前不提現在提, 話又只說一半……顯然是故意的。

倪子蛟不記得自己有姓倪的親戚。他的記憶是從萬神殿開始的,在此之前,他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任何事一無所知。

他對此耿耿於懷了許久, 試圖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辦法搜尋過線索,然而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倪子蛟倚在躺椅上,仰望著萬神殿金碧輝煌的穹頂,煩躁的心緒平靜下來。

自己都沒能找到的人,竟然出現在了林佩的面前……

玩家沒必要騙他。既然是與他相關聯的人物,也許會知道他所消失的那段記憶。

那個和他同姓的女子為何會找到林佩,他更是毫無頭緒。

他記得林佩就是在那段時間變得有些古怪,而後更是以身試險觸怒自己,以致點燃了整個主神世界的關註, 也間接導致三精靈的離去。

倪子蛟默了一陣,忽的臉一紅,把擱在桌子上的水晶球一腳踢到地上,跑去找鬼皇玩了。

林佩聽到動靜,搖頭笑了笑,來到幕布落下的舞臺中央。一只狗跑到他身旁, 蹲坐下來, 吐著舌頭看他。

這條狗叫作黑子,屬於馬戲團, 是小醜和魔術師表演大變活人的搭檔。負責飼養的工作人員見它沖進了舞臺,連忙將其抱了下去。

由於發生事故,觀眾已被遣散。臺上的老虎與獅子都被牽走, 地上只留著一具屍體。屍體表面蒙著一層布,布料許多地方仍舊被血浸濕,下邊暗紅的液體聚成了一灘,濃重的血腥味彌散在空氣裏。難以想象當時的慘狀。

死者是馬戲團的明星組員溫莎,是團裏最小的馴獸師。據說是當時蹲在座位上的一只雄獅突然發狂,跑上去咬斷了溫莎的脖子。

溫莎面容姣好,擁有一頭漂亮的金發,馬戲團裏許多人都是她的追求者。

侏儒大概也是其中之一,他趴在地上幹嚎,臉上的妝都哭花了。

魔術師已經通知醫院與溫莎的家屬。他的臉色也不好看。

馬戲團最忌諱出死人的事故。一旦在舞臺上出事,消息傳開,就很難再接到商演邀請,他們就只能喝西北風了。

馬戲團眾人正議論紛紛,忽然從後臺沖出幾個驚叫怒罵的人。

“這小鬼藏在樓下,鬼鬼祟祟的。”

李星辰和張星月被罵罵咧咧的後勤推搡著趕到了舞臺上。

全場人的目光登時集中到兩人身上,李星月連忙擺手道:“我們只是來找小醜先生的,聽到有人尖叫才過來看一眼……”

聽到他提到小醜,侏儒跟打了雞血似的跑上來,揪住林佩的衣領。

“操,你殺的溫莎,是不是!溫莎從來不會失誤!團裏的動物和她玩得最好,怎麽可能無緣無故發的狂?!”

林佩被他扯得稍稍彎下腰來,冷冷盯著他。

侏儒眼眶通紅,嘴唇顫抖,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見林佩一聲不吭,氣得一巴掌打過去,魔術師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

“活著的馴獸師從來沒有失誤的機會。”魔術師皺著眉冷淡道,他回過頭,看到一個面色慘白的少年顫巍巍地跑上了舞臺,又問,“怎麽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說:“剛剛人民醫院的護士給後臺打了個電話,說老板在趕來的路上出了車禍……”

侏儒掙脫魔術師的雙手,失控地大聲尖叫:“他就是個瘟神!從他來以後馬戲團就一直出事!艾裏斯也好,溫莎也好,老板也好……”

艾裏斯是與溫莎一同表演空中飛人的搭檔。小醜入團後沒多久,艾裏斯在一次演出前的練習中失手滑落秋千,砸中頭部,因頸椎斷裂而死亡。

當時馬戲團沒有多加在意,只以為是艾裏斯過於大意,而且艾裏斯年輕英俊,當時正與溫莎玩暧昧,情敵一死,團裏一大半人都在暗自竊喜,並未去在意這件事底下的蹊蹺。

可現在,聽到小醜的話,眾人的表情都微妙了起來。

離艾裏斯死去不到一個月,馬戲團又接連發生兩起巨大的變故,還是在小醜到來之後……

即便心裏對鬼神嗤之以鼻的無神論者,也情不自禁地將懷疑的目光投向林佩。

林佩卻無暇關註馬戲團一眾的心緒。

就在剛剛,他聽見了極輕的笑聲,在他頭頂盤旋。

林佩將目光不留痕跡地掃過眾人,擡頭看向天花板。除卻用以懸掛吊索的縱橫梁架與燈光之外,空無一物。

小醜被馬戲團認定為不及三歲小孩的傻子,也沒人期望他會為自己辯解。馬戲團失去了老板和最具吸金力的明星,早就變作一堆散沙。

年邁的魔術師是這裏最有資歷的,眼下群龍無首,多數人都看向了他。魔術師思考半晌,讓眾人各自回寢,等明早再做決議。

林佩本想檢查溫莎的屍體,奈何溫莎生前桃花太多,許多人圍在她身邊,一個個都想與她做最後道別,眾目睽睽之下,林佩要是敢扯掉掩蓋屍體的布匹,也許在鬼出場前就會死於非命。

傷心的愛慕者們圍著溫莎哭泣。林佩退而求其次,繞著舞臺慢慢走一圈,並未發現異常狀況。

小惡魔那邊也毫無音訊。

是被他惹怒了,不肯給提示了?

他自嘲地笑著,來到連接後臺的過道,猛地回頭一看。

李星辰和張星月不見了。

是逃跑了嗎?

他的目光越過黑漆漆的觀眾席,望向大門。地面被鞋印踩得汙穢一片,室外仍然是狂風暴雨,不時有落葉和塑料袋被風雨拍打在地上,發出噶喇喇的脆響。

林佩駐足片刻,回到後臺。

小醜的房間在樓下一層的走廊盡頭。林佩下了樓梯,來到臥室門前。

他垂著眸子,靜靜地站在門口。烏雲後邊的慘淡月光照亮金屬制成的鎖眼。

鎖眼上滿是劃痕。

有人闖入過他的房間。

林佩悄無聲息地提起腳跟,往後退了幾步,從樓梯口的工具框裏揀了把榔頭,回到門口,取出鑰匙,側著身體,緩慢轉開門鎖。

屋門開啟的剎那,一抹黑影往林佩頭上撲了過來。林佩搶在影子前揮動榔頭,昏暗光線中,只聽見“嘭”的一聲,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

金屬碰撞的聲音。

對方拿了武器。來者不善。

他往前一踹,將黑影踢倒在地,俯下身用膝蓋制住對方,握緊榔頭狠狠砸下去。腥紅濺起的瞬間,一把刀從脫力的手中掉落到地上,熟悉的慘叫充斥了他的耳道。

是侏儒。

借著門口晦暗的光,林佩看到侏儒已卸去演出的濃妝,露出一張布滿褶皺的、蒼老的面孔。

“救——”

見頭破血流的侏儒還有力氣喊叫,林佩立刻撿起侏儒手邊的刀,毫不猶豫地割斷他的聲帶。

和小醜同住一層的人只有老板,但後臺隔音效果不太好,讓侏儒把樓上的組員吸引過來,對他不是件好事。

侏儒會出現在這裏,林佩不覺得意外。

圍繞在溫莎身旁的追悼者之中並沒有侏儒的身影,那個時候,林佩就明白了。

侏儒朝他發火,只是假借憤怒之名扯住他的衣領,以便觀察他的眼距。

人可以易容成諸多模樣,但是兩眼間的距離不會更改。精通這種武俠般觀察技能,並且以身板短小著稱的玩家……

林佩知道一個,是羅佑介麾下的打手。

他眼神一暗,收起刀刃,開始給侏儒搜身。

離錦標賽開始不到一天,侏儒能將角色詮釋得如此到位,應該不是只從旁人的閑談裏知悉了線索。

林佩在侏儒的左胸摸到一個硬梆梆的東西,解開他的西服紐扣,從衣服裏側的內袋裏取出一本備忘錄。

他打開本子,大致瀏覽一番。這是侏儒生前的記事本,記賬、重要日期、日記等雜亂的事物通通記在上面,寫的最多的便是對溫莎的愛慕與對小醜的唾棄。

林佩翻看侏儒的備忘錄,方才明白艾裏斯究竟為何人。除此之外,另一個信息吸引了他的主意。

據侏儒所說,馬戲團老板將戴面具的小醜帶回馬戲團來的那一天,神色帶著些許慌亂,難得口氣地命令組員不能欺負他。

但馬戲團沒有把他的話當真。老板在場時,組員們乖巧得跟孫子似的;一旦老板去外地出差,小醜就會成為供馬戲團取樂的玩具。

林佩翻到最後一頁,一張書簽輕輕飄落到地上。

他將書簽撿起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縈繞在他的鼻尖。

書簽是用深色卡紙手工制成的,上面用銀色字跡的水筆工整寫著幾行小字。

夜魔是神明化身的一種,它強大卻又弱小,只能躲在光明所觸及不到的暗夜,一旦陽光升起,祂便陷入沈睡。

在暗夜之中,安靜地、死死地凝視你的影子,伺伏與你融為一體的良機。

by W

這並非侏儒的字跡,書簽明顯是他人的物品。侏儒在日記中提到,他在溫莎的化妝臺旁邊的地上撿到這張書簽,盡管寫在書簽上的語句有些詭異,但他夢中情人的貼身物品,難得才見一次,所以侏儒便將其私藏起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回事。

林佩猜測,這就是下一個提示。他將侏儒的屍體做了簡單處理,關上門,走上樓梯。

溫莎既是馬戲團裏的小公主,又是門票銷量的強大保證,就連休息室和獨立宿舍都比旁人大一點。稍稍走近她的房間,便能聽到後院裏鳥類撲棱翅膀、野獸在籠子裏徘徊的輕響。

作為侏儒口中與動物相處最為融洽的馴獸師,溫莎對於馬戲團動物的喜愛之情溢於言表,據說她要求老板將自己的宿舍安排在靠近飼養園的位置,也是為方便親近後院裏的動物。

林佩刻意放輕腳步。馬戲團還沈浸於死亡的陰影與對未來的迷茫中,沒人有在走廊上散步的閑情逸致。

宿舍門半掩著,林佩推開門,室內空無一人,但燈是開著的,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熏香。

正對他的墻面上懸掛著少女的巨大藝術寫真,被裝裱在雕花的相框內部,點綴以彩色的假花和亮片,光彩照人。照片用了特殊的對焦方式,不論站在哪個位置,都會錯以為像中的金發少女在盯著自己看,即便少女容顏美麗,又笑得明媚燦爛,也會覺得無端膽寒。

林佩稍提腳跟,看到照片中的溫莎朝他輕輕眨了眨眼睛,快得幾乎是錯覺。

他將門掩上,關燈。

房間為漆黑所籠罩,待瞳孔適應昏暗的光線後,林佩看到了房間裏密集的熒光。

光潔無瑕的墻面,被熒光筆畫上了一個個細小而密集的箭頭,這些微小的箭頭組成了如磁場線一樣的圖案,全部指向墻上的藝術寫真。少女的雙眼被熒光塗成了兩個窟窿似的圈,揚起的嘴中填滿了紅如鮮血的熒光。

窗外雷聲隆隆、獅虎狂嘯的此時此刻,這個少女正極其緩慢地蠕動著,試圖從相框中爬出來。眼球和嘴裏的熒光濺落到她的肩頭和胸口,她卻不以為意,纖細得只剩下骨頭的手扒住相框邊緣,翻出了墻面,嘻嘻詭笑著,朝林佩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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